第23章 長川有靈(9)

【雷點預警】本章有血腥部分!!

灰白的街道延伸在腳下,像被無形之手拉直的脈絡,一條條鋪展進黑暗。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腥氣,連腳步聲都被無限放大,在殘破的樓閣之間迴盪。

街道兩旁的屋舍比前次更加殘破,符文殘影一閃一滅,彷彿瀕死的心跳。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極輕的低吟,像風聲,又像哭聲,從未停息。

[這裡不對,]岑夙牽著祁瑾說,[一點氣息都冇有了。]

上次來到這裡時,哪怕死寂,也還能在空氣裡捕捉到一些微弱的靈力波動。

可如今,那點微光也徹底消失了,天地之間空落落的,像一口被掏空的棺槨。

[先去阮程當時被困的地方看看。]

祁瑾點了點頭。

二人收斂了氣息,順著記憶裡的方向緩緩前行。

他們走入那條熟悉的甬道。

光線一點點亮起,儘頭正是阮程曾經被囚禁的牢房。

空曠的石室裡隻剩寂靜。

符文殘破不堪,失去光澤,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絲靈息。

中央原本懸掛著鎖鏈的地方,如今空蕩蕩的,隻有碎裂的黑玄鐵散落在地。

岑夙放輕腳步走近,心底泛起一股詭異的不安。她抬手觸碰石壁上的符文,不過一夜的時間,上麵已經冇有靈力。

[他們都撤掉了。]

石室深處,曾經堆放符文的石台早已塌毀,隻剩下一塊石質底座,表麵被人粗暴地磨平。

黑色灰燼散落在地,風一吹便消失不見,彷彿在刻意掩蓋什麼。

岑夙沉默片刻,轉身望向甬道更深的方向。那裡黑沉沉一片,卻有極細微的光線在閃爍。

他們往裡走去,甬道儘頭是一方半塌的石台,殘磚碎瓦橫七豎八地散落,唯獨中央擺著一隻細長的玉匣。

匣蓋敞開,裡麵靜靜躺著一隻小巧的寶石瓶。

瓶身通透,流光暗轉,瓶中液體泛著淡青色的光,猶如一汪靜止的河水。

岑夙伸手去拿,祁瑾卻先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盯著那瓶子:“……像是、刻意……留下的。”

[解藥,還是毒?]她沉聲。

祁瑾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分、不清。”

瓶身上有一個極淡的印記。

岑夙定睛一看,那是一個幾乎被磨滅的“夙”字。

她指尖緩緩拂過瓶身,掌心傳來一陣極為熟悉的涼意。

遺失的記憶迅速湧上來,這是她小時候從姑母那裡得來的,因為款式太花哨,她冇怎麼用過,後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丟了。

有人偷走這個瓶子,刻上了“夙”字,又將它放在這裡。

[先帶回去,試試能不能看出是什麼吧。]

岑夙收起瓶子,正欲轉身,卻被祁瑾扣住手腕不讓她動。

“那個……是你的、東西嗎?”他一字一頓,嗓音生澀,目光緊緊鎖住她。

岑夙說:[嗯,是我的,但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

祁瑾眼底的陰影一寸寸壓下來。指尖收緊,幾乎要將她的手腕捏進自己身體裡裡:“什麼時候……丟的?”

岑夙微微皺眉,側首看他:[……我記不清了。]

她的語氣平靜,可在祁瑾耳裡,卻像是避而不答。

他知道自己不該再繼續問下去,可是她的東西被人故意放在這裡,裝著不知道是毒藥還是解藥的東西,那個人擺明瞭知道岑夙還會再來。

於是現在祁瑾的腦子裡隻有四個字:他瞭解她。

那個逼真且讓他理智全失的幻象再次席捲而來,他對自己說應該停下來了,可他根本控製不住自己內心的妒意。

“誰、敢偷……你的東西?”

可以了,祁瑾,不要再說了。

“誰能偷……得到?”

你想對岑夙說什麼?你想對她做什麼?

“……你當真不認、識這個人嗎?”

[你懷疑我?]岑夙有些生氣了,甩開他的手率先往外走去。

祁瑾追上去,冷聲在背後逼問:“為什麼、要走?岑夙,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岑夙腳步一頓,卻冇有回頭,隻是聲音冷下來:[閉嘴。我不想在這裡和你吵。]

祁瑾頭疼極了,卻還是忍下來,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走出甬道,抵達了那條寬闊的主街。

殘破的樓閣兩側筆直鋪展,灰白的街道像脈絡一般伸進黑暗裡。空氣冰冷,隻有低沉的轟鳴在地下迴盪。

忽然,腳邊的石磚亮起一縷微光。

一道淡藍色的光從地底升起,隨即又有第二道、第三道……像是無形的靈息被喚醒,環繞在他們身側。

岑夙抬起頭,隻見大道儘頭亮起無數微弱的光點。它們緩緩彙聚,牽引二人往前。

光暈一路引領,他們穿過街市,符文殘影隨之亮滅,彷彿無數靈影在目光中默默注視。

直到走到大道的儘頭。

眼前赫然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邊緣佈滿古老的符刻,坑底瀰漫著淡藍色的霧氣。

星星點點的光漂浮在這裡,岑夙觸碰到一直環繞著她食指的光點,瞬間一些陌生的畫麵出現在她腦中。

她看見一個小孩。

粗糙的麻繩勒在手腕上,有人遞來一盞藥液,刺鼻得像爛肉熬出的汁水被粗暴地灌進孩子喉嚨。

苦澀腥臭的液體順著氣管灌下去,孩子拚命咳嗽,眼淚和鼻涕流了一臉。

隨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骨節“咯咯”作響,他的影子在地上瘋狂拉長,拉扯成一張猙獰鬼臉。

黑袍人冷冷看著,說了一句:“成功了。”

孩子的眼珠猛地翻轉,他撲上去,牙齒狠狠咬斷了這個黑袍人的喉嚨,血像噴泉一樣飛濺。

可這份“成功”隻持續了片刻。

他胸腔猛地炸裂,血管寸寸崩開,鬼影在體表浮現後又瞬間潰散。小小的身子抽搐兩下,便徹底僵硬。

“失敗。”另一個人說,厭煩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揮揮手。邊上的幾個黑袍人將孩子一抬,像破布一樣帶走。

他們將小孩抬到這個坑邊一扔,四肢扭曲的身子疊在屍山之上,眼睛還大睜著,空洞無神。

結束這段回憶,岑夙強忍住反胃的感覺,見祁瑾也要觸碰藍光,她忙拉住他:[彆碰那個。]

他現在本就情緒極不穩定,若見到什麼再受刺激,接下來這一路可就麻煩了。

祁瑾原本還有些生悶氣,被她一拉,心情又明媚起來。

她擔心他,她好愛他。

岑夙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又觸碰一個光點,看看能不能知道更多的資訊。

接觸到光點的一瞬間她被拖入另一個記憶。

冰冷的石牢裡,一個壯碩的男子被剝去衣衫,四肢張開,被玄鐵釘穿透,鮮血順著鐵鏈一滴一滴墜落,在地上彙成汙濁的血潭。

空氣中瀰漫著腥氣和焦臭。

火盆中燃燒著青焰,照亮男子滿是傷痕的身體——他身上不僅有新鮮的血口,還有尚未癒合的舊傷,顯然已被反覆折磨過多次。

黑袍人冷漠地圍在四周:“再投一次。”

一個人將碗中的黑藥粗暴地灌進男子口中。

男子喉嚨被迫張開,滾燙又腥臭的液體灌入胃中,他整個身體立刻劇烈抽搐。

皮膚下的血管一根根暴起,青筋鼓脹到幾乎要爆裂,骨骼發出“咯咯”的異響。

下一瞬,他痛得發出嘶吼,聲帶被撕裂,喉音低沉嘶啞,已經不像是人聲。

黑袍人卻隻冷眼旁觀,與同伴低聲交談:

“血脈撕裂得比上次快。”

“鬼氣入體,還是壓不住。”

“標本又要廢了。”

男子的雙眼翻白,淚水與血水糊滿麵龐,唇齒間還不斷吐出泡沫。

隨著藥力擴散,他的影子在地麵拉長,逐漸扭曲成猙獰的鬼影。他發出最後的怒吼,雙手掙脫鐵釘,直撲向蹲著的瑟瑟發抖的老年人。

此時青銅爐中的火焰驟然暴漲,符咒一合,鬼影被生生扯離他的身體,拖入火焰中。男子的肉身隨即崩裂,血肉焦黑,骨頭劈裡啪啦炸斷。

“失敗。”

冷漠的判語落下,他的殘軀被幾人抬起,像破布一樣丟進了深坑。

岑夙指尖觸到第三縷藍光,胸口驟然一緊,眼前景象隨之扭曲。

冰冷石室中,一名小腹微微隆起的孕婦被牢牢固定在木製石台上。

粗重的鐵鏈從四肢勒下,環扣嵌入皮肉,血早已浸透,四肢因為束縛過久而青紫發黑。

她的嗓子已哭喊得徹底嘶啞,卻仍斷斷續續在求饒,聲音像破碎的砂石摩擦,幾乎聽不清詞句。

眼淚混著血水流下,眼白佈滿血絲,哭到幾近失明。

隨著為首的黑袍人下令,一桶冰水潑下,孕婦被突如其來的寒意激得渾身一顫。

木楔被粗暴塞進她口中,牙齒咯吱作響,血絲從口角滲出。

她想要蜷縮身體,卻被兩名黑袍人死死壓住雙肩和雙膝,動彈不得。

鋒利的刀刃在昏暗的火光下閃了一下。

為首的黑袍人眼神冰冷,將刀緩緩壓下。刀鋒貼上皮膚的瞬間,孕婦渾身猛地一繃,指節在鐵鏈下死死抓緊,甲縫裡全是血。

巨痛之下,她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嗚咽,雙眼猛地瞪大,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迸出,青筋暴起,麵龐因缺氧與撕裂的疼痛漲得通紅。

她的身體因為極度的痛苦不斷痙攣,卻被牢牢按住。每一次刀鋒的推進,都伴隨著血肉被割裂的聲音,冷得讓人頭皮發麻。

鮮血很快湧出,順著石台邊緣滴落。

岑夙看著眼前這一幕,雙耳被迫接受許多聲音,但其中最刺耳的就是這血滴聲。

她覺得自己的頭也如同被生剖一般,她忙抓住身旁人的手,冰冷的體溫讓她清醒不少,然而下一刻——

血淋淋的切口中,一小團未足月的嬰孩被粗暴拉出。那本不該在此刻降臨的身軀極其脆弱,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細小的血管在體內脈動。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第一聲啼哭,嘴唇微微張開,氣息就斷絕在空氣裡。

可很快,嬰孩的眼瞼驟然顫開,露出一對漆黑如墨的瞳孔。

空氣中陡然響起一聲尖厲的嘶鳴,既不像嬰兒的啼哭,也不像人的聲音,而是怨魂的嚎叫。

嬰孩的虛影自血肉之軀中剝離,帶著未竟之命的怨氣,化作一隻麵目扭曲的嬰鬼,懸在半空,血絲般的怨影在四肢亂舞。

黑袍人麵露狂喜,低聲道:“成了!沅城那邊傳來的法子果然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