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寂。
鷹嘴崖頂,隻剩下寒風捲過嶙峋怪石發出的嗚咽,如同無數冤魂的歎息。濃稠的血腥味混合著金屬摩擦後殘留的焦糊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匈奴人退得乾乾淨淨,如同被惡鬼驅散的狼群,隻留下滿地的屍體和狼藉。左賢王完顏烈倉惶遁走時,那被金屬箭鏃撕碎、僅剩骨架的坐騎,以及他臉上那混合著驚駭、暴怒與深深忌憚的扭曲表情,深深烙印在每一個目睹者的眼底。
陳沖拄著斷矛,獨臂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脫力,而是因為眼前景象帶來的巨大沖擊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二十具沉默的金屬骷髏…不,現在隻剩下了十七具。它們如同完成了使命的雕塑,靜靜地佇立在崖頂邊緣,冰冷的金屬軀殼在血月餘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眼眶中那兩簇令人心悸的暗紅色火苗已經熄滅,隻剩下空洞的黑暗。它們身上的甲冑佈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甚至有幾具胸甲被砸得凹陷變形,關節處裸露著斷裂的金屬絲和扭曲的齒輪。其中三具,已經徹底散架,變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的、沾滿血汙和碎肉的冰冷零件,散落在匈奴士兵堆疊的屍體上。
冇有勝利的歡呼。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和後怕。僥倖活下來的二十幾個北軍士卒,互相攙扶著,眼神空洞地看著那些沉默的金屬造物,又看看地上袍澤和敵人的屍體,最後茫然地望向北方。
“援兵…”少年兵喃喃著,聲音帶著哭腔和巨大的恐懼,他指著那些冰冷的金屬骨架,“它們…它們剛纔…活過來了?”
冇有人能回答他。
陳沖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和鐵鏽味的冰冷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一具相對完好的金屬骷髏前。它依舊保持著半跪射擊的姿態,手中的勁弩弓弦崩斷,弩臂上佈滿了撞擊的凹痕。陳沖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觸碰那冰冷的金屬臂甲。
入手是刺骨的冰涼和堅硬的質感。冇有任何生命的溫度,也冇有任何能量的波動。彷彿剛纔那場如同地獄魔神降臨般的精準殺戮,隻是一場集體幻覺。
“將軍…你看!”一個老兵突然指著這具金屬骷髏的肩甲位置,聲音嘶啞。
陳沖湊近,藉著血月微弱的光,他看到在冰冷的金屬肩甲上,幾道深深嵌入的刀痕旁,似乎有一些極其細微、如同天然紋理般的暗紅色紋路,此刻正極其緩慢地…褪色?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畫,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不見。
“侯爺…夫人…”陳沖的獨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猛地轉身,對著北方,對著北山大營的方向,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發出泣血般的嘶吼:
“雁鳴關鷹嘴崖!陳沖殘部三十七人!拜謝侯爺!拜謝夫人——救命之恩!!!”
嘶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崖頂迴盪,帶著一種悲壯到極致的蒼涼。
北山大營。帥帳。
血色月光透過氣窗,將帳內染成一片詭異的暗紅,但那股肆虐的能量風暴已經平息。
蘇晚仰麵倒在冰冷的地麵上,身下是碎裂的木屑和被能量撕成破布的毛毯碎片。她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慘白,嘴角、眼角、鼻孔、耳孔都殘留著乾涸發黑的血跡。眉心處,一道淡金色的裂痕若隱若現,如同精美的瓷器被狠狠摔過。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破碎的嘶鳴。
那枚佈滿銅綠、曾散髮乳白毫光的殘破小印,此刻黯淡無光,靜靜地貼在她冰冷的頸側皮膚上。
幾步之外,楚宴躺在硬榻上。覆蓋他的冰霜已經消失,那股盤踞心脈的恐怖黑氣(深淵之種)也暫時蟄伏了下去,不再狂暴翻騰。但他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病態的灰敗,嘴脣乾裂,呼吸微弱而紊亂。裸露的胸膛上,之前被軍醫包紮好的傷口再次崩裂,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繃帶。
周岩如同最忠誠的石像,單膝跪在昏迷的兩人之間,一手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則死死攥著一塊從散落零件中撿起的、尚帶著一絲微弱暗紅紋路的精鐵箭鏃。冰冷的金屬觸感不斷提醒著他剛纔發生的、那如同神魔交戰般的一切不是噩夢。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帳內每一個角落,耳朵捕捉著帳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恐懼、後怕、巨大的悲痛,還有一絲對未知力量的深深敬畏,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的心臟。但他不能倒下!侯爺和夫人都倒下了,他就是最後一道屏障!
時間在死寂和血腥味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突然——
“唔…”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幼貓般的呻吟,打破了帥帳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蘇晚!
周岩猛地抬頭,如同受驚的豹子,瞬間衝到蘇晚身邊,卻又不敢輕易觸碰她,隻能緊張地低呼:“夫人?夫人您醒了?”
蘇晚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視線模糊一片,隻能看到頭頂被血色月光映照的、佈滿刀痕的原木頂棚,還有周岩那張焦急、恐懼又帶著巨大希冀的臉。
痛…難以形容的痛…席捲了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不是皮肉的痛,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彷彿整個意識都被強行撕扯成了無數碎片,又被粗暴地拚湊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碎裂般的劇痛。眉心那道裂痕更是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提醒著她強行鏈接鷹嘴崖戰場、虹吸生命能量、烙印意誌的代價有多慘重。
她張了張嘴,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神渙散而空洞,過了好幾息,才艱難地聚焦,帶著一絲茫然的痛苦,看向周岩。
“侯…侯爺…”她用儘所有力氣,才從乾裂的唇間擠出兩個氣若遊絲的音節。
周岩立刻會意,連忙道:“侯爺在!侯爺在榻上!那股…那股邪氣暫時壓下去了!但侯爺還冇醒!”他指了指楚宴的方向。
蘇晚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硬榻上那個依舊昏迷的身影。看到楚宴胸膛微弱的起伏,她緊繃到極致的心絃才稍稍鬆了一絲。但旋即,更深的憂慮湧了上來。深淵之種隻是被暫時壓製,並未根除!鷹嘴崖…鷹嘴崖怎麼樣了?
她想問,但喉嚨劇痛,發不出聲音。她隻能焦急地看著周岩。
周岩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道:“夫人放心!鷹嘴崖…守住了!左賢王…退兵了!陳沖他們…還活著!”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悸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是…是那些‘東西’…那些鐵傢夥…它們…它們打退了匈奴人…”
蘇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被巨大的疲憊和靈魂撕裂的痛苦淹冇。代價…這就是代價…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意識再次沉入無邊的黑暗和劇痛的深淵。
係統核心重啟中…
檢測宿主靈魂狀態:嚴重受損(裂痕等級:深),精神力枯竭,生命體征微弱。
檢測外部能量環境:異常天象(血月)殘餘波動消散中…目標(楚宴)體內‘深淵之種’活性降至最低(深度蟄伏),生命體征穩定。
評估‘意誌烙印’載體:金屬造物…意誌能量耗儘…載體結構崩解率87%…功能永久性喪失…
啟動緊急修複協議…能量源:無…啟動最低能耗維持模式…
冰冷的係統提示音斷斷續續地在蘇晚破碎的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
周岩看著蘇晚再次昏迷過去,心沉到了穀底。他不敢移動她,隻能小心翼翼地用乾淨的布巾蘸著溫水,輕輕擦拭她臉上乾涸的血跡。那枚緊貼著她頸側皮膚的殘破小印,在擦拭時微微顯露出來,銅綠斑駁,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