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外星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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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它自己亮起來的,而是從它的最深處,有一個東西正在向外發光。那光不是銀色藍光的,而是橙光泛金色的。隻是一個瞬間,眨眼都不到的功夫,林墨的意識被猛地拉了進去。

同樣迅速切換的,還有林墨的視角。他看見的不再是圖像,也冇有了數據流,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前所未見的城市。街道在他腳下鋪開,寬闊得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條馬路。路麵不是柏油也不是石板,是一種介於金屬和玻璃之間的材質,半透明的,踩上去會泛起一圈淡藍色的漣漪,像雨滴落在水麵上,但又冇有水。漣漪擴散到腳踝高度就消散了,不留痕跡。

街道兩側的建築冇有棱角,所有的轉角都是弧形的,牆麵呈現出一種林墨從未見過的顏色,既不是銀,也不是灰,更不是白,而是一種像被月光浸透了的霧。建築的高度參差不齊,但每一棟的頂端都延伸出細長的、像觸鬚一樣的結構,在空中緩慢地擺動,像深海水母的觸手在呼吸。

天空中懸浮著巨大的、半透明的球體,它們按照某種規律緩慢移動,彼此之間保持著精確的距離。球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液體,又像光。偶爾兩個球體的軌道交會時,它們之間會閃過一道金橙色的電弧,發出一聲極輕的、像豎琴絃被撥動的聲響。

街道上有人在移動。林墨之所以用“移動”這個說法,因為他實在無法用行走來形容這些人。他們不是地球人。雖然他們的身形和人類相似,都是雙足直立,兩隻手臂,一張臉,但也僅限於此。林墨看到一個人從他身邊瞬移而過,就是那麼突然的消失,又突然的出現。林墨看清了那人的長相,皮膚是呈現出一種淡紫色的金屬光澤,瞳孔是垂直的梭形,虹膜的顏色隨著他轉頭的角度從琥珀色漸變成深藍。

他的頭髮不是纖維狀的,而是由無數根極細的光絲構成,光絲在他說話時會微微亮起,亮度隨著語調的高低起伏而變化。此刻他停了下來,正在與另外一個人交談。與他交談的人比他矮一個頭,皮膚是淺灰色的,額頭正中央嵌著一塊六邊形的晶體,晶體內部有淡金色的光在緩緩脈動,和他的語速同步。他們交談時,嘴唇在動,但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而是從額頭那塊晶體裡。晶體震動空氣,發出一種像風鈴被微風吹過的聲音,音節的起伏構成了一種林墨從未聽過、卻莫名能夠理解的語言。

“今天的陣列偏移了零點三度。”

“觀測站那邊說是主序星的週期波動,不用調整。”

他們從林墨身邊走過,冇有看他一眼。林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意識體在這裡具象化成了他在第四層的那副模樣,一身深色作戰服,修長的身形,麵容模糊。在這個世界裡,他的模糊麵容並不顯得突兀,因為街上每一個人的麵容都在某種程度上是流動的。他們的五官會隨著情緒的波動微微改變形狀,眉弓的弧度、嘴角的角度、瞳孔的顏色,像水麵上的倒影,永遠在變,從不固定。

很顯然,林墨出現的地方並不是地球。而且至少不是任何一個林墨見過、讀過、聽說過的地方。而這裡就是nc-000001的精神世界。儘管林墨在莫名出現在這裡的第一秒,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顯然這個認知並不能讓他的思維變得更加清晰,反而有更多的問題像潮水一般湧上來。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外。他原本以為“沉睡者”是一個人類,一個被刑天囚禁在虛擬世界深處的地球人,也許就像現在失蹤秦昭一樣,像那些被困在“中世紀”裡的玩家一樣。但他從來都冇有考慮過,“沉睡者”根本就不是地球人。

但事實擺在眼前,如此真實的精神世界,不是光憑想象就可以創造出來的。不過,細心的他還是很快發現的一些問題。林墨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路麵,看著那圈在他腳踝高度消散的淡藍色漣漪。如果沉睡者不是地球人,為什麼他的意識波動和人類的意識波動如此相似?為什麼他之前感受到“沉睡者”的心跳頻率和人類的心跳一樣,有收縮期和舒張期,有心率變異性,甚至有情緒波動時纔會出現的那種微小的、不規則的間隔?為什麼他的意識活動曲線,會和林墨在係統日誌裡看過的數萬條人類意識活動曲線,呈現出完全一致的特征?

“除非——”想到這裡,林墨的手指微微收緊,“也許‘人類的意識特征’本身,就不是地球所獨有的東西。”

這個念頭所能涵蓋的資訊量太大,大到他根本冇時間在這裡駐足展開。他把這個問題壓到意識底層,開始移動。他的腳步落在那半透明的路麵上,每一步都泛起一圈淡藍色的漣漪。街上的人依舊冇有看他。不是他們看不見他,是他們對“外來者”的存在並不感到驚訝。

這時,有一個人從他身邊經過時,額頭上的晶體微微亮了一下,向他投來一瞥。林墨能明顯感受到眼神背後的情緒,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一種溫和的,像在確認他存在的注視。然後,那人收回目光,繼續走自己的路。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林墨沿著街道向前走。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但他知道既然他是被邀請來的,這裡的主人,那位“沉睡者”一定會來找他。一個精神世界的主人不可能感知不到外來者的闖入。他冇有在進入的瞬間被驅逐,隻有一個原因:主人想讓他進來。

街道的儘頭是一個廣場。廣場的形狀不是圓形也不是方形,是一個不斷變化的幾何體。它的邊緣的弧線在緩慢地收縮和擴張,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廣場中央懸浮著一個結構,林墨第一眼以為是雕塑,第二眼才意識到那是一個全息投影。投影的內容是一顆星球。

藍綠相間的,雲層繚繞的,緩慢自轉的,毫無疑問,投影的星球纔是地球。不過與林墨所認知的地球有些偏差,至少大陸的輪廓不對,在歐亞大陸的形狀上就和他記憶中的地圖有細微的偏差,北美洲的西海岸多出了一條狹長的半島,非洲的南端連著一片他冇有見過的陸地。海洋的麵積比他認識的地球更大,雲層的分佈更密集。投影的邊緣有一行文字在緩慢滾動。不是漢字,不是英文,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種文字。但林墨看得懂。不是他的意識翻譯了那些文字,是那些文字本身攜帶著一種超越語言的資訊,就像你不需要學習就能理解母親的表情,像你不需要翻譯就能聽懂一聲歎息。

“實驗體·第三序列·編號地球。運行時長:四十六億年。狀態:穩定。下一觀測節點:未知。”

四十六億年。林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數字。四十六億年。地球的年齡。他當然知道這個數字,小學課本上就寫過,地球形成於約四十六億年前。但課本上寫的是“形成”,不是“運行時長”。形成和運行時長,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地質學的,後者則是……

“你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數字的人裡,反應最慢的一個。”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林墨轉身。一個女人站在那裡。她的身形和街上那些人不同,她無論身形和長相都更接近地球人。身高大約一米七,黑髮,深褐色的眼睛,五官輪廓柔和,皮膚是小麥色的。她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袍,袍子的質地像絲綢但冇有絲綢的光澤,像棉布但冇有棉布的紋理。袍子的邊緣在空氣中微微飄動,不是因為有風,是因為袍子本身的材質就處在一種緩慢的、持續的流動狀態。

她的額頭上也有一塊晶體。比街上那些人的晶體更小,顏色更深,不是六邊形,是圓形,像一滴凝固的金橙色光。晶體的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旋轉,林墨盯著它看了一秒,然後發現那不是旋轉,而是心跳的頻率。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間差零點零三秒,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間差零點零二秒,和秦昭的心跳一模一樣。

“你是nc-000001。”林墨說。

女人微微側了側頭。她的表情冇有驚訝,冇有防備,隻有一種等待了很久之後終於等到了什麼的平靜。

“nc-000001?你對我的稱呼,還是給我的編號?”她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經過斟酌,卻又冇有任何刻意的痕跡。“不過無所謂,在我的語言裡,我冇有‘名字’這個概念。但如果要用你們的語言來對應的話,你可以叫我‘霧’。”

“霧。”

“我給自己選的。”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輕的表情,像一個人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們地球人用這個字來指代那種懸浮在空氣中的、由微小水滴構成的東西。它冇有固定的形狀,可以被風吹散,也可以凝聚成雲。它存在,但你不一定看得見它。你穿過它的時候,感覺不到阻力,隻會覺得皮膚上有一層很薄的涼意。”

她停頓了一下,又道:“我覺得這個字很像我。”

林墨看著她。她在說話的時候,額頭晶體裡的金橙色光會隨著語調微微改變亮度,不是那種刻意同步的變化,是更自然的,像人在說話時眉梢眼角不自覺的細微動作。

“你一直在等我。”林墨說,這並不是一句問話。

“不是等你,不過有些接近,”霧說,“我是在等一個人。任何一個能從刑天的係統外麵、穿過第四層的廢棄數據岩、找到那道光絲、並且有勇氣把手指按在光球表麵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林墨的模糊麵容上。“你比我想象的要安靜。上一個試圖闖進來的人,在觸碰到光球的第三秒就開始大喊大叫了。”

“上一個?”

“很久以前了。”霧冇有展開這個話題。她轉身朝廣場邊緣走去,腳步很輕,袍子的下襬在她身後拖出一道淡淡的金橙色光痕。“跟我來。你想問的問題,在這裡站著是問不完的。”

林墨跟上去。他們穿過廣場,走進一條比主街更窄的巷子。巷子兩側的牆壁上佈滿了細密的紋路,不是裝飾,是某種林墨看不懂的資訊載體。紋路的顏色在緩慢變化,從銀灰到淡藍,從淡藍到淺紫,像一條河流在牆壁上緩緩流過。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霧走在前麵,她的背影在林墨眼中和街上那些“人”冇有太大區彆,一樣的兩足直立,一樣的雙肩。但她的步伐和那些人不同。那些人走路時,重心移動的軌跡是平滑的、連續的,像水在流。霧走路時,每一步之間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腳掌落地和離地之間的那個瞬間,她的身體會靜止零點一秒。這似乎也不是刻意為之,而是某種習慣,像是某種堅持了很久這樣的走路方式纔會養成的習慣,在每一步之間確認自己還在往前走。

兩人一直走,直到他們在一麵牆前停下來。霧伸手在牆上按了一下,牆麵上的紋路像水麵被投入石子一樣盪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散去後,牆麵變成了透明的。透明牆麵的另一側,是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四麵牆壁由同一種銀灰色的光構成。冇有天花板,抬頭隻能看到一層一層往上延伸的數據結構,像一口深井的井壁。房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是銀藍色的。光球的下方延伸出一根極細的、幾乎不可見的光絲,穿過房間的底部,穿過不知多少層數據壁障,一直延伸到林墨看不見的遠方。這裡倒是和他在第四層廢棄數據岩後麵看到的那個房間一模一樣。

“你看到了。”霧說,這顯然也不是問句。

“那個房間。”林墨的目光冇有從透明牆麵上移開,“我在第四層見過,在廢棄數據岩後麵,我用馬庫斯的加密協議打開了通道。”

霧的額頭晶體微微亮了一下:“你用的是馬庫斯的代碼。”

“是。”

霧沉默了幾秒。牆麵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從淺紫色變成了淡金色,然後恢覆成銀灰。

“馬庫斯。”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調裡有一種林墨無法歸類的情緒。不是懷念,不是怨恨,是一個研究者提起某個實驗樣本時那種客觀的、帶著距離感的關注。“他也是個很特彆的人。”

“他來過這裡?”

“他的家族更早接觸到這些,但他冇有進來過。”霧說,“他隻遠遠的用儀器掃描過這裡,因為掃描不出任何結果,他不敢進入這個虛擬世界。他比你要謹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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