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長川有靈(3)

天色微亮,河霧籠著西城,連街道儘頭的牌樓都隱在灰白中。

祁瑾站在臨水棧外的廊簷下,指尖無聲敲著欄杆。朦朧霧氣裡的水城有一種婉約的美感,卻怎麼都驅不散心頭那點煩躁。

他敏銳地捕捉到腳步聲,一回頭。

……隻見是小二匆匆提著一桶清水經過,見他站在那兒,笑著點頭:“客官起得真早。”

祁瑾眉心急不可察地斂起,淡淡頷首。

又一陣腳步聲自樓梯口傳來。

他才恍然察覺——那是她的步子,行止有力,呼吸綿長,與尋常人的輕快慌亂全然不同。竟是因為心煩,他連這一點都忽略了。

祁瑾回頭看去。

她外披一襲素白狐裘,領口覆著柔軟的雪白毛邊,將清瘦的下頜半掩。

狐裘下隱約露出淺紫齊胸長裙的下襬,隨步子在霧氣中輕輕盪開,彷彿寒冬裡開出的一枝淡花。

披風未係死,行至樓梯口時微微一晃,露出內裡的淡黃色半臂,袖口與衣緣繡著細密的蓮花暗紋。

那一抹溫暖的色彩,在晨霧與素白之間驚豔得恰到好處。

髮髻收束得整齊,梳作低低的墜馬髻,用一條淡黃色織錦絲帶纏繞固定,絲帶尾端垂落至胸前。

髮髻一側簪著鎏金鑲貝小簪,蓮瓣形簪首溫潤含光,襯得她整個人清雅如新霜上的月。

她眉眼依舊冷淡清靜,被這層暖色與寒意相襯,像雪上初綻的花,凜冽中帶著難言的生氣。

祁瑾呼吸一滯,指尖在欄杆上無聲收緊。

“站在這兒做什麼?”她走到他身邊,“去外麵吃早膳了。”

隨即她先一步下樓,絲帶劃過他的頸側。

蕭靜姝落在她半步之後,瞥了祁瑾一眼,眼底帶了點笑意,壓低聲音:“好不好看?”

祁瑾目光追隨那抹淺紫漸行漸遠,微微一頓,像是回過神來。

他冇有看蕭靜姝,唇角緩緩彎起一絲極輕的弧度,聲線低沉而溫和:“很好看,她是最好看的。”

蕭靜姝忍不住笑了笑,快步追上岑夙。

街上的霧氣漸漸散開,晨市也熱鬨起來。沿河的西城街口,小攤前蒸汽氤氳,淡黃色的饅頭和油亮的燒餅堆得滿籃。

蕭靜姝走在岑夙身側,看了看四周,笑著低聲道:“前麵那家‘聚德坊’的熱餷餑最好,夾肉餡的,可以去嚐嚐。”

祁瑾順著她所指看去,那裡果然人聲鼎沸。

聚德坊裡擺著兩口大蒸籠,掀開時白氣撲麵,餷餑皮薄餡香,裡麵是牛肉丁與胡蘿蔔丁炒製而成,汁水順著熱氣溢位香味。

旁邊的爐子上還煎著韭菜雞蛋盒子,焦香四溢。

三人要了一桌餷餑、煎盒子,又點了兩盞熱米酪。岑夙撕開一隻餷餑,熱氣撲在指尖,香味勾得她胃口大開。

“好想吃啊……”蕭靜姝看著他們倆,“我夫君都會起早過橋給我帶的……”

祁瑾把米酪推過去:“現在不是能碰了嗎,吃吧。”

蕭靜姝拿起勺子小小喝了一口:“……冇想到我還能嚐到這個味道。”

岑夙夾了一個餷餑放到她麵前:“再嚐嚐這個。”

蕭靜姝點點頭,低聲應了句:“好。”

吃過早膳,街市上的喧囂越發熱烈。沿河的青石街麵被晨光照得泛亮,兩側店鋪次第開門,木牌敲擊聲、夥計的吆喝聲交織不休。

河上舟船往來不絕,載著皮貨、茶葉與胡椒的貨船在水麵穿梭。

橋頭有說書人支起案幾,拍醒木魚,正講著西北征戰的奇聞軼事,引得一圈聽客喝彩。

蕭靜姝走在岑夙身側,眉眼間染了幾分興致:“我很久冇有上街逛了。前麵有一家成衣鋪子,料子舒適顏色也很新。”

岑夙抬眼望去,鋪子門口掛著一匹匹錦緞,絳紅、湖藍、淺紫在風中翻飛。她問蕭靜姝:“進去看看嗎?”

蕭靜姝點點頭:“我如今有了實體,想置辦一套好看的衣裳,若見到夫君……”

鋪內采光極好,陽光從雕花木窗透進來,映在一匹匹錦緞上,流光溢彩。

蕭靜姝伸手撫過一匹淺青軟緞,指尖停了停:“這顏色我喜歡。”說著轉向岑夙,“你覺得如何?”

岑夙掃了一眼那緞子,點頭:“襯你。”

蕭靜姝唇角微彎,似乎心情輕快了幾分,又拿起一匹淡杏色的軟羅:“這件若做成半臂,春日穿定也好看。”

夥計連聲應是,將所選布料仔細包好。

祁瑾原本在鋪內四處閒看,忽在另一架前停下,手指落在一襲藕荷色的長裙,上。他看了岑夙一眼,隨後對一旁的夥計說:“這條。”

夥計立刻取下:“這匹可是上好的蜀織,可要比對一下尺碼?”

“不用。”他回,“與那位姑孃的一起結賬。”

夥計應聲,將長裙與蕭靜姝選的衣服一併包好,恭恭敬敬放到櫃檯上。

蕭靜姝多看了兩眼那條裙子,湊到岑夙耳邊說:“他的眼光還不錯。”

岑夙耳尖微紅,側眸看她一眼:“你話多。”

“好好,不說。”冇過一會,又調笑道,“為什麼他都不用給你比一下尺寸啊?”

岑夙不知如何回她,沉默地盯著一條月白色的上襦。

“我的夫君給我買衣服也不用對比……”

岑夙聽不下去了,讓祁瑾去結賬,先一步走出店鋪。

岑夙站在鋪外河欄邊,背對著街市的喧鬨,視線落在水麵上,麵色如常,卻掩不住耳尖的薄紅。

三人沿著河道往前走,過了幾處茶肆和香料鋪,街市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石橋與低矮的水榭。

橋身青石砌就,歲月磨得邊角圓潤。橋下水流緩慢,卻帶著冬末的冷意。

“這就是那更夫說的地方?”岑夙問。

蕭靜姝點點頭,方纔的喜悅已不見,眉心微微蹙起:“嗯。”

岑夙沿著橋緩緩走到中央,指尖輕觸冰涼的石欄,停在一處細小的凹痕上。

“這裡有人抓過。”她低聲道。

蕭靜姝湊近一看,捂住嘴,滿眼焦急:“夫君那日右手環指受了傷,我又不會包紮,將他整個手指都包起來。這抓痕——”她將自己的手放上去,雖然小了一圈,但還是能對得上,確是缺了環指。

“夫君的手掌寬過我一指,指節又長我一節——這抓痕錯不了!”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隨即因哽咽而破碎,彷彿連呼吸都被堵住。指尖顫顫地按在那幾道抓痕上,關節泛白:“他莫非是失足……?”

“不,”岑夙說,“方向不對。”

“不。”岑夙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柄利刃割破霧氣,“方向不對。”

蕭靜姝怔住:“什……什麼意思?”

岑夙蹲下身,指尖沿著那幾道凹痕輕輕劃過:“若是失足,他該在橋外求生,手指會向內勾,抓痕斜指欄內。而這幾道……”她停在最深的一道上,指節輕敲,“是向外的。人在橋上,被往外拖時,纔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蕭靜姝呼吸一窒,臉色瞬間慘白:“你是說……他是被——”

“被人拖走的。”祁瑾接過話,語氣不重,卻像石子落入冰湖,激起一圈冷意。他眯起眼,沿河望去,目光陰沉,“你夫君身量如何?”

“六尺有半。”蕭靜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些,“比祁公子略矮半個頭,體型要壯實些。自幼雖讀書,卻也習過拳腳,至今仍常鍛鍊。”

“那能抓走他的,要麼人多勢眾,要麼內力深湛。無論哪一種,他如今的處境怕都不好受。”

岑夙抬手,指尖在石欄上輕輕一劃,細微的符光隱現,又很快散去。

她閉目凝神片刻,緩緩睜開眼:“這裡冇有鬼氣。”

蕭靜姝怔住:“那……不是陰物所為?”

“那怎麼辦?”蕭靜姝聲音發顫,“既無鬼蹤,也不知是誰做的,我們又該從何查起?”

岑夙沉默片刻,環顧四周。白日的街市聲透過風傳來,遠處的說書聲仍在,熱鬨與此地的冷寂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先回去。”祁瑾說,“白天人多眼雜。此刻硬查,隻會驚動對方。”

蕭靜姝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咬住了唇。

祁瑾話音落下,岑夙指尖在石欄上輕輕敲了敲:“更夫當夜聽到落水聲,一回頭,人影已冇,水必有問題。”

“我們先去找那更夫去問話。”祁瑾提議。

蕭靜姝此時說:“此處橋頭,戌時三刻巡更,當值的應在西市衙門登記。”

此時日頭正盛,街上行人往來不絕。

西市衙門外,幾名衙役在門口當值。

祁瑾上前,隨手拿出幾枚碎銀:“大人,我們想問一樁失蹤案,去歲中秋夜當晚通波橋的巡更,可在這裡?”

衙役接了銀子,笑了笑,吩咐小吏引路。

後院木廊下,一個五旬更夫正倚著柱子打盹。聽到腳步聲,他迷迷糊糊抬頭,小吏道明來意,他這才訕訕站直。

祁瑾開口:“去歲中秋夜,你在通波橋,可見何異?”

更夫想了想:“那夜,我打更走到橋中央,忽聽‘撲通’一聲,好似東西落水。回頭去看,橋上空空的,水也靜得很,連個漣漪都無。”

岑夙盯著他問:“那你後來如何說見了人影?”

更夫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後來聽說,有個夫子失蹤,我就想,或許那聲是他落水,便隨口說了看見人影。其實……真冇瞧見。”

蕭靜姝麵色微白,指尖攥緊袖口。

走出衙門,陽光耀眼。

蕭靜姝失落得很:“連目擊都無……我們,算是毫無頭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