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喧嘩和急促的腳步聲!

“周將軍!周將軍!不好了!”一個親衛的聲音帶著巨大的恐慌在簾外響起。

周岩猛地握緊刀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何事驚慌?!侯爺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闖帥帳!”

“是…是朝廷!朝廷的欽差!帶著聖旨…已經到了轅門外了!”親衛的聲音帶著哭腔,“隨行的還有…還有定遠侯的世子!他們…他們帶著大隊儀仗和護衛!指名要侯爺…立刻出迎聖旨!還說…還說延誤接旨,形同謀逆!”

欽差?!定遠侯世子?!轅門外?!

周岩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頭頂!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侯爺重傷昏迷、夫人瀕死、鷹嘴崖剛經曆血戰、大營元氣大傷的當口!帶著聖旨和兵馬來?!

這哪裡是宣旨?!分明是趁你病要你命!是來逼宮!是來奪權!甚至…是來要侯爺的命!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周岩!他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蘇晚,又看看榻上同樣人事不省的楚宴,一股從未有過的巨大恐懼和絕望攫住了他!帥帳之內,一片死寂;帥帳之外,已是刀兵相向!侯爺倒下,誰能扛起這搖搖欲墜的北疆天穹?!

“周將軍…我們…我們怎麼辦啊?”帳外親衛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顫抖。

怎麼辦?周岩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跳。他猛地低頭,看向手中那塊冰冷的、殘留著最後一絲暗紅紋路的精鐵箭鏃,又看向地上那枚緊貼著蘇晚頸側、毫不起眼的殘破銅印…

一個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念頭,在他被逼到絕境的心中,轟然炸開!

轅門外。

火把通明,將北山大營肅殺的門樓映照得如同白晝。寒風中,一麵代表著大楚中樞的明黃龍旗獵獵作響,旗下,是一隊盔明甲亮、神情倨傲的宮廷儀仗。為首一人,身著紫袍玉帶,麵白無鬚,手持一卷明黃聖旨,正是此次宣旨的欽差太監——高公公。他身旁,一個身著錦袍、麵容陰鷙、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冷笑的年輕人端坐馬上,正是定遠侯世子,蕭景琰。他們身後,是數百名殺氣騰騰、裝備精良的定遠侯府精銳護衛,與營門前如臨大敵、刀槍出鞘的北軍將士緊張對峙,氣氛劍拔弩張。

“哼!”高公公捏著尖細的嗓子,聲音帶著刻薄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刺破寒夜,“鎮北侯好大的架子!聖旨駕臨,竟敢緊閉營門,拒不出迎?!莫非真如朝中禦史所參,擁兵自重,意圖不軌?!還是說…侯爺貴體抱恙,連這轅門都走不動了?!”最後一句,帶著**裸的試探和惡意。

蕭景琰更是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北軍將士耳中:“高公公息怒。或許楚侯爺並非抗旨,而是…真的下不了榻了呢?聽聞雁鳴關一戰,侯爺可是‘身先士卒’,‘勇冠三軍’啊!”話語中的譏諷和幸災樂禍毫不掩飾。

轅門內的北軍將士們,個個目眥欲裂,緊握著兵器的手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羞辱!**裸的羞辱!但他們不能動手!對方打著宣旨的旗號!一旦衝突,便是坐實了謀逆的罪名!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

“吱呀——!”

沉重的轅門,在令人牙酸的聲響中,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

冇有大隊人馬,冇有楚宴高大的身影。隻有一個人,一步一步,踏著冰冷的凍土,從門內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火光跳躍,映照出來人的身影。

周岩。

他冇有披甲,隻穿著一身染血的普通軍服,腰間挎著佩刀。他的臉色是一種極致的疲憊和失血過多的蒼白,左臂用染血的布條緊緊吊在胸前(那是之前保護楚宴時受的傷),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彷彿揹負著千鈞重擔。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肯彎折的標槍!

他走到轅門中央,在距離欽差和蕭景琰十步之外停下。麵對著數百道或倨傲、或陰冷、或充滿殺意的目光,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沉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威壓!

這威壓並非來自他本身,而是…他左手緊緊握著的一件東西!

那並非兵器,而是一枚…毫不起眼的、佈滿銅綠和古老紋路的殘破小印!小印被他緊緊攥在掌心,隻露出模糊的一角。但就是這枚小印,被他握在手中的瞬間,周岩整個人的氣息都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極其古老尊貴的光暈,極其微弱地籠罩著他,讓他在這千軍萬馬之前,在這聖旨欽差麵前,竟顯得…淵渟嶽峙,不可逼視!

高公公尖刻的表情猛地一僵!他身為宮中老人,對某些象征物有著本能的敏感!那枚小印…那模糊的紋路…他似乎在宮中某個塵封的角落見過類似的拓片記載…那似乎是…前朝…甚至更古老的…

蕭景琰臉上的冷笑也凝固了,他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周岩手中那枚小印,又看看周岩那雙冰冷沉靜、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末將周岩,參見欽差大人,見過世子。”周岩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寒風的嗚咽,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侯爺有傷在身,軍務纏身,不便出迎。聖旨…交由末將代接即可。”

“放肆!”高公公猛地回過神,尖聲厲喝,試圖用音量壓下心中的驚疑,“聖旨天威!豈是你一個區區參將可以代接的?!鎮北侯這是藐視天聽!形同謀逆!來人!給我…”

“公公!”周岩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他踏前一步!僅僅一步!一股無形的、混合著他自身慘烈殺氣與那枚小印散發出的古老威嚴的氣勢,轟然爆發!竟讓高公公那尖利的嗬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侯爺說了!”周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高公公,最終定格在臉色陰晴不定的蕭景琰臉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落:

“北疆戰事正酣!匈奴未退!宵小環伺!”

“一切事務,皆由夫人——蘇晚,全權定奪!”

“聖旨,夫人接得!”

“刀兵,夫人也接得!”

話音落下,周岩猛地舉起右手!那枚被他緊握的殘破銅印,在火把的光芒下,露出了模糊卻透著無儘滄桑的印紐一角!

“此乃侯爺信物!見印如見侯爺!”

“轅門之內!帥帳之前!”

“膽敢擅闖一步者——”

周岩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裹挾著北疆的寒霜和鐵血,轟然炸響:

“殺!無!赦!!!”

“殺!無!赦!!!”轅門內,所有憋屈憤怒到極點的北軍將士,如同找到了宣泄的火山,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刀槍並舉,殺氣直衝雲霄!

高公公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殺氣和那枚小印帶來的莫名威壓,駭得臉色煞白,踉蹌後退,差點從馬上栽下來!蕭景琰也是瞳孔驟縮,死死攥緊了馬韁,看著周岩手中那枚小印,又看看轅門內如同甦醒凶獸般的北軍將士,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

冰冷的對峙,在血月餘暉下,在“夫人定奪”的宣告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白熱化!權柄的重壓,在楚宴倒下的那一刻,已無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個仍在帥帳中昏迷不醒、靈魂佈滿裂痕的女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