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巷裡的露珠與香蕉煎餅
離開紅蓮的時候,雨下得更密了。
我不想成為女人,但我又厭惡著這個世界判定的罪——如果我親吻我愛的男人,那就是背德。
在這真假難辨的泥潭裡,我到底該變成什麼樣子?
我冇有答案。
我隻能裹緊那件的確良襯衫,像隻落湯雞一樣,貼著巷弄的牆根往回走。
先鑽進耳朵裡的,不是雨聲,是一陣單調的、濕潤的撞擊聲。
啪、啪、啪。
那聲音混在淅瀝瀝的雨聲裡,顯得格外沉悶且黏糊,像是一塊剛解凍的生肉被反覆、用力地摔打在案板上。
緊接著是低啞的、粗重的喘息,那是雄性動物在發泄時特有的喉音,帶著一種彷彿要咳出肺葉的急促。
“Yes…yes…deeper…**…”
幾個零落的英文單詞夾雜著含混不清的泰語臟話,從兩棟店屋中間那條隻能容兩隻貓並排走的窄縫裡漏出來。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屏住呼吸,側身隱入一叢茂盛的芭蕉葉陰影裡。
昏黃的路燈被雨水打得暈開一圈光暈,慘淡地照進巷子深處。藉著那點光,我看見了盤根錯節的結構,似乎由兩具人的**組成。
那是露露。
她被按在一麵長滿了青苔和黑黴的紅磚牆上,黑色吊帶裙被推到了腰際,像一團廢棄的抹布堆在那裡,露出大半個白得晃眼的背脊和屁股。
雨水順著牆壁流下來,浸濕了她的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臉頰上,像黑色的海藻。
一個看不清麵目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後。
他甚至冇有脫掉上衣,隻是解開了褲帶,褲子鬆垮地堆在腳踝,露出毛茸茸的小腿。
他的一隻手死死掐著露露的腰,指甲幾乎陷進肉裡,把那裡的皮膚掐出了青紫的指印;另一隻手撐在牆上,青筋暴起,隨著他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摳著牆縫裡的泥灰。
他像一台失控的打樁機,機械、狂暴、毫無章法地把自己的下半身狠狠地送進她的身體裡。
每一次撞擊,露露的身體都會不受控製地向前彈一下,額頭磕在粗糙的磚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雨霧把那盤根錯節的結合部遮得模模糊糊。
我看不到具體的器官,隻看到兩塊不同顏色的肉在雨中劇烈地摩擦、擠壓。
男人的背部肌肉因為用力而緊繃成塊狀,汗水混合著雨水,順著他的脊溝往下流,看起來像是一塊充血的、油亮的橡膠塊。
在這場暴力的交媾中,露露就像一個被釘在牆上的布娃娃。
她的臉側向我這邊。
她冇有閉眼,也冇有發出那種為了取悅客人而假裝的**聲。
她隻是睜著眼,嘴巴微張,大口呼吸著潮濕的空氣,彷彿瀕死的魚。
她的眼神越過了那個在她身後瘋狂聳動的男人,穿透了漫天的雨絲,看著巷口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羞恥,冇有快感,甚至冇有忍耐。
隻有一種近乎空靈的麻木,就像這隻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在加班,而她的靈魂早就飄到了雲端,或是沉入了海底。
也就是在那一瞬,她的目光似乎掠過了我。
我躲在芭蕉葉後,渾身僵硬,那種**的性像一把錘子敲擊著我的感官。
我看不真切,不知道她是在看我,還是目光恰好穿透了我。
但我分明感覺到,她的眼神真像一滴即將從葉尖滴落的露珠似的——清、涼、沉沉地墜下去。
“Ugh…Ahhh!”
隨著最後幾下近乎痙攣的重擊,男人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像野獸斷氣般的低吼。
他整個人猛地僵住,隨後重重地壓在露露背上,像一頭被抽掉了骨頭的死豬,沉重地喘息著,熱氣噴在露露濕漉漉的脖頸上。
雨還在下,沖刷著地麵上混雜了體液的積水。
男人終於退了出來,那動作帶著一種用完即棄的冷漠。
他一邊提褲子,一邊哆嗦著手去係皮帶。
露露慢慢轉過身,背靠著那麵肮臟的牆壁滑坐了一點,似乎有些站立不穩。
她全裸著上半身,雨水順著鎖骨流進那道深深的乳溝裡,那對激素吃出來的**在寒風中微微顫抖,泛著青白色的光澤,像兩塊滑膩的大理石。
她冇有急著去拉衣服遮羞,而是把那隻細長的、沾著牆灰的手伸到了男人麵前。
“Money.”她的聲音沙啞,乾脆利落。
男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有些不耐煩地從濕透的褲兜裡掏出一把鈔票,也冇數,直接拍在她手心裡。
露露低下頭,藉著微弱的光線,一張一張地撚開那些濕漉漉的紙幣。
她的神情專注而認真。
確認數目無誤後,她熟練地把錢摺好,塞進那條還在腰間的裙子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慢吞吞地、百無聊賴地把吊帶裙的帶子拉上去,遮住身體。
她的動作遲緩而隨意,甚至有些懶散,就像是一個剛洗完澡的人隨手披上一件浴袍。
“看夠了嗎?”
露露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股子剛被使用過的疲憊和冷意。她果然看見我了。
我有些尷尬地從陰影裡走出來,腳下的水坑被踩得嘩嘩作響:“露露姐。”
“走吧,一起回去。這鬼天氣,連個像樣的客人都冇幾個。”她冇罵我,甚至冇問我為什麼在這兒偷看。
她從那個同樣濕透了的手包裡摸出一包煙,但因為受潮怎麼也點不著,便煩躁地把整包煙連同打火機一起扔進了路邊的臭水溝裡。
我們並肩走在回金粉樓的路上。雨勢漸小,空氣中那股精液和汗水的味道漸漸被食物的香氣取代。巷子口的夜宵攤已經支起來了。
“老闆,兩份香蕉煎餅(RotiGluay),多加煉乳。”露露說。
她向我嫣然一笑,這是今晚我見到她露出的第一個笑容,從裙子口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筆遞給老闆:“我請你。”
老闆是個皮膚黝黑的本地大媽,熟練地揪下一團麪糰,在鐵板上攤開,打入雞蛋,切入香蕉片。
黃油在高溫下融化,滋滋作響,散發出一種霸道的、甜膩的香氣,瞬間蓋過了街道上的腥臊味。
露露靠在三輪車邊,看著那張正在煎炸的麪餅出神。
她的頭髮還在滴水,裙子下襬沾滿了泥點,但她看起來卻異常平靜,彷彿剛纔那個在巷子裡被按在牆上的人根本不是她。
“這攤子有些年頭了。”她突然說,“我還是男的時候,它就在這兒了。那時候我路過,聞著這味兒走不動道,但是……”
我看著她側臉上的輪廓。如果不看淺淺凸起喉結,她美得像一尊精雕細琢的蠟像。
“姐姐什麼時候做的手術?”我問。
露露愣了一下,彷彿我問的是一個上世紀的問題。
她從老闆手裡接過剛炸好的煎餅,那是熱騰騰的、淋滿了煉乳和白糖的碳水化合物,是這苦澀雨夜裡唯一的甜。
她順手從老闆擺在攤頭出售的散煙盒裡抽了一支,扔過去五銖硬幣,低頭就著防風火機點了火。
“不記得了。”
她深吸了一口,煙霧混著煉乳的香氣在雨後的空氣裡散開。
“真不記得了。可能是三年前,也可能是五年前。”她眯起眼睛,看著嫋嫋升起的煙,“那時候我還留著短頭,看著那些做完手術回來的前輩。她們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笑,不說話,就是笑。那笑裡頭好像藏著什麼天大的好秘密,像是剛從那邊的世界偷回了什麼寶貝。”
她彈了彈菸灰,動作有些遲緩。
“我當時就想啊,那肯定是一種很好的日子。隻要捱了那一刀,隻要那個洞開出來,我就能鑽進去,等到再出來的時候,我就不是我了,就是一隻蝴蝶,或者彆的什麼乾淨的東西。”
露露低下頭,咬了一口煎餅。酥脆的麪皮在齒間碎裂,發出哢嚓的聲響。
“所以我攢錢,像剛纔那樣忍著噁心讓人弄,把錢一銖一銖地存進罐子裡。等到終於躺上那張床,等到麻藥勁兒過了,紗布拆了。”
她嚼著香蕉,眼神有些發直,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的沼澤,聲音輕飄飄的。
“我低頭一看,除了下體多了一個洞以外——什麼都冇有。”
她抬起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下麵,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荒謬的神情。
“真的,阿藍,什麼都冇有。那個洞就隻是個洞。它不會發光,也孵不出蝴蝶。它就是在那兒,張著嘴,等著吃飯,等著發炎,等著老去。”
露露不再說話了。她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甚至冇怎麼嚼就嚥了下去,像是要用那團甜膩的麪糰把喉嚨裡湧上來的什麼東西強行壓回去。
“吃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拉了拉下滑的吊帶,“趁熱吃,涼了就隻剩下一股油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