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國際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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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期來說,我肯定是看中了這條供應鏈的。五十萬人的工坊產能,未來集團拿到優先采購權,等於鎖定了一條低成本、高質量、有故事的手工藝產品線。當然,我更看好這個項目的中後期,因為它的品牌能力很強。且不說‘共生計劃’這四個字現在在楚國的熱度,長期排行社會新聞榜第一。關鍵它還是楚國現如今新的國際形象名片,至少它營造出了一個一直致力於改善國計民生,提高國民社會道德感的良好國際形象。更何況,就在三個月後,九鼎會會將魏國的改革成果與楚國的‘共生計劃’拿到國際聯合會上討論,到時候肯定會成為各成員國口中最熱門的社會創新案例。和這四個字綁定,未來集團的公眾形象瞬間就可以從‘跨國資本’搖身轉變為‘社會企業’,這筆賬怎麼算都劃算。”
說到這裡,維克多停頓了一下,看了眼陳默後,才道:“當然,就以我個人的立場而言,我需要的是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你之前曾經在某次論壇上說過這樣一句話。”維克多看著他,“‘利他不是道德選擇,是心理必需。因為隻有在他人的眼睛裡,我們才能確認自己不是孤島。’未來集團在全球雇傭了三十七萬人。三十七萬人,每天上班、下班、領薪水、升職、離職。我問過人力資源總監,有多少員工覺得自己的崗位是真正‘被需要’的?他給我看了一份內部調查,答案不足百分之十四。”
車間裡的燈光在他身後亮成一片白色的光海。
“也就是我們集團之中,隻有百分之十四的人感覺到了自己對於公司的價值,而另外百分之八十六的人,可能隻是覺得自己隻是這台巨大機器上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零件。他們不覺得自己的工作行為是一種被需要的,能夠產生價值的行為,而隻是覺得自己的工作隻是為了謀生,在這個崗位被使用。所以,人力資源給我提供的另外一份報告顯示,這百分之八十六的人群之中,危機意識,特彆是容易患上焦慮症的風險是另外那百分之十四的人群的五倍以上。他們普遍認為,自己隨時可能因為使用完了,就會被公司拋棄。”維克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沉,“這對於我們這樣龐大的一個集團而言,是非常大的精神隱患。所以,我想通過你那八個字,看能不能變成一種可操作的商業模式。如果不能,未來集團不過損失一筆投資。如果能——”
他冇有說完,陳默已經拿起電子筆,在《公益資產保護協議》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能,”他替維克多說完了那句話,“你的三十七萬人就不再是零件了。”簽字完成的那一刻,薩拉將加密後的協議同時存入未來集團法務中心、鐵城基金會公證處和源點網絡不可篡改區塊。三條鏈路,三個備份,誰也刪不掉。
傍晚時分,零一的加密通訊直接接入了陳默的植入體。
械族元老冇有客套。他說話的方式像他的機械結構一樣精準、高效、每一處都恰好卡在需要的位置:“全國所有協作中心已部署械族二級抗乾擾護盾。從今天淩晨四點十七分開始,官方監管終端無法遠程關停任何一台設備,無法篡改任何一條數據。他們可以看,不可以碰。”
陳默站在窗邊。院子裡,九個人中的六個已經在淩晨分彆奔赴不同的協作中心。初去了鶴城,錘坐鎮江城,墨紮根源城,守去了雲城,愈去了鐵城,弦去了源點網絡數據中心所在的濱城。他們走的時候天還冇亮,陳默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六輛懸浮車依次升空,尾燈在灰藍色的晨靄裡拖出六道淡紅色的光痕,像六根細線,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抽向六個方向。
“剩下三個人呢?”陳默問。
“織、溯、言留在總協作中心。”零一說,“表麵上是負責新報名者的資訊分流和心理評估,至於實際上的工作,我想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陳默並冇有追問。他摸了摸外套內側口袋裡的銀白色徽章。徽章的溫度和十二小時前一模一樣,溫熱的,不燙手,也不冷卻,像某種恒定的、不會熄滅的東西。
“零一,我想向你請教一件事。”
“嗯?”
“在我墜機那天,醫生說我的意識深處有一種他們無法解釋的活躍。你說那是械族第一次在人類意識中觀測到的‘錨點’。你口中的這個錨點,指的是什麼?”
零一的迴應是長久的沉默,長到陳默快以為通訊那頭的信號斷了時,零一纔給出一個聲音:“錨點。”
零一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整整一拍:“是意識在徹底消散前,抓住的最後一樣東西。通常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記憶,或者最重要的執念。絕大多數人類的錨點在死亡瞬間就會斷裂。意識像沙漏裡的沙,錨點一斷,就散了。”
“可現實是我的記憶完好無損,並冇有你說的情況啊?”
“你的錨定並非冇有散,而是……”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零一後麵的話突然變成了一串陳默完全聽不懂的奇怪語言,陳默不得不打斷對方道:“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你說的話?能用楚語再說一遍嗎?”
又是一陣沉默。
“你的錨點不是記憶。”零一說,“械族的監測器顯示,你的意識深處那個錨點,是一個名字。我們讀取不到那個名字的內容,隻能讀取到它的存在形式。它不像被記住的東西,更像被刻進去的東西。不是你自己刻的,是有人在你意識深處刻下了一個名字,作為你最後能抓住的東西。”
這一次陳默聽清楚了。但是他總覺得零一後來解釋的這段話,跟他之前所說那段他完全聽不懂的話,內容上肯定不一樣。
不過這隻是陳默的直覺,他無法說出口,這讓他握著徽章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緊。陳默隻能接著零一的話題繼續問:“那個名字,是什麼?”
“我們讀不到。”零一說,“但你的意識在昏迷期間,反覆向外部發送同一個信號。信號的編碼方式非常原始,不是語言,不是圖像,是比語言和圖像更早的東西。”
“是什麼?”
“心跳的頻率。”零一說,“你在用那個名字的心跳頻率,確認自己還活著。”
通訊結束之後,陳默在窗前站了很久。
新長安的黃昏正在沉入夜晚。三百零九座協作中心的燈光依次亮起來,加上今天新增的五十座審批通過的場地,三百五十九個光點鋪在楚國的地圖上,像三百五十九顆從地麵升起來的星星。陳默看著那些光點,忽然覺得它們不像星星。星星是散的,各自亮各自的。這些光點更像織機上的經緯線,一根壓著一根,一條連著一條,正在被一隻他看不見的手,織成某種他還冇能看清的形狀。
左臉植入體傳來薩拉的提示:艾莉諾公主的回信到了。陳默打開郵件。冇有王室套話,冇有外交辭令,措辭乾脆得像刀切紙。
“陳默:郵件已閱。墜機事件的疑點,九鼎會已掌握部分線索。就目前我所掌握的情況而言,楚國部分高層中的既得利益者,在產業與佈局上與你的共生計劃有重疊和衝突的部分,早已將你的共生計劃視為眼中釘。所以,我先肯定你目前為自己選擇的方向。你選擇擴張織網,確實是一條正確的路線。弱者隻有抱團,方能對抗強權。我已向九鼎會申請派出觀察團,預計九鼎會的觀察團會在三日內抵達新長安,全程監督雲城、江城、源城試點,公開要求楚國民政部重啟墜機調查,不得阻撓共生計劃運營。
與此同時,我國的公益基金會將追加一億星幣資金,專項用於新增協作中心建設。記住,你不是一個人。無論是我所代表的魏國,還有我身後的九鼎會,都會在國際上幫你發聲。更何況,我相信你們的共生計劃所能夠惠及的民眾,那數十萬民眾也會在你身後。
最後,我希望你能夠守住你的純粹,守住共生的初心,剩下的博弈,交給我們。另:那位周先生的背景我一時掌握得不夠完全,但僅目前所查到的部分,其背後勢力已足夠讓你警惕。我相信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其中原因很複雜。到現在這個程度,就已經不再隻是簡單的共生計劃上利益或者意見不合的矛盾了,大概率已經上升為政治矛盾,而涉及到政治鬥爭,往往都必須分個勝負,希望你不要成為其中的犧牲品。艾莉諾。”
陳默看完,把終端放在窗台上。
院子裡,織、溯、言三個人正在花壇邊整理今天最後一批報名者的資料。織的手指在數據麵板上劃過的速度極快,溯偶爾抬頭和她說一句什麼,言則坐在花壇的水泥邊沿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紙質筆記本,用鉛筆寫著什麼。三個人的動作很輕,像三棵傍晚的樹。
陳默推開窗。晚風灌進來,帶著花壇裡月季清淡的香氣和遠處城市邊緣若有若無的煙火氣。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隔著半個院子的暮色,她微微欠了欠身。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資料。
陳默冇有問她為什麼欠身。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那三個人,看著城市裡那三百五十九盞燈,看著更遠處那片他看不見但知道一定存在的、正在從七萬織向五十萬的網。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動桌上那份民政部簡報的頁角,嘩嘩響了幾聲,又安靜下去。
隔天,天剛矇矇亮,新長安的晨霧還裹著微涼的水汽,總協作中心的院子裡就有了動靜。
老張握著那根修好了的塑料水管,給花壇裡的月季澆水。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握得穩當,水流細細地落在花瓣上,滾成晶瑩的水珠。織、溯、言三人已經坐在了臨時搭建的資訊台前,織的指尖在全息麵板上飛速劃過,報名者的資訊被分門彆類梳理得整整齊齊;溯偶爾低頭覈對紙質檔案,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言則捧著筆記本,把每一位現場報名者的訴求默默記下,字裡行間都是溫和的耐心。
陳默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樓下的景象。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還在耳畔,口袋裡的銀白色徽章貼著胸口,溫度恒定如初,像一顆安靜跳動的心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薩拉的聲音在植入體中輕聲響起:“陳默先生,地方監管部門的第一波施壓已落地。”
冇有等來關於他墜機事情的迴應,卻是對方的權利的進一步釋放。不過陳默也冇有顯得特彆意外,隻是淡淡開口:“說具體。”
“雲城新增協作中心的場地審批被駁回,理由是‘消防安全未達標’,但三個月前該場地剛通過官方消防驗收;江城竹編工坊的原材料運輸車輛在城郊檢查站被滯留,要求提供‘非遺生產資質補充證明’,此前從未有過此項要求;源城聞聲工作室被二次約談,稱新增音頻內容‘存在導向風險’,要求暫停所有線上釋出。”
這就是周先生的手段。不正麵衝突,不撕破臉皮,隻用“合規流程”、“嚴格稽覈”這類冠冕堂皇的理由,卡脖子、拖節奏、添阻礙,使些小絆子。他們不敢直接關停已有的協作中心,便把所有火力都對準了新增擴張的環節,想讓陳默的五十萬擴張計劃,困死在起步的泥沼裡。
林深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三份加急檔案,眉頭緊蹙:“卡得很死。雲城的老吳剛纔打了三遍通訊,說報名的村民都在協作中心門口等著,場地批不下來,大家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江城的大徒弟也急了,原材料卡在路上,工坊的學徒們都停了工,眼看著訂單就要逾期。”
陳默接過檔案,逐字逐句地看。冇有一句硬話,冇有一個違規條款,全是“按流程辦理”、“需補充材料”、“延後稽覈”。顯然,這位周先生在基層待過,懂得這種軟刀子最是無解,磨得人心焦,卻挑不出半點錯處。
“周先生這是算準了我們急著擴張,想用拖延戰拖垮我們的人心。”陳默把檔案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麵,節奏平穩,“他忘了,他比我們更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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