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骨中豔鬼
畫室裡冇有風,隻有那種被鬆節油和將死的花香醃透了的靜止。
娜娜趴在一塊鋪著暗紅色天鵝絨的台子上。
那是塊很舊的絨布,順著毛摸像女人的手,逆著毛摸像貓的舌頭。
她身上什麼都冇穿,隻在腰胯那兒鬆鬆垮垮地搭了一塊蠟染的巴迪布,深藍底子上開滿了赭石色的纏枝蓮,襯得她那身還冇完全褪去少年青澀、卻又被激素強行催熟了的皮膚,顯出一種奇異的、介於生鮮與腐爛之間的質感。
她麵前立著一麵巨大的銅鏡。
鏡子邊角生了綠鏽,映出來的人影也是昏黃的,像是在水底。
娜娜很乖,一動不動地側著臉,眼睛死死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似乎很滿意,嘴角掛著一絲像是偷吃了糖、又像是做了春夢般的笑。
那些散落在她身邊的乾枯雞蛋花,不像裝飾,倒像是葬禮上的挽幛,而她就是那具剛從福爾馬林裡撈出來的、最鮮豔的貢品。
畫家坐在畫架後頭,手裡捏著一支細長的炭筆,在畫布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那是蠶吃桑葉的聲音,也是時間被一點點磨碎的聲音。
我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著這幅畫麵。這裡的冷氣開得太足了,不是藥房那種乾燥的冷,而是一種陰森的、往骨頭縫裡鑽的濕冷。
這種冷讓我想起三天前的那個下午。也是這樣的悶熱,空氣重得像吸了水的棉被。
那天阿萍剛從外麵打牌回來,輸了錢,一臉的晦氣。
她把自己那副一百多斤的肉身重重地摔在床上,竹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那兩條腿搭在床沿上,腫得像兩塊發麪饅頭,腳背上的皮膚被撐得發亮,青筋像蚯蚓一樣凸出來。
“阿藍,給我按按。這腳要斷了。”她哼哼著,隨手把那把破蒲扇扔在臉上蓋住眼睛。
我倒了一點紅花油在手心,搓熱了,握住她的腳踝。
那真是一雙醜陋的腳。
大腳趾外翻得厲害,那是常年為了塞進小兩號的高跟鞋而付出的代價。
腳底板上結著厚厚的老繭,上麵還有幾個雞眼,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一雙在碎玻璃上走了一輩子的腳。
紅花油那種霸道的辛辣味瞬間瀰漫開來,蓋住了屋子裡原本的黴味。
我用力按下去,拇指推過她小腿肚上那些糾結的靜脈曲張。
她吸了一口涼氣,腿肚子哆嗦了一下,卻冇喊疼,隻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聽著像是受用,又像是歎息。
“娜娜那小蹄子,最近是不是跟個畫畫的走得很近?”阿萍的聲音悶在蒲扇底下,聽起來甕聲甕氣的。
“嗯。說是去當模特,賺得多。”我低著頭,手下的力道冇停。
“賺得多?”阿萍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一口濃痰卡在喉嚨裡,“也就是騙騙她那種冇見過世麵的雛兒。藝術家?呸!這幫搞藝術的,心比我們還黑。”
她一把扯掉臉上的蒲扇,那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裡,透著一種在泥潭裡滾過三遭的精明。
她支起上半身,看著我,眼神刀子似的,在我身上滾了一滾。
“我們賣身,那是明碼標價,錢貨兩訖。給多少錢,讓你睡多久,完事了提褲子走人,誰也不欠誰。那幫搞藝術的呢?他們不光要你的身子,還要你的魂兒。他們把你拆開了,揉碎了,畫在紙上,說是藝術,說是美。等你把自己都掏空了,以為自己是繆斯了,他們拍拍屁股走了,留你一個人在原地,連個囫圇個兒都拚不回來。”
她伸出那隻貼著廉價水鑽的手,指了指天花板,那裡正對著娜娜住的閣樓。
“你看著點她。彆讓她真以為自己是飛上枝頭的鳳凰了。鳳凰那是給皇帝看的,咱們這種人,頂多就是隻花毛雞。被人拔了毛燉湯喝,還得誇你肉嫩。”
我當時冇說話,隻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阿萍疼得縮了一下腳,狠狠踹在我的肩膀上。
“輕點!想按死老孃啊?”她罵道,語氣裡卻並冇有真的怒意,反倒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跟你說話呢,聽進去冇有?你們倆,一個傻,一個呆,在這地方,是要被人連皮帶骨吞了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變得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互相照應著點吧。我也老了,看不住你們幾天了。”
此刻,我坐在這間像博物館一樣的工作室裡,看著那個被畫家擺弄的娜娜,阿萍的話像是一根刺,紮在我的腦仁上。
那個畫家叫Vivan。
她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一樣白的手臂。
她冇化妝,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整個人透著股從小冇缺過錢、冇受過罪、冇被人指著鼻子罵過的人,才能養出來的氣質。
她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株長在溫室裡的水仙,乾淨,清冷,不食人間煙火。
我看著Vivan的背影,那件寬鬆的白襯衫在冷氣裡微微鼓盪,像是一麵雖未掛起、卻已然招搖的旗幟。
恍惚間,這個影子和記憶裡的另一片白重疊了。
我想起上週紅蓮的十週年宴會。
在那層層疊疊的金色紗幔後麵,我也曾瞥見過這樣一個白色的背影。
他站在人群之外,獨立於那片喧囂的泥沼,手裡端著一杯酒,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那是林嗎?還是那個在雨夜巷口遞給我手帕的H先生?
我分不清。光影在記憶裡總是容易走樣,他們都穿著一身一塵不染的白,像是在這五顏六色的紅燈區裡特意留出的兩處空白。
但奇怪的是,當我閉上眼試圖去描摹他們的輪廓時,那種觸感卻是截然不同的。
想到林,就像是有人伸手猛地擦了一把沾滿水汽的玻璃窗——視線一下子清晰了,透亮了,那種“白”是銳利的、不容置疑的。
可當你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觸碰時,指尖摸到的隻有一層堅硬、透明且絕對的冰涼。
他和眼前的Vivan一樣,看著就在那裡,其實隔著一個世界,隔著那層怎麼捂也捂不熱的玻璃。
而想到H先生……
心裡卻是霧濛濛的。
像芭提雅雨季清晨怎麼也散不開的海霧,濕潤,厚重,把一切棱角都包裹了起來。
他明明穿著比誰都板正的西裝,看起來比誰都高貴,可那個影子落在我心口,卻不像林那樣冷硬。
他是一團化不開的、帶著體溫的霧,花非花,霧非霧,讓我看不真切,卻又覺得那濕氣已經無聲無息地滲進了衣領裡。
我捏著手裡的茶杯,那種澀味還在舌尖打轉。這兩種“白”,一種讓人清醒得發冷,一種讓人迷糊得心安。
“彆動,下巴抬高一點。”
Vivan的聲音傳過來。很輕,很柔,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煙抽多了,又像是某種高貴的倦怠。
娜娜立馬把下巴揚起來,露出一截修長脆弱的脖頸。那塊喉結雖然被手術削平了,但在這種極端的角度下,依然能看出一絲皮肉下的骨骼崢嶸。
Vivan眯起眼睛,手中的炭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她看的正是那塊喉結。
她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女人,她需要的是這種“破綻”,這種在完美表象下撕裂開來的、帶著血腥味的真實。
“很好。”Vivan低聲說,“保持住,彆呼吸。”
娜娜真的屏住了呼吸。她的胸廓因為缺氧而微微起伏,肋骨一根根凸顯出來,像是一副精美的魚骨架。
過了許久。
“好了,休息一下吧。”
Vivan放下了炭筆,揉了揉手腕。
娜娜像是一隻聽到了指令的木偶,瞬間鬆懈下來。
她從那堆絲絨裡爬起來,動作有些笨拙,那塊巴迪布滑落了一半,露出她大腿根部那道暗紅色的傷疤。
她並冇有覺得羞恥,反而很自然地扯過布料圍在身上,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像隻等待主人誇獎的小狗。
“老師,畫得怎麼樣?我剛纔那個姿勢,脖子都酸了,是不是特像那個……那個什麼天鵝?”
Vivan笑了笑,走過去。她冇回答娜娜的問題,隻是從旁邊的架子上拿過一瓶依雲水,擰開蓋子遞給她。
“辛苦了。喝口水。”
她的動作很溫柔,眼神也很專注。但那種專注,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隻剛表演完頂球的海獅。
“阿藍,你也過來喝茶。”Vivan轉頭看向我,指了指旁邊的一張雕花圓桌。
桌上擺著一套精緻的功夫茶具,紫砂壺養得油潤光亮。旁邊還點著一爐沉香,煙氣嫋嫋,把這間屋子熏得像個仙境。
我走過去,在娜娜身邊坐下。
這間工作室很大,是由一棟老舊的殖民風格彆墅改造的。挑高的天花板上裝著巨大的吊扇,緩緩旋轉著,攪動著滿屋子的檀香味。
這裡到處都是從世界各地蒐羅來的“垃圾”——或者用那個畫家的話說,是“靈魂的容器”。
我看見牆角堆著幾個冇下巴的骷髏頭,頭蓋骨上居然雕滿了繁複的螺旋花紋,像是在骨頭上開出的詭異藤蔓。
那些花紋裡嵌著發黑的乾泥,空洞的眼眶裡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被獵殺時的驚懼。
那是婆羅洲獵頭族的戰利品,如今像幾個被玩壞的玩具一樣被隨意丟在地上。
旁邊的架子上掛著一排皮影戲偶。
它們看起來使用堅硬的皮皮做的,身體被拉得極長,四肢纖細得像昆蟲的節肢,關節處用細線拴著。
燈光一打,它們在牆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黑影,像是一群被壓扁了、風乾了的厲鬼,正舉著那雙過分修長的手臂,想要抓住什麼活物。
還有那張雕花的長榻上,橫陳著幾桿長煙槍。
煙桿是斑駁的湘妃竹,兩頭鑲著泛黃的象牙,中間的銀鞍上還鑲著暗淡的寶石。
那菸嘴上彷彿還沾著一百年前的口水味,那種燒焦了的鴉片膏的甜腥氣似乎已經滲進了竹子的紋理裡,聞著讓人嗓子眼發緊。
最讓人眼暈的是地上的南洋花磚。
那些綠鬆石色和胭脂紅交織的牡丹花紋,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地。
每一塊磚上都畫著那種極度對稱、極度繁複的幾何圖案,盯著看久了,那些花紋就像無數隻睜開的複眼,在腳底下旋轉、蠕動,彷彿要將人吸進去。
它們被隨意地堆疊在一起,散發著一種陳舊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奢華。
在這個房間裡,所有活著的東西——比如娜娜,比如我——顯得格格不入,像是誤闖進了一座精緻的停屍間。
牆角立著一把古舊的馬來克力士劍(Kris),波浪形的劍身在陰影裡閃著冷光。
旁邊的架子上擺著一排排玻璃罐子,裡麵浸泡著各種奇異的植物標本,在黃色的福爾馬林液體裡舒展著肢體。
娜娜捧著那瓶水,小口小口地抿著,喝水的姿勢刻意地翹著蘭花指。
她在學,學Vivan,學蘭芷,學一切她認為高級的女人,這讓她充滿了和外界、和一部分自己格格不入的、帶著孩子氣的清澈的**——在我眼裡非常可愛
“這茶是大吉嶺的夏摘,帶點麝香葡萄的味道,你們嚐嚐。”
Vivan給我們倒了茶。茶湯是琥珀色的,澄澈透亮,冇有一絲雜質。
我端起茶杯,那瓷器薄得像蛋殼,燙手。
“老師,您這屋子真好看。”娜娜環顧四周,眼睛裡閃著羨慕的光,那是窮孩子看到糖果鋪時的眼神,“這些東西,都是從國外帶回來的吧?”
“差不多吧。”Vivan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些藏品,“那是巴厘島的木雕,那個麵具是從非洲帶回來的,那個櫃子……是在清邁的一個老宅子裡收的。”
提到清邁,娜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清邁啊……我還冇去過呢。聽說那裡很涼快,不像芭提雅,熱得人發瘋。”
“是挺涼快。”Vivan笑了笑,“適合養老,也適合發呆。感覺那裡的人走路都要比這邊的人慢。”
“老師,您什麼時候回清邁啊?”娜娜試探著問,手指緊緊捏著那個礦泉水瓶子,把塑料瓶捏得哢哢響。
“過段時間吧。等這組畫畫完了,大概就要回去了。”Vivan看著娜娜,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怎麼,你想去?”
“想啊!”娜娜拚命點頭,“做夢都想。我想去清邁把阿媽接過來……聽說那邊的房子便宜,空氣也好……也想給她買房子……”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的計劃,那些關於買房子、接阿媽、過日子的瑣碎願望。
在Vivan麵前,她就像個透明的玻璃瓶子,把肚子裡那點可憐的下水都倒了出來。
Vivan靜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不置可否。
她偶爾插一兩句嘴,問問娜娜小時候的事,問問她阿爸是怎麼打她的,問問她第一次穿女裝是什麼感覺。
“第一次穿裙子啊……”娜娜陷入了回憶,“是偷了隔壁姐姐的。紅色的,上麵還有小圓點。我躲在廁所裡穿,那種滑溜溜的感覺貼在腿上,我就覺得,我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那你父親發現了冇?”Vivan問,眼神裡閃過一絲探究的光。
“發現了。他把我吊起來打,皮帶都打斷了。”娜娜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背,“但我當時冇覺得疼,我就在想,那條裙子真好看,要是能死在那條裙子裡就好了。”
“死在裙子裡……”Vivan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很美,有一種殉道的感覺。”
我喝了一口茶。
茶很香,帶著所謂的大吉嶺麝香味。但我卻嚐出了一股澀味,像是冇熟透的柿子,把舌頭都麻住了。
我看出來了,Vivan在“收集”。
她在收集娜娜的痛苦,收集她的卑微,收集她身上那種野蠻生長的、帶著血腥味的故事。就像她收集那個非洲麵具、那個巴厘島木雕一樣。
“這把刀也是收藏品嗎?”
我指了指掛在牆上那把克力士劍,試圖打斷這場不對等的談話。
“那個啊。”Vivan回頭看了一眼,“那是馬來克力士劍。據說以前是用來處決犯人的。刺進去,不用拔出來,血會順著那些波浪形的紋路流乾。”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就像是在介紹一把切水果的餐刀。
娜娜打了個寒戰,往我身邊縮了縮。
“怪嚇人的。”她小聲說。
“藝術有時候就是嚇人的。”Vivan轉過身,目光落在娜娜身上,“就像你的手術。切開,縫合,重塑。那也是一種藝術,一種關於血肉的雕塑。”
娜娜愣了一下,似乎冇聽懂,但還是配合地笑了笑。
“老師說得對。反正……反正現在都長好了。”
“是啊,長好了。”Vivan站起身,走到娜娜麵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娜娜的頭髮。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那隻手順著娜娜的頭髮往下滑,滑過她的臉頰,滑過她的脖頸,最後停在那塊凸起的鎖骨上。
娜娜僵在那裡,像一隻被主人撫摸的貓,既享受,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骨架很美。”Vivan輕聲說,“有一種……毀滅感。那是隻有在經曆了巨大的痛苦之後,才能生長出來的線條。”
她看著娜娜,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近乎癡迷的神色。
但我知道,那不是對娜娜的愛。
那是對作品的愛,對那個即將出現在畫布上的、破碎的、扭曲的、充滿張力的“娜娜”的愛。
至於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想著攢錢買房子的娜娜,對她來說,也許隻是一個承載著那個“作品”的容器罷了。
“休息好了嗎?”Vivan收回手,語氣恢複了那種禮貌的疏離,“我們繼續吧。趁著光線還好。”
“好了好了!”娜娜趕緊站起來,把那塊巴迪布重新圍好,跑到那個鋪滿鮮花的軟墊上趴下。
她努力擺出剛纔那個姿勢,下巴揚起,眼神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她,在一堆乾枯的花朵中間,像是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又像是要破開腐爛的一切將自己生出的豔鬼。
Vivan重新拿起炭筆,在畫布上塗抹。
沙沙,沙沙。
我坐在藤椅上。窗外的蟬鳴聲太大了,大得像是一場看不見的暴雨,要把這棟白房子給徹底淹冇。
在這巨大的、轟鳴的背景音裡,屋子裡那點細微的聲響反而變得格外清晰。
我想起阿萍那雙被高跟鞋擠壓變形的腳,踩在地板上沉重的悶響;想起金霞背上那五條經文,針尖刺破皮膚時輕微的爆裂聲;想起林在冷氣房裡翻書,紙張脆生生地響。
還有H先生。
我想起他那件雖然考究卻沾了雨水的西裝,想起他遞給我手帕時,指尖那點乾燥的、真實的溫度。
Vivan站在畫架前,她的白襯衫在那一堆老舊的收藏品裡顯得太新了,新得有些晃眼。
她專注地看著娜娜,眼神裡全是欣賞,像是在看那把掛在牆上的馬來克力士劍,又像是在看一朵開得正好的花。
茶涼透了。
我端起杯子,把那口帶著澀味的冷茶一飲而儘。茶梗在舌尖打了個轉,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颳得人心裡一激靈。
就在這一刻,我突然很想念H先生。
想念他身上那股混著雨水和菸草的味道,想念他說“人冇那麼嬌貴”時那種平淡的篤定。
在這個被描摹的下午,他的存在像是一個可以躲雨的屋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