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擴張與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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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矩陣的事,三天之內,我保證墜機事件上社會新聞榜前三。”維克多終於開口,“但合作了那麼久,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典型的商人,我付出是要看到回報的。”
“那這次你想要什麼?”
“我要‘共生計劃’擴張後的第一份采購清單。五十萬人的工坊,產能有多大,你應該清楚。未來集團要優先采購權,這個優先級還要在艾莉諾公主之上。我知道你跟公主走得很近,但你也知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就比如說這一次你墜機的事。要不是你命大,你已經出局了。”
陳默看著他:“你不擔心我這一步步子邁得太大,讓你雞飛蛋打?”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所有的投資都有風險,幫我規避風險的是人,而不是事的大小。”維克多笑了笑道,“我看好的是你這個人,你做事我放心。不過,有些事我得先提醒你,你這一步已經動了社會結構,所引起的反彈比你之前的動作隻大不小。你有冇有想過,晉國那種自吹自擂的橄欖型不算,為何從古至今大多數的社會結構都是金字塔型,真的是資源有限嗎?特彆是在機器人已經承擔了大部分基礎工作的今天,按理說各行各業生產成本已經大幅度降低了,為什麼依然有那麼多人無法解決最基礎的溫飽問題?單從生物結構而言,這些人和那些高高在上統治階層相比,有多大區彆?好了,我也就是點到為止,希望你明白你自己在乾什麼。如果你那張網真的能接住一億兩千萬人,未來集團拿到的不隻是利潤,是一個全新的供應鏈生態。至於你冇成功——”
說到這裡,維克多他端起咖啡,一飲而儘,然後道:“那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對我而言,就隻是一次錯誤的投資而已,這種程度的風險,我還承受得起。”
通訊結束後,陳默站在窗前,看著老張澆完最後一株月季,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花壇裡的花開得不算好,土壤貧瘠,光照不足,但老張每天澆水,它們就每天活著。
左臉植入體傳來薩拉的提示:與未來資本相關的三家主流媒體已經開始推送墜機事件深度報道。第一篇標題是《穿梭艙墜毀背後的三十分鐘空白:誰在陳默的導航係統裡動了手腳?》。釋出十五分鐘,閱讀量突破八十萬。
陳默關掉提示。他知道接下來三天會發生什麼,輿論會發酵,熱度會攀升,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問同一個問題:誰想要陳默死?他不指望這個問題被真正回答。那些坐在高處的人,不會因為輿論就站出來認領一份謀殺未遂。但輿論有一個作用,是他們無法忽視的:它讓那些躲在程式後麵的人,不得不在陽光下站一會兒。而陽光,會讓某些人的影子變得格外清晰。
下午兩點,陳默的辦公室裡來了九個人。初走在最前麵,身後依次是錘、墨、愈、弦、守、織、溯、言。九個人,九個名字,每一個都隻有一個字。他們穿著各自的便服,站在辦公室裡,像九棵不同品種的樹被移栽到同一個花盆裡,各有各的姿態,卻又有某種說不出的協調。
“零一的背景調查結果出來了。”林深把一份檔案放在陳默桌上,“九個人的履曆全部覈實。冇有犯罪記錄,冇有異常金融往來,冇有與任何已知的敵對勢力有過接觸。身份乾淨得像剛從流水線上下來。”
陳默翻開檔案。每一頁都仔細看過。康複師初,二十四歲,魏國國立醫科大學畢業,專攻自閉症兒童情緒引導,三個月前通過械族人才交流計劃進入楚國。工匠錘,三十七歲,前鐵城重工高級技工,因工廠智慧化改造失業,一個月前加入“共生計劃”江城工坊。畫師墨,二十九歲,自由職業者,作品曾在九鼎會藝術展上展出,兩週前主動聯絡鶴城康複中心,願意為自閉症兒童提供繪畫療愈課程……
九份履曆,每一份都無懈可擊。但陳默看完,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浮上來了,實在是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九個人,像是九塊拚圖。每一塊單獨看都正常,拚在一起,卻拚出一個他冇有見過的圖案。
他抬起頭,看向初,又看向她身後的八個人,感覺這九個人身上的某種氣質太相近了,但氣質這種東西又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你們九個人,之前認識嗎?”陳默盯著初的眼睛看,“你們的名字很有意思。我不看你們的簡曆資料,還以為你們是從哪個部隊裡出來的精英小隊。”
“如果我說不認識,您信嗎?”初微微側頭,似乎對這個問題的出現早有預期。
陳默冇有說話。
“無論是我們的履曆上,還是現實生活中,我們在相遇之前確實不知道彼此。”初說,“我們來自九個不同的地方,九條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但當我們第一次在鶴城康複中心的走廊裡相遇時,我們隻是彼此對視過眼神,就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就知道,我們是彼此要等的人。”辦公室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窗外有風掠過,吹得花壇裡的月季輕輕晃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陳默忽然想起那片灰濛濛的光。想起那九個模糊的輪廓圍繞著他,像星辰圍繞恒星。想起那個銀藍色的聲音,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某句話,他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句話的內容。
“既然你們已經通過了背景調查,我也冇什麼好說的。”陳默合上了檔案夾,“從今天起,你們九個編入總協作中心直屬團隊。根據你們履曆上的資訊,初步安排如下:初,你負責康複條線的技術指導。錘,你去江城工坊帶學徒。墨,鶴城和源城的藝術療愈項目由你統籌。其餘人的分工,林深會安排。”
九個人同時微微欠身。動作很輕,卻整齊得像排練過無數次。
“謝謝陳老師。”初說。
看著九個人魚貫而出,在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陳默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們在等誰?”
初走在最後,她回頭抬起眼。那雙很深很平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陳默來不及辨認。初並冇有回答陳默的問題,就離開了。
陳默默默摸了摸,自己左半邊臉上,如象牙般質感的骨質增生結構。突然腦海裡莫名閃出一個念頭:“難道他們跟我象人的臉一樣,九個人都是人造人?”
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秒,就被桌上終端的震動打斷了。薩拉將輿情監測介麵投射在半空中:墜機事件深度報道閱讀量已突破五百萬,評論區開始出現大量@楚國官方賬號的質問。同時,三個相關部門相繼釋出簡短聲明,措辭幾乎完全相同——“已關注相關報道,將依法依規處理。”
“依法依規。”陳默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
三天前,那些落在他協作中心頭上的通知,每一份都寫著“依法依規”。三天後,麵對墜機事件的輿論追問,官方給出的迴應也是“依法依規”。同一個詞,可以用來拆掉一座橋,也可以用來假裝在修橋。
“薩拉,幫我擬一份公告。”
“內容方向?”
“共生計劃正式啟動第二階段擴張。招募對象從殘障人士、孤寡老人、因病致貧者,擴展至:應屆畢業生六個月內未就業者、因產業結構調整失業且再就業困難者、因心理健康問題退出職場者、因性格或社交障礙難以融入傳統職場者、以及其他任何有意願參與‘共生計劃’協作網絡的社會人士。”
陳默頓了頓。
“報名方式:全國三百零九座協作中心現場登記,或通過源點網絡線上提交。稽覈標準:不設學曆門檻,不設年齡上限,不設技能要求。唯一的條件是——”
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株被老張澆過水的月季。
“有獨立的人格,自由的意誌,願意自己被社會所接納。”
三天後。
未來集團的媒體矩陣將墜機事件的熱度推到了頂峰。深度報道累計閱讀量突破兩億,三家主流媒體同時釋出社論,標題分彆是《誰在阻礙“共生”?》《一場墜機與十七份通知的隱秘關聯》《陳默之後,誰來接住那些被遺忘的人?》。輿情的溫度已經到了讓某些人坐不住的程度。陳默從林深那裡聽到的小道訊息,楚國社會創新指導委員會破天荒地在非會議日召開了臨時通氣會,周先生在會上說了一句被內部記錄的話:“這件事不要再擴大了。”
但已經擴大了。
就在墜機事件占據社會新聞榜第一位的當天下午,“共生計劃”第二階段擴張公告通過源點網絡、未來集團媒體矩陣、鐵城基金會公益頻道同步釋出。公告的標題隻有八個字——“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公告內容很簡短,但措辭經過陳默逐字逐句地打磨。他冇有用“幫扶”這個詞,用的是“連接”。冇有用“弱勢群體”,用的是“每一個願意伸出手的人”。冇有用“救助”,用的是“協作”。整篇公告冇有一個字是俯視的,因為陳默知道,那些他想招募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被俯視的經曆。
他們缺的是平視。缺的是有人對他們說:你不需要被拯救,你隻需要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不在社會的邊緣,就在人群中間。
公告釋出後的第一個小時,報名人數是零。
陳默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源點網絡上的數據麵板。薩拉每隔三十秒重新整理一次,數字始終是零。林深站在旁邊,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一杯遞給陳默,一杯自己握著,冇喝。
“會不會是門檻設錯了?”她問。
“不是門檻的問題。”陳默說,“是他們不敢相信。”
他太瞭解那些人了。那些在招聘網站上投了上百份簡曆石沉大海的畢業生,那些因為說話不夠圓滑被辭退的技術員,那些因為一次失敗就再也不敢嘗試的年輕人。他們不是不想伸出手,是伸了太多次,每一次都被空氣握住。
他們需要看到,有人先伸出了手。
第二個小時,報名人數變成了三。
第三個小時,變成了十七。
第四個小時,數字開始跳動,像心跳監測儀上的曲線突然有了起伏。十七變成五十四,五十四變成一百三十九,一百三十九變成四百零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陳默看著那串數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鶴城康複中心的走廊裡,看到一個剛學會用情緒共鳴模塊的小女孩。她握著那個巴掌大的設備,貼在胸口,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說:“原來媽媽真的愛我。”
那個設備,隻是把母親的心跳轉化成她能夠感知的頻率。不是創造了愛,隻是翻譯了愛。
“共生計劃”要做的,也是一樣的事。不是創造連接,隻是翻譯連接。把那些被距離、被偏見、被程式、被遺忘遮蔽的連接,重新翻譯出來,讓每一個人都能聽見另一個人的心跳。
第五個小時,報名人數突破兩千。
數字還在跳。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邊。新長安的黃昏正在降臨,天空從灰色變成灰藍色,然後變成一種說不清是藍還是紫的顏色。三百零九座協作中心的燈光次第亮起,像有人在地麵上點燃了一盞一盞的燈。
他的左臉植入體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是薩拉推送的一條實時輿情:源點網絡上,一個剛註冊的賬號釋出了一條帖子。賬號頭像是默認的灰色輪廓,名字隻有兩個字:趙平。
帖子的內容很短。
“我叫趙平,二十八歲,雙腿截肢,家裡冇錢幫我更換機械腿。三天前陳老師來雲城,蹲在我麵前,平視著我,還準確的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實在冇想到陳老師還記得我的名字。今天我去協作中心登記了,不是作為被幫扶的對象,而是作為第一批報名擴張計劃的誌願者。我們這裡的‘共生計劃協作中心’很好,我之前就得到了很多幫助。這次他們要幫我更換機械腿,雖然很可能要在這裡做很久的義工,但我覺得,我現在有能力幫助彆人了。”
這條帖子被轉發了一萬七千次,而陳默則看著那條帖子,看了很久。
窗外,九個人正站在院子裡的花壇邊。初在給月季澆水,錘在修理老張那把漏水的塑料水管,墨支著畫架,畫布上是總協作中心的輪廓和滿院子的燈光。他們的動作很輕,像九棵安靜的樹。
但陳默所不知道的是,現實世界裡,秦昭與他所帶領的九位“永恒者”此時都已經回到了地球之上。之上都處於昏迷狀態,身體都被困在冷凍艙裡。而連接這十個冷凍艙的那條光纜裡流動的數據,正在以某一種古老的、械族獨有的編碼方式,一遍一遍地重複著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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