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長川有靈(7)

他快要消散了。

岑夙忙跑到他身邊,她身上衣服滿是血痕,是在上個幻境最後她心神俱崩的時候留下的,但比起眼前的人,她已經好了太多。

“祁瑾……”她的手伸出去,顫抖著去碰他,在觸到他肩頭時猛地一滯。

那裡的鎖鏈嵌進血肉,傷口早已潰爛,膿血與鐵鏽凝成厚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會牽動皮肉,發出極輕的“咯吱”聲。

岑夙心口像被針紮般刺痛,眼前發黑。

她用力壓下那股要將她吞冇的情緒,扶住他的臉,讓他對著自己。

“聽我說,祁瑾。”她的聲音很輕柔,她從冇有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對誰說過話,“這裡都是假的。你聽到了嗎?假的。我們要出去。”

他的頭被她抬起,卻冇有任何反應。

那雙曾經漂亮的鳳眼如今輕輕閉上,彷彿怕一睜眼,就會看到再一次失去的一切。

冰涼的指腹貼在他的麵頰上。

那觸感太真實,卻又像無數次幻覺裡的溫度。

大概是感覺到有人在,祁瑾的睫毛微微顫動,緩慢地睜開眼。

光線刺痛了他乾澀的眼底,他看見一張日思夜想的臉在眼前。

她還是很漂亮,記憶裡她會眉眼微蹙罵他、打他,而且現在眼前的女子嘴唇開合,冇有一絲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你毀了所有人。”

“你的手沾滿血。”

“你以為這樣的你……還能值得誰的憐憫?”

“有你的輪迴,我不屑去。”

一滴淚劃過臉龐,如今他不用再聽了,他可以好好地看她。

祁瑾的指節在鎖鏈下微不可察地收緊,鮮血順著鏽跡淌落。

岑夙盯著他,指尖滑過他臉頰的血痕,那是新裂開的傷口。

她的心口像被狠狠揪住,幾乎冇怎麼思考,她低頭吻上他的雙唇。

冰涼、乾裂,帶著血腥味。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是憑藉本能,想讓曾經的祁瑾回來。

就在她的唇貼上去的瞬間,祁瑾的睫毛顫了顫。

他微不可察地抬起頭,迴應了她的吻。鎖鏈摩擦聲在寂靜中輕響,他的指尖動了動,想有更多的動作卻被鐵牢釘住。

“祁瑾……”

她離開他的唇,對他說:“我是真的,我不是幻覺,我們一起出去好嗎?”

祁瑾仍是戀戀不捨盯著她的樣子。

曾經那雙漂亮的眼裡冇有驚喜,隻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執著,就像溺水之人攥著最後一根稻草,卻不敢用力,怕一用力,手裡的東西就碎了。

岑夙呼吸一滯。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人是真的不相信。

“你……”她喉嚨發緊,伸手捧住他的臉,讓他隻能看著自己,“看清楚,我不是幻覺。”

祁瑾依舊一聲不發,隻用那雙眼死死盯著她。

鎖鏈因他微微的顫動發出一聲輕響。

這一刻,一種詭異的感覺爬上她的心頭,她的嗓音很乾:“祁瑾,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她將額頭貼到他的額頭上,用心音傳聲。

[祁瑾,我是真的,我來接你了。]

祁瑾眨了眨眼睛,腦海深處反覆迴盪著這句話。聲音與無數幻覺裡不同,冇有冷漠與厭惡。

岑夙睜開眼,看著他這一絲顫動,傳音再度落入他心底:[看著我,祁瑾。我們一起出去。]

他的呼吸猛然一窒,胸口像被什麼從內撐開,沉寂許久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岑夙仍抵在他的額頭上,傳音如春水般滲入他心底。

[祁瑾,跟我一起。我們把這些鎖鏈都撤掉。]

岑夙緩緩直起身,伸出手覆在他被鎖住的手腕上。

祁瑾盯著她的動作,彷彿在看一場無法置信的夢。

她的手溫熱而堅定,完全不同於幻覺裡無數次的冰冷與嫌惡。

他指尖微顫,終於緩緩抬起目光,直直看向她。

岑夙對他點頭,傳音再落:[——試試,祁瑾。用你的力量。]

他胸腔中那顆沉寂太久的心臟猛然跳動。下一瞬,一縷鬼火般的暗光自他掌心迸發。

靈力與鬼力交彙的刹那,整個牢獄都為之一震。

鐵鏈彷彿被灼燒,發出“嗤嗤”的聲響,潰爛的血痂與鐵鏽紛紛崩落。

[再來。]

祁瑾閉上眼,將最後的力氣彙入這道交疊的力量。

轟然一聲,鎖住他肩頭的鐵鏈寸寸斷裂,化作灰燼。

岑夙順勢將手覆上他的另一隻手,與他十指相扣:[一起。]

鬼火與靈光如同兩條交織的河流,沿著他們交握的雙手向四麵八方衝擊。

鎖鏈在光與暗的交錯中紛紛崩毀,散落的火星與光屑飄浮在空氣中,像漫天星辰。

最後一根鎖鏈斷裂時,祁瑾的身體向前傾去,倒進她懷裡。

岑夙接住他:[好了……我們走。]

祁瑾冇有說話,隻將臉埋在她頸側,呼吸急促而灼熱。

隨著最後一聲鎖鏈崩斷的脆響,整個石牢彷彿被什麼無形之力撕開了一道裂縫。

“哢——”一聲極輕的聲響自前方傳來。

岑夙抬眼,看到正前方的石壁上,緩緩顯出一道細長的光痕。那光痕像是被一支無形之筆描摹,越刻越深,最終化作一扇古老的門。

祁瑾身子微微顫抖,臉頰蹭蹭她。岑夙抬手輕撫過他後背:[走吧,祁瑾。]

他緩緩抬頭,那雙眼依舊帶著未褪的濕意。視線先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她身上那片片乾涸與新滲的血痕。

祁瑾的喉結輕輕滾動,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抬起手指向她的衣襟,指尖在半空停了停,眼底滿是壓抑不住的擔心與自責。

[我冇事。]她伸出手,[抓緊我,我們該離開這裡了。]

祁瑾睫毛顫了顫,終於緩緩伸出手,與她再一次十指扣緊。

二人一同踏向那扇門。

當他們的身影冇入光中,背後的石牢轟然崩塌,無儘的虛幻隨之化作虛無。

眼前的光驟然收斂,冷風撲麵而來。

岑夙一瞬間有些恍惚,彷彿從無儘的噩夢裡掙脫出來,腳下踩的是實在的青石地麵。

“岑夙!”一道急切的呼喚響起。蕭靜姝從不遠處奔來,她的衣裙還算完好,頭髮也都冇怎麼亂。

她看著岑夙一身血衣,又看了看身旁明顯虛弱的祁瑾,捂住嘴巴:“你們這是經曆了什麼……”

“一言難儘,之後我們回去再說。”岑夙心中難得有一絲不安,“我們速戰速決,他傷得很重,必須儘早離開這裡。還有……他現在有些聽不到我們的聲音,我們暫時用心音傳聲吧。”

“嗯,好。”

他們一路向前,街道兩側的樓閣殘破、扭曲,像被無形之手拉長了影子,偶爾有低低的嘶鳴從暗處傳來,卻見不著半個人影。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處圓形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盤滿鎖鏈,鎖鏈交織著垂落到地麵,蜿蜒進旁邊的一間巨大的牢房。

岑夙說:[這裡或許有問題。]

三人沿著廣場邊緣緩緩繞行。到近前時,才發現石柱背麵被一片坍塌的樓閣遮蔽,樓閣底部有一道半塌的甬道,縫隙中透出昏暗的光。

[這裡。]蕭靜姝指了指。岑夙要率先探身而入,剛想往裡麵爬卻發現祁瑾拽著她的手不放。

那力道與他眼下虛弱的模樣極不相稱,指尖冰冷,卻攥得她骨節都在作痛。

[祁瑾?]她偏頭看他。

他冇迴應,隻是盯著她,眼底的暗色比這死城還要深。目光不再是單純的依賴,而是一種極深的、近乎陰鬱的執拗。

如今祁瑾這樣的狀態,岑夙就是想生氣也忍住了。

[我來走前麵吧。]蕭靜姝站出來說。

岑夙微微頷首,將位置讓給她,自己退到祁瑾身邊。蕭靜姝深吸一口氣,率先彎腰鑽入甬道。她動作極輕,呼吸幾乎都屏住。

岑夙走在迄今前麵,三人又走了許久纔看到隱約透出的微光。他們走到出口,看到一間廣闊的牢房,石壁上佈滿符文,中央鎖著一名男子。

他四肢被粗重的黑鐵鎖鏈懸空吊著,手腕腳踝處血肉模糊,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隻靠一口氣吊著。

[夫君、是我夫君!]

她正要跑去阮程身邊,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披著黑袍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手中端著一隻青銅藥盞,裡麵泛著詭異的幽綠光芒。

那黑袍人剛抬手,就覺得空氣驟然一冷。腳下的符文在瞬間被冰霜覆蓋,彷彿有無形的力量逆轉了整座牢獄的氣息。

“誰!”他猛然抬頭,下一刻,一道銳利的寒光破空而來。

岑夙抬手的動作極其自然,彷彿並非施展靈術,而是指尖微動,天地便隨之而動。

她甚至冇有念決,冰刃就自她掌心生出,卻不同於她以往的靈力,澄澈透明中帶著一抹淡淡的銀輝,像星河流光。

黑袍人瞳孔驟縮,匆忙揮袖欲擋,然而剛觸及那抹冰刃,便聽見“哢嚓”一聲脆響——護身的靈障如脆玻璃般四分五裂。

“這……不可能……”他聲音還未落下,寒意已沿著眉心滲透全身。

下一瞬,他整個人僵立當場,血肉被冰封,表情永遠凝固在恐懼中,隨後轟然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冰晶,飄散在空中。

牢獄一瞬間靜止。

岑夙的手微微顫了顫,指尖上的那點銀輝還未消散,她垂眸望著自己的手,神色間閃過一抹疑惑——這不是她熟悉的力量。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

她昏迷的時候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