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跨不過冥河的生命
那種沙沙的摩擦聲終於停了。
像是深夜裡一直在啃食房梁的白蟻突然死絕了,屋子裡被鬆節油、老木頭和將死未死花香醃透了的靜止,便成倍地、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先到這兒。”
Vivan把炭筆丟到筆槽裡,站起身,雙手撐著後腰,向後仰了仰。
那件寬鬆的白襯衫隨著動作向上提,露出一截白得發青的腰肢,伶仃得像是一折就斷的蘆葦。
她看起來累極了,那種累不是乾了重活流了汗的累,而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因為神經繃得太緊而產生的脆。
彷彿隻要誰在旁邊大聲咳嗽一下,她整個人就會像塊受了潮的石膏一樣碎掉。
“阿婆。”她喚了一聲。側門掛著的竹簾被掀開,冇有腳步聲,一個人影像是從地裡長出來一樣,無聲無息地挪了進來。
她很胖,不是那種結實的胖,是鬆垮的、流淌的。
她的肉像是一團發酵過頭的麪糰,隨著步子在寬大的碎花汗衫下微微顫動。
她的皮膚黝黑,是常年在泰北陽光下勞作留下的底色,像是一塊陳年的老樹皮。
她赤著腳,腳板寬大厚實,腳趾像薑塊一樣張開,穩穩地抓著光潔的柚木地板,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實,卻又不發出一點聲音,像隻溫順的、巨大的老象。
她手裡端著個漆盤,上麵放著幾碟點心和一壺茶。
她走得慢,臉上掛著種恒定的、溫吞的笑。
那笑容像是刻在臉上的麵具,紋路裡藏著歲月的灰塵。
那不是針對誰的笑,也不為了討好誰,就是一種習慣性的、像佛像前供奉的蠟燭一樣昏黃、模糊的表情。
在她這兒,似乎天塌下來和貓生了崽子是一個分量,都值得這麼溫吞地笑一笑。
“阿讚(注:老師),吃點甜的。”帕嫂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濃重的泰北口音,尾音拖得很長,聽著像是在哄搖籃裡的孩子睡覺。
她把盤子放在圓桌上,動作並不利索,甚至有些笨拙。她那粗壯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旁邊那個來自非洲的黑木麵具。麵具晃了晃,差點倒下。
Vivan皺了皺眉。
帕嫂卻冇當回事。
她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隨手扶正了麵具,又順手用大拇指肚抹去了麵具鼻尖上的一點灰塵——那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擦拭自家廚房裡的醬油瓶,或者是在拍打一頭水牛的屁股。
在她眼裡,這些幾萬美金收來的“靈魂容器”,大概和她筒裙上的泥點子冇什麼兩樣。
轉身時,她看到了還趴在台子上的娜娜。
娜娜身上裹著的巴迪布早就滑到了地上,整個人光溜溜地暴露在冷氣裡。
空調風硬,像刀子一樣颳著皮膚,娜娜抱著肩膀,控製不住地瑟縮了一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帕嫂走了過去。
我以為她會像很多老一輩那樣,露出那種看到不知廉恥事物的嫌棄,或者像阿萍那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待價而沽的審視。
她彎下腰,費力地撿起地上的布,輕輕抖了抖上麵的灰。
然後,她像是在包裹一個剛洗完澡的嬰兒,或者是在給一隻受凍的小貓蓋被子,把布輕輕蓋在了娜娜身上,還細心地掖了掖角。
“冷哦。”帕嫂嘟囔了一句。
她的手在布上拍了拍。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渾濁,眼白髮黃,像是蒙了一層霧。
但我分明在那渾濁裡看到一種令人心驚的平和。
她似乎並不覺得娜娜冇穿衣服有什麼不對,也不覺得Vivan畫這種畫有什麼稀奇,更不覺得這屋子裡那種詭異的獻祭氛圍有什麼不妥。
在被脂肪和歲月包裹的世界裡,這一切都是合理的。
像天要下雨、水牛要吃草、人要拉屎一樣合理。
這種無差彆的接受,比任何審視都更讓我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謬的虛無。
“阿婆,有吃的嗎?”娜娜裹著布,小聲問。
她是真餓了。剛纔被Vivan像看死物一樣審視了兩個小時,那股子緊張勁兒一過,胃就開始抽搐,發出咕嚕嚕的響聲。
“有,有。”
帕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肉擠在一起,像個發麪饅頭開了花。
“做了‘露楚’,甜的,好吃。”
她從漆盤裡端出一碟五顏六色的小點心。
那些點心做得極精緻,一個個隻有拇指肚大小,被捏成微縮的紅辣椒、紫茄子、黃芒果的形狀。
外層裹著亮晶晶的糖殼,裡麵是加了椰奶熬煮的綠豆泥。
娜娜眼睛亮了,抓起一個小辣椒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動著。
“好吃。”娜娜含糊不清地說,嘴角沾了一點亮晶晶的糖衣。
帕嫂看著她吃,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出那隻肉乎乎的手,幫娜娜理了理耳邊被汗水打濕的碎髮,動作慈愛得像是在看自家的小孫女。
“多吃點,太瘦了。”帕嫂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真誠的憐惜,“瘦了冇福氣,肉多纔好。”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這個老婦人身上有一種巨大的、無差彆的包容。
她分不清善惡,也不分美醜。
她隻知道冷了要蓋被子,餓了要吃東西。
這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愚昧的善意,在這個充滿算計、交易和精神剝削的房間裡,顯得既溫暖,又恐怖。
因為她把一切都拉平了。在她的世界裡,冇有藝術家和模特,冇有高貴和低賤,隻有一層皮包著的肉。
Vivan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杯茶,冇喝。她看著帕嫂和娜娜,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透過她們看什麼更遠的東西。
“帕嫂。”Vivan開口,聲音有些啞。
“哎。”帕嫂轉過身,垂手站著。
“我要‘休息’一會兒。”
帕嫂臉上的笑容冇變,眼神也冇有波動。她點點頭:“我去拿。”
帕嫂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了裡屋。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
手裡多了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子,一張銀色的錫紙,還有一個防風打火機。
她把這些東西放在Vivan麵前的桌子上,動作熟練和平穩,就像剛纔放下那盤點心一樣。
娜娜停下了咀嚼,嘴邊還沾著綠豆渣,睜大眼睛看著那個盒子。
我也看著。
Vivan打開盒子,裡麵紅色的絲絨襯布上,躺著幾顆紅色的藥丸、一小包白色的晶體和一打錫紙。
她冇有避諱我們。
或者,在她的認知裡,既然已經把我們剝光了畫在紙上,既然已經把娜娜的骨頭都看透了,那她也就冇必要在我們麵前保留什麼**。
我們是素材,是工具,是這間屋子裡的擺設。
誰會防備一個擺設呢?
Vivan拿起一張錫紙,熟練地折成一個兩頭翹起的小船形狀。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捏起一顆紅色藥丸放在“船”裡,又撒了一點白色粉末。
“老師……”娜娜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身子往後縮了縮,“這是……”
“藥。”Vivan淡淡地說,頭也冇抬,“治頭疼的。”
她拿起打火機,在錫紙下麵晃了晃。
“啪。”
藍色的火苗竄了起來,貪婪地舔舐著錫紙底部。
一股奇怪的味道飄了出來,那是一種帶著甜膩的、焦糊的、類似於烤焦的香草和某種化學清潔劑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味道並不難聞,甚至有一種詭異的香。
那香味像是有鉤子,順著鼻腔鑽進去,勾得人腦仁發麻。
隨著那一縷極細的白煙升起,Vivan的臉變了。
原本那種清冷的、端著的藝術家架子,在那股煙霧裡迅速坍塌、融化。
她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放大,那種厭倦和疲憊像潮水一樣退去,被一種虛假的、亢奮的光亮取代。
她低下頭,嘴唇湊近那縷煙,手裡拿著一根切短了的吸管。
她深深吸了一口,動作不再優雅,甚至有些貪婪。她的臉頰凹陷下去,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溺水的人在拚命吸取最後一口氧氣。
呼——
吸氣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像是一條蛇在嘶鳴。
帕嫂就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個裝點心的空碟子。
她冇有阻止,冇有驚訝,甚至體貼地往旁邊挪了一步,用寬大的身軀幫Vivan擋住從窗戶縫裡吹進來的風,好讓那簇藍色的火苗燒得更穩。
她看著Vivan吸食,就像剛纔看著娜娜吃點心一樣,眼神裡充滿了一種毫無底線的寵溺。
“好點了嗎?”帕嫂溫聲問,語氣關切。
Vivan閉著眼,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煙霧噴在帕嫂那件洗得發黃的圍裙上,很快就散了。
“好多了。”Vivan的聲音變得飄忽,像是從雲端傳下來的,帶著一種軟綿綿的沙啞,“帕嫂,你帶他們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哎,好。”
帕嫂轉過身,對我們招招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依舊掛著慈祥的笑。
“走吧,娃兒。讓阿讚歇會兒。”
娜娜有些發愣,她看著Vivan那張在煙霧後變得模糊的臉,又看看桌上還在冒著餘煙的錫紙。
“這藥……”娜娜突然問了一句,眼神裡帶著一種無知的渴望,“我也能吃嗎?我頭也疼。”
我心裡猛地一緊,下意識要去拉娜娜。
冇等我動手,帕嫂先說話了。
“這藥苦。”
帕嫂笑著,從碟子裡拿起最後一顆做成櫻桃樣子的綠豆糕,塞進娜娜嘴裡。
“小孩子不吃苦的。吃這個,這個甜。”
她是哄孩子的語氣,娜娜被塞了一嘴的甜膩,隻能懵懂地點點頭,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屯食的倉鼠。
我拉起娜娜,跟著帕嫂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頭。
屋裡冇開燈,光線很暗。百葉窗把外麵的陽光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地上像柵欄。
Vivan坐在陰影裡,臉朝向我們。
那縷白色的煙霧還冇散儘,像一條細細的蛇,盤旋在她頭頂。
她的嘴角扯得很大,肌肉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露出整齊卻在陰影裡顯得森白的牙齒。
那雙眼睛在煙霧後麵亮得嚇人,瞳孔黑洞洞的,像兩個要把人吸進去的漩渦。
那個笑容瀰漫在那種甜膩焦糊的化學氣味中,顯得扭曲而詭豔。
她看著我們,又好像根本冇看見我們。
在那團煙霧裡,她看到了什麼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也許是靈感,也許是地獄,也許是她那個所謂的“西西弗斯”終於推著石頭飛上了天。
帕嫂站在門口,用那雙像樹皮一樣粗糙的大手,輕輕關上了門。
“哢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輕得像一條跨不過冥河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