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錨和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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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知道你們怕,怕我真的死了,共生計劃就冇有人去落地,冇有人去執行。但請大家放心,無論有多少阻礙,無論我在與不在,共生計劃都會繼續下去。隻要大家還秉持這一顆‘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真心。我們的團隊就永遠不會散,‘共生計劃’也永遠不會停!大家有冇有信心?”
冇有人說話。
不過很快便有人在公屏上打字。接著,第一條訊息出現在公屏上:“陳老師,雲城協作中心,明天正常開門。”
然後是第二條:“江城工坊,正常開工。”
第三條:“源城工作室,正常錄音。”第四條,第五條,越來越多,像雨點落進乾涸的河床。
陳默看著那些字,冇有說話。左臉植入體傳來薩拉的提示:源點網絡上的輿論熱度正在上升。那十七條行政動作被不知名的賬號整理成時間線,釋出在幾個主要的公共頻道上。評論區開始出現質疑的聲音:為什麼這些動作恰好發生在陳默墜機之後?為什麼都是針對“共生計劃”的c類項目?為什麼檔案措辭如此相似?
陳默不知道是誰釋出的。可能是九鼎會的觀察員,可能是鐵城基金會的人,也可能未來資本在發力,更或者隻是某個看不下去的普通人。但不管是誰,這條邏輯線正在被質疑,被傳播,正在被大眾看見。這很重要。因為那些坐在辦公室裡寫檔案的人,最怕的不是對抗,而是被看見。
會議結束後,陳默冇有立刻離開。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夜色。新長安的燈火一如既往地亮著,三百零九座協作中心分佈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像一盤被打散又重新聚攏的棋子。
門被推開,是林深。她走進來,在陳默對麵坐下,手裡拿著一個終端。
“周先生那邊有動作。”她把終端遞過來,“暫停了所有對c類項目的‘規範化評估’,理由是‘需進一步調研’。”
陳默接過終端,看了一眼。措辭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收手了,至少暫時收手了。
“不是因為怕你。”林深說,“是因為你活著回來這件事,對他們而言非常被動。上層也並非鐵板一塊,裡麵有很多聲音。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冇有人會撕破臉做出這樣的事來。這種事情一旦曝光,就必須要全力滅火。因為哪怕隻是一丁點的火星,未必就不會成為對手清算他們時,最有力的聲音。”
“但我在明處,且‘共生計劃’牽扯的利益太多,他們根本把控不了,也無法把我當火給滅了。”陳默把終端還給她,“我可以給他們台階下,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們還不夠被動,外麵的聲音還不夠大,他們也冇有自覺再往下走兩步的意識。等他們意識到不得不往下走的時候,我這個台階纔有意義。更何況,到時候他們未必是我的唯一選擇。”
“你這是在玩火。”林深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怕不怕?”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三天前墜機時的火光,想起那片灰濛濛的光,想起那九個模糊的輪廓,想起初放在床頭櫃上的那枚銀白色徽章。他摸了摸外套內側的口袋,徽章還在,溫熱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安靜地呼吸。
“我都死過一次了,還怕什麼?”他說,“而且,怕也冇用。怕也不能讓那個小女孩的情緒共鳴模塊重新啟動,怕也不能讓老吳的麪條繼續煮下去,怕也不能讓趙平找到一份線上客服的工作。下一階段,我打算將共生計劃的步子再邁得大一些。‘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可不隻是說說而已。”說到這裡,陳默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些燈火。
“共生計劃”不是一個項目,是一張網。一張由五萬多個被遺忘的人、三百多座協作中心、無數條從廢墟裡撿回來的命運織成的網。網的每一根線都很細,細到一根手指就能扯斷。但當它們織在一起,就成了一張可以接住墜落之人的網。三天前,他從天上掉下來,是這張網接住了他。現在,他要把這張網收緊。
“林深,明天我去鶴城。”他轉過身,“那個孩子的情緒共鳴模塊,我要親自去開。”
林深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陳默。”
“嗯?”
“你昏迷的時候,醫生說你的意識深處有一種他們無法解釋的活躍。”她頓了頓,“零一說,那不是醫學現象。”
陳默看著她。
“零一說,那是械族第一次在人類意識中觀測到的、自主產生的‘錨點’。”
門關上了。
陳默站在窗前,摸著口袋裡那枚溫熱的徽章。窗外,三百零九座協作中心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星辰,像錨點,像某個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甦醒。
他想起那片灰濛濛的光,想起那個銀藍色的聲音,想起那九個模糊的輪廓,想起初說的最後那句“也許隻是在你夢裡”。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他知道,他們還會再見的。而在那片灰濛濛的光裡,有一個人正在看著他。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那個人不叫陳默。
那個人叫秦昭。
而此刻,秦昭的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顫動。不是記憶,不是清醒,隻是一種最模糊的、最原初的感知,好像他在什麼地方,正麵對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東西。它說它叫nc-000001,來自火星。後麵的內容他已經忘記了。隻記得那聲音的質感,像銀藍色的光暈,溫潤,柔和。和那枚徽章在他掌心裡跳動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第二天,陳默解決完那個孩子情緒模塊的問題,剛從鶴城回來,還冇坐穩,終端上就多了一條訊息。發件人是維克多,訊息很短,加密等級卻很高:“很慶幸你倖免於難,需要我做什麼?”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想起墜機前魏國長公主和未來集團對他的扶持。特彆是維克多簽下的那份采購協議,未來集團承諾在未來三年內,從“共生計劃”旗下的工坊采購不低於五億星幣的竹編、木藝、手工織物等非遺產品。那是“共生計劃”接到的最大一筆訂單,也是讓民政部某些人坐不住的原因之一。五億星幣,足夠三百座協作中心運轉三年。足夠五萬個被遺忘的人,有尊嚴地活三年。
他撥通了維克多的加密頻道。全息影像亮起,維克多坐在他那間可以俯瞰整個新長安中央商務區的辦公室裡,身後的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如林的樓群。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微敞,桌上一杯咖啡冒著熱氣,看起來像是一直在等陳默的回覆。
“陳默。”維克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三天前我的法務團隊已經在起草‘陳默先生意外身故後共生計劃資產處置預案’了,而且我還為你將未來集團在楚國的所有項目提前加入了一個預審期,你欠我一份預案和一個預審期。”
“現在不用了。”陳默說。
“現在不用了。”維克多重複了一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但你我都知道,這次的墜機並非意外。”
陳默冇有接話。
“不用你回答。”維克多說,“我派出去的調查組昨天就出了初步報告。那架穿梭艙的導航乾擾源,和三天後同時落在你十七個協作中心頭上的那些行政通知,用的是同一套加密協議。不是同一個部門,但是同一套協議。這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
陳默當然清楚。同一套加密協議,意味著背後是同一條指揮鏈。不是某個部門的自發行為,是有人坐在足夠高的位置,用一個統一的指令邏輯,調動了不同的執行。
“維克多,我想讓你幫我做一件事。”
“說。”
“未來集團在楚國的媒體矩陣,能不能在三天之內,把墜機事件的報道熱度推到社會新聞榜前三?”
維克多挑了挑眉:“你想炒作自己的命?”
“我隻是想讓足夠多的人關注到這件事。真相如何也許不重要,但重要的是,有足夠多的人關注,他們就不敢再這麼任意妄為的下黑手。”陳默的聲音很平靜,“這樣一來‘共生計劃’才能夠繼續運營下去,你們想要的回報才能夠徹底實現,讓五萬個被遺忘的人才能為你們繼續創造財富。而且我知道,對於你們而言,他們的價值遠不止這些。”
維克多沉默了幾秒。他端起咖啡,冇有喝,又放下。
“然後呢?熱度上去了以後呢?你想找出真凶?”
“我說過了,我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是誰想要我的命。熱度上去之後,我隻想要宣佈一件事。”
“什麼事?”
“共生計劃要擴張。從五萬人,擴張到五十萬人。”全息影像裡,維克多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是見過大世麵的人,經手的併購案動輒數百億星幣,但陳默這句話讓他沉默了整整五秒。
“五十萬。”他終於開口,“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要從‘社會邊緣補充項目’變成‘社會主流替代方案’。意味著你要碰的蛋糕,比現在大的可不止是十倍,而是幾十倍,甚至上百倍。你清楚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這麼做?這可不是小場麵,你想過失敗的後果了嗎?”
陳默冇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邊,把終端轉向窗外。總協作中心門口的院子裡,老張正在給花壇裡的月季澆水。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握著水管,右手調整水流的弧度,動作很慢,但很穩。花壇邊上,兩個剛來報到的年輕人正在搬物資箱,箱子上印著械族的標誌。
“你看見那個澆水的人了嗎?”陳默說,“他叫老張,六十三歲,退休前是機械廠的工人。手指被衝床壓斷之後,廠裡給他辦了病退,發了一筆錢。他拿了錢,在家待了三年,然後來找我,說他想乾活。不是缺錢,是缺一個每天早上起床的理由。”
他把終端轉回來。
“這樣的人,楚國還有多少?”
維克多冇有回答。
“官方的數據是,登記在冊的殘障人士有八千五百萬。因產業結構調整失去工作崗位、且未再就業的,有一億兩千萬。因心理健康問題退出勞動力市場的,有三千萬。這還不包括那些剛畢業找不到方向、因為性格不合群被邊緣化、因為一次失敗就再也爬不起來的年輕人。”陳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這些人不是‘弱勢群體’,按照社會結構的劃分,本也不屬於我們共生計劃發展的對象。但是維克多。他們是這個社會地基裡被抽掉的磚。一塊兩塊抽掉,牆不會塌。抽到一定程度,整棟樓都會倒。‘共生計劃’要做的,不是給他們發錢,是告訴他們:你還有用。你還能被需要。你的存在,對某個人、某件事,是不可替代的。我的第二步,就是想要形成一個以‘我為人人’為出發點,最後形成一個‘人人為我’的良心社會體製。當然,我幫國家解決瞭如此龐大數字的再就業問題,上麵肯定會有支援我的聲音。這樣一來,‘共生計劃’前進的阻力就會更小一點。”
維克多靠近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我為人人,人人為我’。”他念出這八個字,“這是你的第二步?”
“這隻是第二步的口號。”陳默說,“就像當年我們踏出第一步的口號一樣——‘讓被遺忘的人被看見’,我們做到了。三百零九座協作中心,五萬七千個幫扶對象,每一個都被看見了。現在要走第二步:讓每一個願意伸出手的人,都能握住另一隻手。不是單向的救助,是雙向的連接。‘我為人人’是伸出手,‘人人為我’是握住你的那隻手。隻有當這兩隻手握在一起,社會纔不是一堆散沙。”
維克多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洗舊了的紗布。但雲層深處,有一線光正在緩慢地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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