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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序聽著輕快的腔調,五線條幾乎崩一弦,間酸楚翻湧,應了一聲:“好……”
回到書房,他喚來陸珍問起這事,
陸承序平日忙於公務,沒有閑暇問過這等庶務,也沒放在心上,陸珍卻是一清二楚,立即躬答道,“莊子遠在泰州,當時又需人接手,恰巧老爺遊歷至附近,便給老爺了,這兩年多老爺在江南的吃穿用度,便是莊子供應的。”
陸承序聽著眉峰微皺,他父親醉心山水,猶擅丹青,一年有三百日在外頭遊玩,而當中最喜蘇杭二地,公中那點月例銀子哪夠他花銷。
“契書何在?”
陸珍回道,“契書該是在老爺手裡,不過當年朝廷封賞的文書卻在書房。”
“取來給我。”
頃陸珍自書房裡麵一間耳房,將這份文書尋來,奉給陸承序。
陸承序看了一眼,上頭有戶部的公章,他當即在文書上補了一句,並蓋下私印,遞給陸珍,“你讓常嬤嬤將文書送去後院給夫人,我寫封信給你,你著人送去江南,將契書拿回京城,讓父親回益州,明年伴母親一道進京。”
“遵命!”
不多時文書送達華春手中,華春看了一眼,確信無誤,收匣子。
翌日晨起,華春傷的水泡便消了,隻剩薄薄一層皮黏在傷口,不過倒還疼,於是又上了一層藥。陸承序雖說不必登門賠罪,謝夫人到底還是來了一趟,華春應付一番,又伴著去看陶氏。
陶氏傷得重些,謝夫人備了幾樣禮品,言辭比昨日要客氣許多,誠心誠意認了錯,兩下裡將誤會拋開,熱更似以往。
待謝夫人離去,華春便挨著陶氏坐在塌前,“嫂嫂七日不能沾水。”
陶氏嗔了一眼,“怎麼可能,也沒這麼氣,別說七日,我今個就得去戒律院。”
華春聞言蹙眉,實心勸阻,“那點家務事不比你子重要?”
“你不懂。”陶氏一麵裹上外衫,一麵便要下榻來,“你可別小看戒律院,戒律院雖無油水可撈,卻有兩樁好。”
“什麼好?”
“其一,正因它無油水可撈,當年老太爺便議定,但凡照管戒律院的管事媳婦,年終分紅要多加一,過去我與你三哥隻能拿三千分紅,自我接管戒律院,倒是漲到五千。”
“其二,陸府最厲害的管事婆子與家丁全在戒律院,這些人可約束族人,外可探查訊息,有一年咱陸府的一位族人去外頭狎,被戒律院的家丁自青樓裡給揪了出來,稱得上是雷厲風行。我與他們相日久,有些,有一回我孃家兄弟被人欺負,請他們出麵,利索震懾一番,用不呢。”
華春聞言大開眼界,“能探查訊息?還能出麵拿人?”
“可不是?陸府外嫁的姑娘,但凡被婆家欺負了,也是戒律院出麵,隻要手裡拿著陸國公府的牌子,京兆府也得給些臉麵。府別的檔口均在老太太與大太太手中,唯獨這戒律院,至今無人降服。”
這委實出乎華春意料,聽得兩眼睜圓。
陶氏再道,“我無人倚靠,可不得在府鉆營些人脈。咱們也別小看這些婆子家丁,關鍵時刻他們能幫大忙呢。”
“言之有理。”華春對這戒律院頓時興致橫生。
“我在益州聽過戒律院威名,卻不知裡乾坤,今日聽嫂嫂一言,也算長了見識。”
陶氏笑著去套靴履,“快年底了,事也多,我多還得去瞧瞧。”
華春卻不忍勞,按住,“你我連累遭了這一樁罪,我心裡過意不去,今日我替你去戒律院看著如何?”
“果真,那可太好了,華春能乾,不若回頭我與老太太說一聲,往後你便給我搭把手,咱們兩妯娌便在戒律院打發打發時如何?”
華春沒應這話,“嫂嫂養傷,我先去了。”
陶氏恐華春不著門路,囑咐自己的大丫鬟隨行,華春再帶著鬆竹與鬆濤,趕往戒律院。
戒律院地闔府之西,花廳往西是一個花園,花園瀕臨一人工湖泊,沿著長廊穿過湖心島,抵達對麵一個月門,繞進去有一空曠的庭院,庭院四四方方,並無花壇之類,反倒是矗立不刑刀槍,院子有兩進,前是一寬敞的橫廳,用來過堂,後一進則是管事院。
戒律院有八大管事,四四男,均是陸府家生子,世代相傳。
每日有四名管事當值,管事之外,便是家丁與婆子。
難怪陶氏對戒律院贊不絕口,華春一進去,便見過堂兩側各立著四人,此八人為僕,個個牛高馬大,膀圓腰,目不斜視,一看便有些本事。
陶氏大丫鬟立即給介紹,“這是戒律院的八大金剛,府無人不曉,無人不懼。”
華春聽著頗為驚奇,“這戒律院是老太爺在世一手籌建?”
“回話,是這樣,且獨立於總管府之外,不其轄製,誰犯族規,便是鐵麵無私,每年年底分紅,均由戒律院八大管事坐鎮,若不服,可當場提出異議。”
難怪陸府日漸興榮,與掌門人的手段眼界不開乾係。
華春對已過世的老太爺生出幾分敬佩。
眼看華春蒞臨,後院當值的四位管事穿過庭院過來行禮,
“見過七。”
華春溫文爾雅一笑,“今日三子不適,我代來看著些。”
領頭一位姓章的管事笑著往一比,“請上座。”
一行進了後院,當中一間屋子是明堂,正北墻麵供了老太爺的畫像,左右各書家訓一卷,右曰:“立信如石,儉廉持業。”左曰:“詩書繼世,須懷天下。”
行書一氣嗬,甚有氣魄,該是老太爺親筆。
華春上前拜了拜。
往西是管事值房,往東進去則有個暖閣,裡頭榻躺椅俱全,該是給府上管事預備的。
章管事領著華春進了屋,親自為斟茶,“無事便在這歇著,若府上有人報案,奴婢再來請您。”
“好。”
有在後院,男管事與家丁則避去前院。
坐了半上午並無事,華春回留春堂歇著,怎奈剛進穿堂,卻迎麵撞見一人自裡頭氣沖沖出來,定睛一瞧,不是陸思安又是誰?
陸思安瞧見華春,火氣爬上眉梢,指著裡屋道,“多大點事,嫂嫂非要遣人送個鐲子來,我幫嫂嫂難道圖這些?竟是小瞧我了!”
今日一早,華春念昨日陸思安相幫,便慧嬤嬤送去一份謝禮,孰知反倒惹了這位大小姐不快。
連忙解釋,“思安,昨日若非你事先防備,我還不知要吃多大的苦頭,我實在不能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隻能略送薄禮以表謝意。”
一點表示也沒有,反倒顯得不知好歹。
陸思安氣道,“別拿外頭那套人世故來招呼我,咱們是一家子,榮辱與共,我不過是做一個陸家人該做的事罷了,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華春看著義正言辭的姑娘,心裡忽然慨萬千。
這人世間果然是一鼎大熔爐,有人十惡不赦,有人碧丹心。
對著這麼一個人,忽然便說不出虛假意的話來,華春往前一步,替拂去肩頭歇停的落英,“思安,我與你七哥不合,孰知能與你做多久的家人,是以贈一鐲子,聊表誼。”
陸思安聞言呆住,愕然,“七哥待你不好?”
不等華春回答,恍然醒悟,“也對,七哥一心撲在朝廷,不懂得疼惜妻子,嫂嫂嫁他,著實委屈了。”
華春怔怔一笑。
陸思安大抵是唯一一個覺著嫁陸承序委屈的人。
“談不上委屈,是不合罷了,好了,既然來了,進去喝一口茶如何?”
“算了,改日再來吧。”
用過午膳歇過晌,再度回到戒律院,下午倒是料理了幾樁小事,均是丫鬟婆子之間小打小鬧,有人喝酒誤事,有人賭博,一律依照族規懲,不容含糊。華春天沒暗便回了房。
華春有潔癥,大抵去了個新院落,回來渾不對勁,總覺得沾了灰塵,不等用晚膳立即進屋梳洗。
今日特意將一頭濃發洗乾凈,丫鬟為絞乾水漬,華春移至室,背對炭盆坐著,鬆竹蹲在後,撈起烏發為烘乾。
底下坐著一烏金鏤空火凳,後又是燒得正旺的炭盆,華春渾被烤得暖暖和和,雪白襟隨意搭在前,舒舒服服,昏昏睡。
睡眼惺忪中,忽然聞得一聲清脆的娘,把華春給唬了一跳,連忙轉,隻見陸承序牽著沛兒進了東次間,室與東次間以格柵所做的月門相通。
華春恰坐在月門,被陸承序看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
雪白中領疊疊休休,微出一截致的鎖骨,那張鵝蛋臉被炭火烘得微醺泛紅。
非禮勿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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