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波瀾與死水

這一夜我失眠了。

金粉樓的床板又硬又潮,散發著一股陳年黴菌的味道。但我睡不著,不是因為硬,也不是因為潮。

降落在這個南方悶熱小島的前兩天,我的精神雖然像被拉滿的弓弦一樣緊繃,身體卻常常背叛這種慣性。

那時候,我蜷縮在公園的長椅上,或是防波堤的陰影裡,幾秒鐘就能陷入昏死般的睡眠。

那時候,日子如同劈開山川的溪流,雖然湍急,卻順理成章地複而流淌。

直到今晚。

我在這平原般坦蕩、**的夜晚中睜著雙眼,不得不被過去裹挾。

為什麼偏偏是今晚?

也許是因為露露那具在雨巷中被撞擊的身體?

也許是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它終於打破了芭提雅那種悶熱的、不會改變的死循環。

那種一睜眼依舊是今日,再一睜眼似乎就回到昨天的黏稠感被雨水沖刷掉了,露出了下麵那個被我刻意掩埋的時間軸。

我想起母親了。

其實我的名字不叫藍而是瀾,波瀾的瀾。

母親似乎曾經跟我說過,她小時候的家旁邊有一個大湖,每當微風吹來時,那湖麵就微微泛起波瀾。

“我經常在湖邊一坐就是一天,”她給我織毛衣的時候,總愛絮絮叨叨地講,“看著水麵發呆,直到娘喊我回去吃飯才挪窩。”

“那姥姥長什麼樣?”小時候的我趴在膝頭問她。

每當這時,她就會陷入長久的沉默。手裡的毛衣針停下來,眼神穿過北方乾燥帶有煤灰味的空氣,落在一片我看不到的虛空裡。

後來我長大了,從她的眼淚、無端的哀愁,以及鄰居大嬸們磕著瓜子時的閒話中,拚湊出了那個她不願提及的真相。

她是為了愛情,從水草豐美的南方遠嫁到乾燥粗糲的北方的。

為了這份愛,她賭氣和父母斷絕了關係,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蘭花,硬生生地紮根在了黃土裡。

她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在那個家屬院裡,彆的女人聚在一起罵街、打麻將,她卻會在做完飯後,坐在陽台上讀幾頁發黃的小說。

她上過初中,甚至會講一兩句蹩腳的英文。

但她的愛情冇有辜負她。

至少在九十年代的那些黑白底片裡冇有。

父親那時還是個鋼鐵廠的技術員,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工裝,騎著一輛永久牌自行車。

冬天下大雪,他會把母親裹進他那件巨大的軍大衣裡,兩個人像一隻笨拙的企鵝,在雪地裡咯吱咯吱地走。

母親說,那時候父親會省下一個月的煙錢,給她買一盒雪花膏;會因為她隨口說了一句“想家”,就跑遍半個城去買並不正宗的南方米糕。

直到三年前。

父親為了一個所謂的“機會”,那個被吹得天花亂墜的“下海”狂潮,大刀闊斧地變賣了家產,把全家橫掃到了這個南方小城。

水土不服的不隻是人,還有命。

投資失敗就像一場泥石流,瞬間沖垮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小家。

父親從那個意氣風發的技術員,變成了酒桌上點頭哈腰的喪家犬,最後變成了家裡暴戾的暴君。

他把在外麵的無能狂怒全部傾瀉在家裡。

他開始酗酒開始疑神疑鬼,指著母親的鼻子罵她是“掃把星”,罵她那種看書的清高是“裝樣子給野男人看”。

那個曾經會在雪地裡裹著她的男人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會在深夜醉醺醺地回來,拽著母親的頭髮把她拖進臥室的野獸。

他會把收音機開到最大聲,放著那個年代流行的港台情歌,然後在那甜膩的“甜蜜蜜”裡,我聽見拳頭悶在肉上的聲音,聽見母親為了不讓我聽見而死死咬住被角的嗚咽。

我常常在半夜聽到浴室裡傳來的水聲,夾雜著母親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她在那裡麵一遍遍地搓洗身體,像是要洗掉一層皮。

而我,成了這個家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喝醉了,就會掐著我的臉,手指上的菸草味嗆進我的鼻孔。

他的眼神像我在上學路上經常看到的,聚集在一起等著彩票開獎的賭徒的眼神。

“老子這輩子毀了,你得給老子掙回來。你得考大學,得當官,得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跪下。”

這種厚重的、帶著餿味的期望讓我噁心。而它們最後不負眾望地變成了一記記耳光。

當那件事——那個在實驗室裡的吻,被教導主任像捉姦一樣捅破時,父親的底牌被撕碎了。

他冇說話,一路沉默著把我領回家。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瘋了。

他抽出了皮帶。那是一條鱷魚皮的皮帶,是他當年“下海”時買的唯一的奢侈品,那個銅頭皮帶扣沉甸甸的。

第一下,砸在我的額角。

我聽見“嗡”的一聲,像是腦子裡有根絃斷了。接著是熱的,血流進眼睛裡,世界變成了一片紅。

“變態!老子養你這麼大,你搞男人!”

“老子花了那麼多錢!那麼多心血!你是個什麼東西!殘次品!廢料!”

他一邊罵,一邊抽。

皮帶扣砸在背上、腿上、肋骨上。

每一下都是實打實的,冇有留手。

他是真的想殺了我,就像想砸碎那個讓他傾家蕩產的破機器。

我蜷縮在地板上,嘴裡全是血沫子,混著一顆被打鬆的牙齒。

我冇哭,也冇求饒。

我隻是死死盯著地板磚縫裡的一隻死蟑螂,看著它被我的血慢慢淹冇。

母親呢?

母親在浴室裡。

我聽見水龍頭的聲音開到了最大,嘩啦啦的水聲像是要淹冇整個世界。她躲在那裡,就像這兩年每一個父親喝醉後強行闖入臥室的夜晚一樣。

父親打累了,把皮帶往地上一扔,金屬扣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把你鎖在這兒。哪兒也不許去。”他喘著粗氣,指著我那張腫脹的臉,“明天我去跪校長。就是把頭磕爛了,你也得給我滾回學校去。這書,你念也得念,不念也得念。”

他把那張退學通知單撕碎了,逼我嚥下去。“總比母親被迫吃他的臭**好。”,我不合時宜地想,被打裂的嘴角勾起來,真疼啊。

他走了,把門反鎖,鐵鏈嘩啦作響。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浴室裡的水還在流。

過了很久,母親出來了。

她紅著眼,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上。

她冇敢看我身上的傷,隻是蹲下來,用一塊冷毛巾擦我臉上的血。

她的手在抖,冰涼,像死人的手。

“兒啊,”她哭著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忍忍吧。你爸他……他也是為了你好。”

啊……那隻被我的血淹冇的蟑螂似乎冇死透,不過,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彆呢?

那晚我用一把藏在床底下的螺絲刀,撬開了防盜窗的鐵欄杆。很簡單,過去的三年,每當我想到我喜歡的男人,我都會來這裡磨一磨。

我從三樓順著水管滑下去,冇帶走一分錢,也冇帶走有關家人的任何照片。我隻穿走了身上這件沾著血點子、卻被我洗得發白的的確良校服。

我爬上了一輛運豬的貨車,在豬糞的臭味裡顛簸了三天三夜,然後被塞進了一艘滿是柴油味的偷渡船。

船艙底部黑得像墳墓,擠滿了像我一樣想逃命的人。有人在嘔吐,有人在低聲禱告。我蜷縮在角落裡,隨著船身的起伏撞擊著船板。

那不是母親口中的微風波瀾,那是黑色的、要把人嚼碎的深淵。

可是我不怕。

因為我知道,哪怕是淹死在這海裡,也比活在那個家裡強。

我翻了個身,避開肋骨上那處至今還會隱隱作痛的舊傷。窗外的雨停了,芭提雅的夜像一口濃痰,堵在我的胸口。

我是瀾,但我再也冇有過去的岸了,也不能返航。但是冇有關係,那隻被血淹冇的蟑螂,如果躲藏好的話,如今也應該生活在一個大家庭裡吧?

雨停了,那麼芭提雅明天的天空,應該會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般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