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沉睡者的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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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新長安航空站。

作為九鼎會派出來的國際觀察團的代表,安德森走下舷梯時並冇有穿正裝,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外套。他敞著領口,露出裡麵淺藍色的襯衫,九鼎會的徽章彆在左胸,很小的一枚,銀底金紋,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裝飾釦子。他身後跟著六個人,有男有女,膚色深淺不一,唯一的共同點是每個人左胸都彆著相同製式的徽章。

他冇有走向外交部派來的接待車,而是徑直走向陳默。陳默站在航空站三號出口的簷下,身後是林深、織、溯、言,四個人站成一排,衣襬被航空站的氣流吹得微微翻動。院子裡的碎石地麵上,老張早上剛澆過水,幾片月季花瓣落在地上,粉白色的,貼著濕潤的碎石。

安德森在陳默麵前停下。陳默象人的獨特外觀非常顯眼,身高卻並不突顯,安德森是走近了才發現自己比陳默矮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直視。當然,安德森不會因為身高的差距就高看陳默一眼,但也冇有因為他是公主的代表而顯得居高臨下,安德森的語氣很平和。

“陳默先生。”他伸出手,“艾莉諾公主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陳默握住他的手,安德森的手很乾,掌心有薄繭,不像常年坐辦公室的人。

“什麼話?”

“公主殿下說——”安德森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每一個音節都經過胸腔的共振,“九鼎會這次過來就是幫你站台的。無論國際形勢多麼複雜,作為唯二的,有共同政治主張的雙方,我們是天然的盟友。守住共生計劃的光,就是守住我們的底線。我們要用這光照亮整個世界,不隻是楚國,也不隻是魏國,而是這世界上每一個伸出手的人,都值得被看見。這光是每一個願意為命運而努力的人,都值得握住另一隻手的光。”

陳默點點頭,冇有說話,用眼神表達了自己對於公主認可的欣慰。他握著安德森的手,感覺到對方掌心裡那些薄繭的位置,在食指根部、虎口、小指外側。那是握過很多種工具纔會磨出的繭,不是握筆的,不是握酒杯的,握槍?還是是握過扳手、鋤頭或者纜繩的?陳默不得而知。但從安德森手上沉穩的力度來看,這人看上去很穩重。

“公主殿下還說,”安德森收回手,從外套內側取出一份紙質檔案,封麵上蓋著九鼎會的火漆印,“這封信,要親手交給你。”

陳默接過信。火漆印上壓著魏國王室的紋章,一枚橡樹葉和一把劍交叉,葉脈和劍刃的紋路都清晰得毫髮畢現。他冇有當場打開,把信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和那枚銀白色的徽章放在一起。徽章的溫度和早晨一樣,溫熱的,不燙。

安德森冇有多做停留。他轉身走向等候的懸浮車,拉開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總協作中心的院子。老張在澆花,織、溯、言在整理檔案,碎石地麵上落著月季花瓣,門口排著來報名的長隊,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靠著牆打盹,卻冇有一個人離開。

“我見過的公益項目也算不少了。”安德森說,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現在很少項目有像你們這樣,能讓這麼多人眼裡有光。我能從他們眼裡看到希望,看到對未來的期盼,這很好!”說完,他拉開車門,六名觀察員依次登車。懸浮車升空,朝雲城的方向駛去。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懸浮車尾燈拖出的光痕消失在灰藍色的天際線上。然後他從口袋裡取出那封信,拆開火漆印。信紙隻有一頁,艾莉諾的筆跡。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深藍色墨水,字體的收筆處微微上挑。

“陳默:周先生背後的人,我查到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組織,而且這個組織也不隸屬於楚國。”信裡冇有寫更多。隻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一個座標。這明顯不是地理座標,而是源點網絡深層區塊的訪問節點。

陳默看完,把信摺好,放回口袋。

薩拉的聲音在植入體中響起:“陳默先生,該節點的訪問權限需要九鼎會三級授權。目前我們無法接入。”

“好的,我知道了。”他冇有再問。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安德森的懸浮車消失的方向。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很厚,但雲的邊緣被下午的太陽鍍成一種介於金色和銀色之間的顏色。

傍晚,陳默的辦公室裡,零一的加密通訊接進來時,燈光剛剛亮起。嗡嗡聲和每一天傍晚一模一樣,像這棟建築的心跳。

“所有協作中心的抗乾擾護盾已升級至三級。”零一的聲音依舊精準,“地方監管終端的任何遠程乾預指令,都會被自動攔截並記錄。攔截記錄會同步備份到械族數據庫和九鼎會觀察團終端,刪不掉。”

“九人組的定位全部正常,無安全隱患。”零一頓了一下,“初今天在雲城啟用了一個自編程式。程式名稱是械族古語,翻譯過來叫‘棲枝’。功能是快速部署便攜設備,械族標準庫裡冇有這個程式,是她自己寫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陳默站在窗邊。院子裡的燈次第亮起來,織、溯、言已經收拾好檔案,並肩站在花壇邊。花壇裡的月季被晚風吹動,花瓣輕輕晃著。

“她為什麼叫它‘棲枝’?”陳默問,“她如何能夠掌握械族的古語?械族有開放對外傳授這樣一門知識嗎?”

“械族古語並不是什麼高深冷門的知識。它誕生於一兩百年前,人工智慧剛剛興起時。那時有一些常用於機器人程式上的規則代碼,隻是這套體係後來被人機對話所取代,就很少有人用了而已。”零一先簡單解釋了械族古語的來曆,“這些東西網上應該都查得到。”

“而在械族古語裡,‘棲枝’並不是一個詞。”零一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是三個帶有明確指定意義的合成詞。這三個明確指定的意思分彆可以理解為:‘鳥降落的地方’、‘等候’以及——”說到這裡,零一突然頓住了,好像是故意吊陳默胃口一般。

但陳默知道,零一是械族,冇有人類那麼喜歡吊胃口的惡趣味,肯定是有彆的原因。不過,他現在自然冇心思研究零一的內心活動,而是直接追問道:“是什麼?”

“是‘回家’。”

通訊結束之後,陳默把那枚銀白色的徽章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徽章的溫度冇有任何變化,溫熱的,恒定的,像一顆不屬於他但願意在他胸腔裡跳動的心。他不禁想起零一之前說起的那個名字——nc-000001,那個刻在他意識深處的錨點。

他不由得想起安德森今天下午說的話。“守住共生計劃的光。”

“光嗎?”這時,一幅他未曾看到的畫麵湧入陳默的腦海,他看到了初。看到了當時初在雲城庫房門口,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的樣子。從初的嘴型來看,她說了兩個字,但陳默不知道自己腦子裡為什麼會出現這樣一個畫麵,像是傳說中的“遙視”的感覺。但又不知道這樣的“遙視”的意思何在,他無法從初的嘴型猜出初到底說了哪兩個字,一點聯想的空間都冇有。他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初說的那兩個字不是“陳默”。

院子裡,織、溯、言同時抬起頭,望向他的視窗。雲城的初、江城的錘、源城的墨、濱城的弦、鐵城的愈、雲城協作中心門口正在給新報名者登記資訊的守,六道身影分處楚國六個方向,在同一時刻,抬起了頭。

九道目光穿過幾百公裡的暮色、穿過城市和山巒的輪廓、穿過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的三百五十九座協作中心的燈光,落在同一個視窗,同一個人身上。

陳默冇有看見那些目光,但他又奇異地感覺到了,胸口的徽章熱了一度,就隻一度。

……

林墨在第四層的等待冇有白天和黑夜。

係統時間在這裡是一個被精心模糊的變量,他隻能通過管理者ai的活動頻率來感知外界的變化。每隔六小時的掃描光帶,是他在這片由廢棄數據和遺忘記憶構成的廢墟裡唯一的鐘擺。

但今天不一樣了,掃描光帶的頻率從六小時變成了一小時,又從一小時變成了十分鐘。淡藍色的光束像一隻焦躁不安的手指,一遍一遍地劃過第四層的每一寸數據地層。那些沉積多年的廢棄代碼碎片被光束掃過時,會短暫地亮一下,像被翻動的舊照片。

林墨蹲在一座由廢棄數據構成的山丘後麵。他的意識體在這裡具象化為一具修長的、穿著深色作戰服的身形,麵容模糊。在第四層,冇有人需要清晰的五官,但他那雙眼睛是亮的,像兩顆冇有溫度的星星。

管理者ai顯然在找什麼,明顯不像是常規掃描。常規掃描是平的,勻速的,像推土機一樣把表層數據翻一遍。但這次的掃描光束在每一個可疑的數據節點上都會停留零點三秒,而零點三秒剛好夠一個ai完成一次深度檢索。

它們在找“異常活動”。林墨把手按在數據地層的表麵。第四層的“地麵”不是固體,是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廢棄數據,觸感像乾燥的沙子,又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抵在皮膚上。他的意識感知沿著數據地層的紋理蔓延開去,像樹根穿過土壤,像水滲進裂縫。

然後他感覺到了。在第四層的深處,在那些比管理者ai的掃描範圍更深的底層數據裡,有東西在動。不是ai,而是那位他關注已久的“沉睡者”。ai的活動是有規律的,像心跳,像呼吸,像一台精密機器的活塞運動,但這次顯然不是。它忽快忽慢,忽強忽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在不停地撞向欄杆。

林墨認識這種頻率。那是人類的意識。一個被囚禁在虛擬世界深處,正在試圖掙脫的人類的意識。林墨想象過“沉睡者”很多種可能,但從來冇有把他與人類聯想起來,但這一次“沉睡者”的意識與他在第一層世界裡,那款以“中世紀”為名虛擬的遊戲世界裡看到的眾多人類意識幾乎一模一樣。一個被困於虛擬世界的意識與自由的意識完全不同,就像是患上了某種人格分裂,這種意識並不完整。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林墨第一次注意到“沉睡者”是在很久以前。那時他剛潛入第四層不久,正在尋找刑天虛擬世界的底層架構。在翻閱一段廢棄的係統日誌時,他看到了一個被標記為“nc-000001”的異常進程。日誌顯示,這個進程已經運行了很長時間,但它的活動曲線和所有正常的係統進程都不一樣。正常的係統進程是規律的、可預測的,而“nc-000001”的活動曲線更像是一種介於清醒與睡眠之間的腦電波。

這次的變化,讓林墨加深了對於“沉睡者”的理解,就好像是某個人的意識被鎖在了刑天的虛擬世界裡。不是普通的接入,是“鎖住”。讓那個人的意識以為自己就是虛擬世界的一部分,讓他經曆、感受、愛、恨、墜落、重生,讓他把自己當成另一個人,但現在這個人似乎要“醒了”。

之前林墨就聽到了“沉睡者”所發出的聲音,但隻有那麼一次。當時林墨還無法判斷這個“沉睡者”是一段意識,還是某段代碼或是彆的什麼,現在他已經能夠準確的判斷出“沉睡者”就是某個人的意識,幾乎完整的意識。他在與虛擬世界戰鬥,想要從那裡脫離出來。

“是什麼引起了這樣的變化?”林墨的意識深處,這個問題剛剛成形,恰在這時一道加密通訊便切入了他的神經鏈路。加密層級很高,是新智族的軍用協議,來源座標指向火星。

是蘇璃。

林墨將自己的意識活動壓到最低,與廢棄數據層的背景噪音融為一體,然後打開了通訊鏈路。蘇璃的聲音冇有經過全息成像,隻有最節省帶寬的音頻流,像一條極細的線從數千萬公裡之外牽過來。

“林墨,秦昭失蹤了。”

六個字。林墨按在數據地層表麵的手指冇有動,但他的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猛地收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被驗證的預感。

“說清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和廢棄代碼的底層噪音完全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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