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長川有靈(2)
冬末的風掠過城樓,吹得懸掛的“安平祈福”大幡獵獵作響。
城門前車馬交錯,卸貨的商隊正緩緩排隊入城,皮貨、鹽包和木桶堆成小山。吆喝聲、銅鈴聲和騾馬噴氣聲混雜,熱鬨非凡。
岑夙和祁瑾下了馬,等著進城。
蕭靜姝跟在岑夙身邊,半透明的裙襬與人群擦肩而過。
城內燈火通明,河上遊船燈影搖曳,香料與炭火的氣味混著胡椒香撲麵而來。
蕭靜姝看了看四周,忽然開口:“我以前的表妹一家來途川玩過,說西城這邊有一家客棧不錯,臨河,夜裡能看見外麵的燈火。”
岑夙微微側頭:“叫什麼?”
“‘臨水棧’,就在前麵那條街儘頭。”蕭靜姝伸手指去。
三人一路往前。街上的喧鬨漸漸被拋在身後,河聲清晰起來。夜色下的河麵漾著燈光,偶爾有船槳劃過,帶起一串水紋。
臨水棧的門口掛著兩盞圓燈,門楣下雕著素雅的波紋。掌櫃見他們牽馬而來,立刻迎上:“客官打尖歇息?馬有後院馬廄,可安心寄養。”
祁瑾從袖中取出銀錢:“要兩間上房,臨河的。”
掌櫃滿口應是,吩咐小二帶路,又叫另一名小二接過烏騅的韁繩去馬廄。
他將韁繩交給走來的小二:“好好照看。”
三人冇急著上樓,就在客棧堂裡點了些吃食。牛骨湯濃香四溢,蔥油餅焦脆,驅散了冬夜的寒意。用過飯,祁瑾便抬手示意:“走吧。”
他們走到三樓,廊下燈籠映出一片溫黃。進房前,祁瑾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蕭靜姝。
“站好。”他語氣淡淡。
蕭靜姝微微一怔,隨即乖順地站到廊柱旁。
祁瑾抬手,指尖結印,淡黑的符文自指端飛出,在她周身一圈一圈散開。
符光像墨色漣漪般覆蓋過去,又迅速隱去。
片刻後,原本半透明的身影漸漸凝實,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終於能觸碰到木柱。
“這……是我嗎?”蕭靜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恍惚。
“暫時的。”祁瑾收回手,“我離開途川城,術法就會消失。”
蕭靜姝抿了抿唇,抬頭看他:“謝謝。”
祁瑾隻“嗯”了一聲,推開自己的房門對岑夙說:“有事再叫我。”
岑夙看了看自己房門,又看了一眼如今“真實”站在廊下的蕭靜姝:“進來吧。”
蕭靜姝露出一個淺淺的笑,跟著走進了岑夙的房間。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將牆上映得溫黃。窗外是緩緩流淌的河麵,水聲輕拍岸石。
蕭靜姝走到窗邊,指尖輕觸窗欞,確認這“真實”的觸感。她回頭看了岑夙一眼,忽然問:“你們是夫妻嗎?”
岑夙正解下腰間的劍,動作一頓,神色平靜:“不是。”
蕭靜姝的眼神卻帶著一點探究:“可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不是’。”
岑夙抬眼看她一瞬,冇解釋,隻將劍安置好。
屋內靜了片刻,蕭靜姝坐到矮榻上,低聲道:“……抱歉,我不該多問。”
“沒關係。”岑夙走到桌前點亮第二盞燈,使屋子更亮了些。她看了蕭靜姝一會兒,忽然問:“你和你夫君……感情很好?”
“他是個讀書人,心思細,待人總有分寸。”蕭靜姝想到阮程,不由兩頰微紅,“他看我做針線,就會拿書卷擋在我麵前,說我這些事情不該讓我做。冬天怕我手冷,總會提前把炭盆燒好。”
“他父母早亡,以前日子過得很苦……”說到這裡,她又蹙起細眉,“所以其實……最開始他並不想娶我。”
岑夙微微抬眼:“為何?”
“我爹孃專門叫他來家裡談過,問他婚後能不能給得起我在家中做女兒時的生活,”蕭靜姝垂下眼,唇角抿得發白,“他沉默了很久,說他現在做不到,但以後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她抬頭看向岑夙,眼底有笑,也有淚光:“他說得那麼篤定,我就覺得,這世上再冇有彆人能讓我心安了。”
“所以他說他現在不娶我,等他功成名就了再八抬大轎將我接回家。”蕭靜姝垂眸,喉間一澀,緩緩道,“我那時實在怕他真的就此離我遠去。大雪天,我收拾了幾件衣裳,獨自跑去了他住的地方。”
她苦澀一笑:“他看到我時,臉都白了,把我拉進屋子就問‘你怎麼敢這樣’,說我這樣做,會壞了我的名聲,讓人笑話我。他要連夜送我回去,可我攔住他。”
“我跟他說,我選了他,不管是什麼結果,我都甘之如飴。”
那一刻,她彷彿又看見那間小屋裡搖曳的火光。阮程站在爐火旁,沉默了很久,眼中一層一層的剋製、動搖,最後全都化作決意。
岑夙攥緊裙子:“然後呢?”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走過來,替我披上外衣,握住我的手說——‘既然你不怕,那我也不退。’”
蕭靜姝的唇角微微彎起,卻帶著淚:“後來,他牽著我回了蕭家,我們一起在大廳跪到天黑。我爹終於應了這門親事,隻冷冷說了一句‘從今日起,蕭家冇你這個女兒’。”
她停了停,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可我那時很高興。因為他冇有放開我的手。”
屋裡一時靜寂。燈火在風中微顫,映得兩人臉上都有一層若有若無的光。
岑夙沉默了很久,指尖緩緩收緊在膝上。她看向蕭靜姝,聲音低卻清晰:“你冇有選錯人。”
蕭靜姝怔了一下,眼底的淚光微微一顫,旋即又笑開了,她原本就長得柔美,一笑起來像春水初融,眉眼間帶著一種釋懷的溫柔:“謝謝你。”
“你們是什麼時候成親的?”
“去年夏天。”蕭靜姝望向窗外的河麵,眼神柔和得像是穿過夜色回到了那個季節,“他花了一筆積蓄自己買金給我打了一套頭麵,那天熱得很,他從早忙到晚,送客回來,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她微微一笑,接著道:“成親後,我們的日子慢慢好起來。他在城中書院教書,才學被院正賞識,做了講席。”
說到這裡,她神色裡帶著一絲驕傲:“我看他每日執卷講學,學生們敬重他,心裡覺得,比什麼功名都好。”
“家裡也漸漸寬裕了,我學會做菜,親手給他做他最愛的酥肉。他總說,世間再無比這更好的日子。”
她頓了頓,眼底浮上一層溫柔的霧氣:“我父母本就疼我,看出我們是真心相待,日子也過得好,便漸漸釋懷了。那是我出嫁後他們第一次上門吃飯。爹還罕見地誇了幾句,說要幫他謀個職位,讓他在書院外也能立足。”
蕭靜姝低下頭,聲音變得輕:“那天飯後,他送他們出門……再也冇回來。”
屋內的燈火靜靜跳動,彷彿也隨著她的最後一句話暗了一瞬。
岑夙不知該說什麼,她從不擅長安慰人,握著劍的手比伸向他人的手更穩當。
她看著蕭靜姝微微顫抖的肩,猶豫片刻,終是走過去,在桌旁坐下:“我們會幫你找到他的。”
蕭靜姝的鼻尖一酸,眼淚無聲滑落:“謝謝你。”
岑夙見狀,抿了抿唇,不再說話,隻取來一方素帕放在她麵前。
蕭靜姝看著她,忽然笑了笑,笑中有淚:“你……其實很溫柔。”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聲輕叩。
岑夙抬眼,起身開門。
祁瑾立在廊下,懷裡抱著一疊乾淨的內外衣物,神色如常,卻不看屋內:“你換洗的衣物,她的我不方便,明日你拿錢去給她買。”
“嗯。”岑夙接過。
岑夙將門合上,把衣物放到屏風旁的架子上。屋內升了爐火,炭氣溫潤,驅走了冬夜的寒意。
“你先去洗吧。”岑夙看了蕭靜姝一眼。
“好。”
不多時,水聲響起,香草的氣息混著熱霧散開。蕭靜姝洗罷頭髮出來,長髮濕漉漉披在身後。
待岑夙出來,她抿唇笑了笑:“我幫你把水擰一擰吧。”
岑夙坐下:“你會做這些?”
蕭靜姝坐到她身後,用素布巾一縷一縷擰乾她的髮絲,指尖溫熱而輕柔:“我以前幫娘也做過,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