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長川有靈(8)
阮程被懸掛在半空,四肢皆被玄鐵鎖鏈固定,血順著鏽跡滴落,在地上彙成一灘深黑的痕跡。
[是黑玄鐵。]她用心音,[若斷塵未損,可以斬斷。祁瑾,你應該可以?]
祁瑾抬眸看向那纏滿符文的鎖鏈,他抬手虛空一握,一柄鏈刃緩緩浮現,暗焰纏繞其上,卻因他身體虛弱,光芒搖曳不定。
岑夙握住他的手腕,將自己的靈力渡入其中:[用我的。]
[……好。]這是他出迷宮後第一次用心音迴應。
兩股力量交融,鏈刃上的暗焰驟然凝實,銀輝與鬼火交織,化作鋒銳至極的一道流光。
阮程整個人墜落,蕭靜姝立刻接住他,幾乎是護在懷裡不放,淚水壓抑到顫聲:“夫君,我們走。”
祁瑾見阮程被牢牢抱著,眸子轉向岑夙,收回鏈刃的同時也一個踉蹌倒進岑夙懷裡。
[此地不宜久留了,我們迅速撤吧。]岑夙攬著祁瑾說。
這個地下城市絕對不簡單,但她們冇有辦法再查下去,阮程和祁瑾都需要治療。
三人一同將阮程架起,快步朝來時的甬道退去。
蕭靜姝緊抱著阮程,步伐急切,卻又不敢太快,生怕震動傷勢。
岑夙也牽著祁瑾,她不知道祁瑾到底在迷宮幻陣裡發生了什麼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甬道中靜得可怕,隻有腳步聲和偶爾滴落的水聲迴盪。
岑夙始終保持著警惕,餘光掃視四周。
那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一直存在,像水麵下潛伏的暗流。
[有人跟著我們。]
他們仍向前走,不知不覺地那種被監視的感覺驟然散去,彷彿從未存在。
他們一路原路返回,再無阻礙。很快他們四人從水麵探頭,微風撲麵而來,帶著久違的清新氣息。
月色淡淡,映在河麵上,波光粼粼。四人攀上石橋,岑夙撤掉避水術:[回客棧。]
[嗯,快走吧。]蕭靜姝點點頭,懷中阮程的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她很怕再耽誤時間下去,阮程就撐不住了。
祁瑾扣著岑夙的手,鬼力席捲他們四人,眨眼間他們就到達了蕭靜姝與岑夙住的房間。
蕭靜姝將阮程小心放在榻上,手指顫抖著替他理開淩亂的髮絲。那張素來沉靜的臉此刻毫無血色,唇角被咬得都是血痕。
祁瑾一手牽著岑夙,一手拿出小匣子遞給蕭靜姝,用心音說:[裡麵白玉瓶裡的藥喂他一顆,明日再找大夫。]
蕭靜姝接過匣子,打開將白玉瓶拿出,取出一顆藥托起阮程的頭:“夫君,先把藥服下。”
阮程虛弱得幾乎睜不開眼,喉間微微動了動,勉強吞下。
“多謝你們,”蕭靜姝站起來握住岑夙另一隻手,“現在天色已晚,我會好好照顧夫君,你們也去處理一下身上的傷,明日我們再細說。”
岑夙點了點頭,回握住她的手:“好,夜晚有事就叫我。”
蕭靜姝目送他們離開,才重新回到阮程身側,細緻地替他擦拭身上的血跡。
房門合上,外麵的喧鬨與寒意被隔絕,隻剩下兩人的呼吸交錯。
岑夙輕輕將祁瑾按坐到桌邊,自己搬了個小凳坐在他麵前。她抬手解開他破爛的衣襟,指尖一觸到那觸目驚心的血痕時,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他的傷口密密麻麻,有舊的鞭痕,也有新近被鐵鏈磨出的血口。傷口邊緣呈現出長時間受壓後的暗色,部分甚至深及骨骼。
[忍著點。]
祁瑾一動不動,隻靜靜看著她。
岑夙蘸取藥膏,小心地塗抹在他肩頭。藥膏觸及破裂的皮肉時,他身體明顯一顫,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岑夙撥出一口氣,動作一絲不苟地為他處理傷口,直到將最後一處血痕都覆上藥膏。她收回手,正要說什麼,祁瑾的唇微微動了。
“岑……”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許久未用的生澀與喑啞,“……岑……夙……”
“我……”祁瑾艱澀地說話,喉嚨顫了兩下,低聲道,“會……”
“好……”他抬手抱緊岑夙,眷戀地用臉頰蹭來蹭去,“不要……離、開我……”
岑夙靜了片刻,垂下眼,整理他淩亂的髮絲。
[我的斷塵還冇有修好。]岑夙將這一縷理順的頭髮放到他背後,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好像從幻境出來後她對祁瑾的容忍度高了很多,她說,[祁瑾,快點好起來,不然我都冇時間去找玄鐵了。]
祁瑾彎了彎眼睛,又收緊手臂,雙唇擦過她的頸側。
她沉默了片刻:[祁瑾。]
[你……]她停頓,指尖無意識地在繞著他的髮絲,[在那裡麵……到底看到了什麼?]
祁瑾僵了下,小聲說:“那些、是……假的……都不、重要了。”
[嗯,也對。]她將手裡的髮絲放下,[我去叫點熱水,你自己擦一下。]
祁瑾卻冇放開她,他慢慢開口:“你衣服上……的血、是怎……麼回事?”他忍了很久,又心疼又自責,現在隻有他們兩個人,他再不問就要死掉了。
[哦,掉下去後……]她突然頓住,抬起右手觀察了一下,[奇怪,我記得摔下去的時候,我的手應該斷了。]
“發生……什麼事了?”他慢慢找回曾經說話的感覺,也越來越流暢。
岑夙和他講了自己掉下去發生的事情,他又是好一頓亂蹭,黏人得讓人心亂。他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她要沐浴,他就拉著她的手替她舀水。
岑夙對他的耐心即將告罄,看到他與平時不一樣的脆弱的樣子,不由又心軟了。
直到清清爽爽地躺到床上,外麵的天也已微微發亮。
床鋪略顯狹窄,他刻意躺低了一個頭,將自己整個埋進她懷裡。
長髮散在她頸側,呼吸貼著她心口。
雙臂環在她腰間,雙腿也牢牢勾住她的小腿,他生怕一鬆開,她就會消失。
岑夙已經累極了,冇管祁瑾的小動作,很快睡過去。
再睜眼時,天色已完全亮了。陽光透過木窗斜斜落進來,映在地板上,帶著久違的溫暖。
岑夙動了動,才發現自己被困得很死。
祁瑾依舊維持著昨夜的姿勢,甚至連眉眼間的緊繃都還未散去。
她拍拍祁瑾:[醒醒,還要去隔壁看看情況。]
祁瑾緩慢睜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懶懶地“嗯”了一聲。
兩人整理好自己,去隔壁看蕭靜姝和阮程。
房間裡,阮程躺在榻上,身上′的外傷已經重新上了藥,氣息比昨夜平穩許多。
蕭靜姝端坐在一旁,見他們進來,露出笑容:“今早我請了鎮子裡的大夫,見你們還在睡,知道你們這一天一夜累到了,就冇叫你們。”
她今天叫了大夫才知道他們在地下待了一天一夜。
“今天是靈川節,夫君也好起來,真的是個好……”
“小心!”
阮程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皮膚上浮現出暗紅的紋路,像是血色的藤蔓從體內生長出來。
那是一種極度暴虐的氣息,蕭靜姝猝不及防,整個人被阮程猛地撞開,緊接著他的四肢猛然撐起,眼底那抹溫潤早已被血色蠶食殆儘。
“夫君!”蕭靜姝撲上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用力箍住他:“岑夙,夫君他這是怎麼了?”
阮程喉嚨裡湧出壓抑不住的低吼,聲音嘶啞得不像是人發出的。他掙紮著要推開懷裡的蕭靜姝,指尖泛出森冷的黑氣,指骨都在咯咯作響。
“夫君!你是阮程——我是靜姝!”蕭靜姝死死抱著他,淚水瞬間湧出,整個人幾乎貼進他的背脊,聲音顫抖,“你忘了我嗎……你答應過要護我一生的!”
阮程身形驟然一僵,血色的眼底浮起一絲掙紮。他指尖的黑氣在空中顫抖,離她咽喉隻有寸許。
岑夙抬手結印,一股靈光將阮程籠罩,壓製那股暴虐。
阮程的動作逐漸遲緩,雙手顫抖著垂落。最後,他眼底殘餘的一絲清明閃過,極不捨地看了蕭靜姝一眼,隨即整個人軟倒在她懷裡。
蕭靜姝慌忙托住他,淚水不斷滾落:“夫君……夫君……”
岑夙收回靈力,神色卻未見輕鬆。祁瑾抬起掌心,鬼火在指尖燃起。那抹陰冷的氣息緩緩探入阮程的經脈,沿著他的骨血遊走。
片刻後他收回手,聲音沙啞:“……毒。”
[毒?]蕭靜姝抬頭,滿臉蒼白。
“很……詭異。”祁瑾緩慢開口,“尋常醫者……察覺、不到,它隱藏在、血脈……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