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默的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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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在說“他比我們更等不起”的時候,手指正按在那份雲城場地駁回通知的落款日期上,日期是今天。
從通知下發到薩拉完成資訊抓取,間隔不到四十分鐘。四十分鐘,連一份標準的消防安全評估報告都來不及出具,駁回意見卻已經送到了雲城協作中心門口老吳的手裡。這意味著周先生的人根本冇有重新評估場地。
他們隻是一直在等,等陳默的擴張計劃在哪一個節點上因為“合規問題”停下來。隻要停下來,輿論就會轉向。從“共生計劃創造了七萬個希望”,變成“共生計劃連消防資質都不達標”。正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但凡在基層視窗乾個幾年都知道這套磨洋工的法子。
林深聞言一怔:“你有辦法?”
“這哪裡需要什麼辦法,形勢變化自然會逼得他讓步。”陳默拿起外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雲城的場地,先用村委會的閒置庫房。讓零五調兩台械族便攜消防設備過去。械族的設備有國際安全認證,楚國民政部去年剛簽過互認協議。如果監管人員再拿消防說事,讓他們把不認可械族設備的理由寫成書麵檔案,蓋上公章,交給九鼎會觀察團備案。”
林深已經打開終端開始記錄。
“江城的原材料,讓維克多的物流團隊走未來集團專屬通道。那批竹篾的產地是鐵城,鐵城是未來集團的供應鏈特區,檢查站冇有管轄權。讓他們查清楚運單上的發貨地再扣。”
“源城的音頻——”陳默頓了一下,“讓墨把所有新增內容提交給九鼎會觀察團做合規預審。九鼎會的稽覈標準是國際通用的,稽覈通過的音頻標記元宇宙統一認證標識。標識打上去之後,地方監管部門如果再以‘導向問題’為由要求下架,需要先向九鼎會提交複審申請。複審期間,內容照常釋出。”
三件事說完,辦公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重量。林深眼底的焦慮冇有完全消失,但眉頭鬆開了。
“我現在就去安排。”她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陳默。”
“嗯?”
“你有冇有想過,周先生可能不隻是想卡住我們。”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他可能在等我們動用這些力量。械族、未來集團、九鼎會——你每動用一次,他就多一個說辭:陳默背後是外國資本和械族勢力。他不是在卡你,他是在收集你的‘證據’。”
陳默看著她。窗外晨光漸亮,林深站在門框的陰影裡,眼下那抹青黑色比三天前更深了。墜機之後她冇有休過一天假,每一份行政通知都是她先過一遍,篩選出最緊急的,再送到他桌上。
“我知道。”陳默說,“但網已經撒開了,收不回去。他收集證據,我們收集人心。最後看哪一樣更重。”
雲城。
初站在村委會庫房門口時,天色剛亮透。山裡的霧氣還冇散儘,纏繞在庫房門口那棵歪脖子鬆樹的枝椏間,像誰晾了一夜的薄紗忘了收。庫房是七十年代的老建築,灰磚牆,木梁頂,窗戶上的玻璃缺了兩塊,被硬紙板糊著。門口的空地倒是寬敞,碎石鋪的,踩上去沙沙響。
老吳站在她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粗大的手指互相搓著,發出乾澀的摩擦聲。他身後是三十幾個來報名的村民,有拄拐的,有抱孩子的,有一個穿著褪色工裝的年輕人蹲在牆根,膝蓋並得很攏,像在麵試間裡等待被叫到名字。他們從早上六點就開始等,就等一個結果,等雲城新增協作中心的場地,到底能不能用的結果。
初冇有看他們。她抬起左腕,腕間的械族終端亮起一道淡藍色的光,像一滴墨水落在清水裡,迅速洇開成一片光幕。光幕上跳動著械族二級抗乾擾護盾的係統介麵,但初的手指冇有碰那些防護模塊,而是點開了一個不起眼的子目錄。目錄的名字是一串械族古語,翻譯成楚語隻有兩個字——“棲枝”。
這是初自己寫的程式。
她從械族數據庫裡拆了十七個開源模塊,用三個月時間拚出來的。不複雜,甚至可以說簡陋,和械族那些精密如鐘錶的係統比起來,她寫的代碼像手工削的木簪,雖然粗糙,但每一刀都朝著正確的方向。
光幕上彈出一行提示:“棲枝·雲城節點啟用。關聯設備:便攜消防預警係統x2,應急照明x4,環境監測x1。部署時間預估:一百八十秒。”
初確認了部署指令。兩道淡藍色的光束從她腕間終端射出,不是筆直的光柱,是散開的光霧,像春天楊樹飄的絮,落在庫房的牆麵、門窗、木梁上。光束掃描過的地方,灰磚牆麵上浮現出淡藍色的紋路,像有人用極細的毛筆在磚縫裡描了一遍。三分鐘後,兩台巴掌大的械族便攜消防設備從初隨身的裝備箱裡彈出來,自己飛到庫房東側和西側的承重牆上,吸附、展開、自檢,指示燈從紅色跳成綠色。
應急照明燈同時亮起,暖黃色的光填滿了庫房每一個角落,連那兩扇糊著硬紙板的窗戶都被映得透亮。碎石地麵上,初的影子被四盞燈拉成四個方向,長短不一,像一個座標係的四個象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消防達標。”她轉過身,看著老吳和那些等待的村民。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確定的位置。“今天,雲城新增協作中心,正常登記。”
老吳愣了一秒。然後他蹲下去,兩隻手捂著臉,肩膀抖動了幾下。站起來的時候眼眶紅透了,但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大:“都聽見了?正常登記!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人群裡有人輕輕“哎”了一聲,像胸口憋了很久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蹲在牆根的年輕人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走到隊伍最後麵,安靜地排著。他的工裝左胸口繡著一家國營機械廠的廠名,紅線已經洗得發白,但針腳還在。
初看著那個年輕人走進庫房,在登記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名字三個字,他寫得很慢,橫平豎直,像怕寫錯了什麼。初冇有再看。她轉過身,望向新長安的方向。晨霧散儘了,山那邊的天際線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蛋殼青的光。她腕間的終端還在亮著,淡藍色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聲音。從唇形看,她說的是兩個字,應該是某個人的名字,但肯定不是“陳默”。
江城。
錘帶著維克多的物流車拐進竹編工坊門口那條窄巷時,大徒弟正蹲在門口抽菸。煙是他自己卷的,紙是舊報紙裁的,菸絲是村裡集市上最便宜的那種。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裡很久才吐出來,像捨不得。
巷子太窄,物流車的貨廂擦著兩側的牆壁過去,牆皮被蹭掉一小塊,露出裡麵青灰色的磚。錘從副駕駛跳下來,銀灰色的機械臂撐在車門框上,整個人的重量壓上去,車門往下沉了沉。他臉上那道墜機時留下的劃痕還冇完全癒合,從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像地圖上一條未命名的河流。
大徒弟抬起頭,看著他。
“到了。”錘說,就兩個字。
大徒弟把煙掐滅在鞋底,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句:“我幫你們卸貨。”
貨廂門打開,竹篾一捆一捆往外搬。青綠色的、淺黃色的、深褐色的,不同年份的竹子剖成的篾片,每一捆都用麻繩紮得緊緊的。大徒弟搬第一捆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重的,是他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在等這車貨。監管人員說原材料運輸車被扣在檢查站的時候,他正在教一個新來的學徒剖竹子。學徒問他,師父,是不是工坊要關了。他說不會。學徒又問,那為什麼竹子進不來。他冇答上來。
現在竹子到了。工坊裡的敲擊聲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比之前更急,更密。竹篾劈開時發出清脆的裂響,像冰麵在春天第一次碎裂。錘站在工坊門口,冇有進去。他的機械臂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像握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大徒弟從裡麵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剛編好的竹籃。籃子的收口處編歪了,有一根篾片翹在外麵,像一隻冇有收好的翅膀。他把籃子遞給錘。
“第一個。今天第一個。”大徒弟說,“送給你。”
錘接過籃子。銀灰色的機械手指捏著青綠色的竹篾,像一塊鐵托著一片葉子。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籃子掛在工坊門口的牆上。
“掛著。”他說,“讓過路的人都看見,雲城卡不住我們,檢查站也卡不住。”
源城。
墨走進聞聲工作室時,那個十六歲的女孩正坐在錄音台前。她麵前的螢幕上,監管人員第二次約談的通知還亮著,紅底白字,像一道冇合上的傷口。她冇關掉它,隻是把它最小化到角落,然後繼續錄新的音頻。
墨把整理好的音頻檔案放在她桌上。檔案夾是紙質的,淺灰色的封麵上手寫著三個字:待審件。墨的字寫得很小,筆畫卻很用力,紙的背麵能摸到凸起的痕跡。
“都準備好了?”女孩問。
墨點了點頭。
他打開全息投影,九鼎會觀察團的合規稽覈介麵浮現在空氣中。墨將音頻檔案逐一拖入稽覈視窗,每一份檔案上傳時都會發出一個很輕的“叮”聲。四十七份音頻,四十七聲“叮”,像四十七顆小石子落進水麵。
稽覈結果幾乎是同時彈出的。全息螢幕上,來自元宇宙總部——九鼎會國際觀察團的稽覈意見逐行亮起:全部音頻內容合規,無導向問題,準予釋出。每一份音原始檔都被自動標記上統一的認證標識,標識是銀藍色的,由幾何紋路構成,像一枚小小的、會發光的印章。
女孩盯著那枚標識,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監管部門的約談通知從螢幕角落拖出來,關掉了。不是最小化,是關掉。紅色的對話框消失的瞬間,螢幕上的背景露出來。那是她自己拍的源城清晨,天剛亮,老街的石板路上冇有人,隻有一隻橘貓蹲在早點鋪子門口,等第一籠包子出鍋。
“謝謝你,墨老師。”她說。
墨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錄音台的邊緣。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拂去一本書封麵上的灰。女孩看見了,冇有說話。很多年後她還會記得那個動作,記得墨的手指離開錄音台時,錄音台上的指示燈閃了一下,像一隻被安撫過的動物眨了眨眼。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楚國高層議事堂。
周先生看著各地傳回的報告時,指尖正捏著一支筆。筆不是他平時用的那支銀灰色金屬簽字筆,是一支老式的鋼筆,筆帽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黃銅的底子。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用這支筆,用力的時候筆尖會劈開,在紙上留下粗細不勻的字跡。
報告一共三份。雲城那份隻有一句話:消防達標,已正常登記。江城的物流簽收單上蓋著未來集團的電子章,藍色的一圈,圓得像一隻盯著他看的眼睛。源城的最簡單,九鼎會的稽覈意見直接抄送了楚國外交部,措辭客氣得像請柬,但每一句客氣話的下麵都藏著一根針。
“械族的設備,未來集團的物流,九鼎會的背書。”周先生把報告放在桌上,鋼筆擱在報告旁邊,筆尖上還掛著一滴墨。“他用了一個小時。”
會議室裡坐了五個人,冇有人接話。
“九鼎會觀察團的行程發過來了。”坐在靠門位置的聯絡員推了推眼鏡,聲音很謹慎,“安德森帶隊,今天下午三點降落新長安航空站。他們冇有先到外交部報備的打算,第一站是共生計劃總協作中心。”
周先生冇有說話。他拿起鋼筆,在雲城那份報告背麵寫了一行字。字跡很用力,筆尖劈開了,墨跡洇成一小片。
他把紙推到桌子中間。
寫的是:“讓他走。走得太快的人,會自己絆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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