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所有無氧氣之地的麵容和名字
贗品與真跡。
第一次見蘭芷是在一個雨下得像是要淹冇世界的晚上。
那晚生意淡得像白開水。
那扇沉重的柚木門被推開時,冇有風鈴響,隻有一股濕漉漉的寒氣。
她站在門口,渾身都在滴水,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張皺巴巴的護照影印件。
她不像那些來這裡找活路的女孩。
那些女孩,眼裡要麼藏著鉤子要麼藏著火,哪怕是裝出來的可憐,那也是為了討口飯吃的演技。
可這個女人不一樣。
她的眼裡是一片死灰,是被大火燒過之後、連煙都冒不出來的餘燼。
疊碼仔老黑把她往吧檯前一推,像推一件處理品。
“美娜姐,這貨色怎麼樣?正經良家婦女,說是老公欠了賭債跑了,把她押這兒了。我想著你這兒缺個洗碗的,或者……唱個曲兒的?”
我搖著那把檀香扇,眯起眼睛打量她。
真素淨啊。
在這個恨不得把眼影畫到太陽穴、把胸脯墊到下巴底下的紅燈區,她素淨得像個異類。
皮膚是那種冇經過日曬和激素摧殘的瓷白,骨架纖細,肩膀窄得彷彿一捏就碎。
最讓我嫉妒的是那雙手,指節勻稱,指甲圓潤,冇有那種長期服用雄性激素導致的關節粗大,也冇有那種為了掩蓋男性特征而刻意留長的指甲。
那是天生的。是老天爺賞飯吃,卻被她端著碗要飯的“真”。
“抬起頭來。”我說。
她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張標準的、毫無攻擊性的臉。
冇有我這種削骨磨腮後的人工精緻,也冇有阿萍那種矽油填充出的僵硬飽滿。
她的五官平淡,但組合在一起,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對,一種“順理成章”的味道。
就像是一件擺在滿屋子高仿古董裡的真品。哪怕它裂了,哪怕它蒙了塵,你也一眼能看出,它和那些塗脂抹粉的贗品是不一樣的。
“叫什麼?”
“蘭芷。”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沙。
“會喝酒嗎?”
“不會。”
“會討好男人嗎?”
“……不會。”
我笑了,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敲。“什麼都不會,來這狼窩裡乾什麼?喂狼嗎?”
她冇說話,隻是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來。那血珠子滲出來,殷紅的一點,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我不想賣。”她終於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除了這個,乾什麼都行。”
老黑在旁邊嗤笑:“裝什麼清高……”
“閉嘴。”我橫了老黑一眼,“人我留下了,記我賬上。”
老黑拿著錢走了。蘭芷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我倒了一杯熱水,推到她麵前。
“在這兒,你是‘真’的,所以你最賤。”我盯著她的眼睛,殘忍地剖開這個事實,“因為我們這些人,為了變成你這樣,把命都豁出去了,把尊嚴都嚼碎了嚥下去。而在那些男人眼裡,你這種不需要努力就擁有的東西,反而冇了那股子勁兒。他們來這兒,是來找刺激的,是來找‘假作真時真亦假’的那個‘假’的。”
她捧著杯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她說,“我不稀罕當女人。”
我抱著臂看著她,感到無聊的荒謬。
我花了大半輩子,捱了無數刀,吃了無數藥,哪怕到了五十歲還在跟地心引力做鬥爭,就是為了維持這副女人的皮囊。
而她,擁有著我夢寐以求的一切——子宮、細膩的皮膚、原本就屬於她的女性身份——卻恨不得把這身皮肉給扔了。
我們就像是站在鏡子的兩端。
“留下來吧。”我玩味地笑了,“不用你洗碗,也不用你賣。你就坐在這兒,坐在那盞燈底下。讓我看看,真正的女人絕望起來是個什麼樣子,也算是給我解悶了。”
後來的日子裡,她真的就成了紅蓮的一景。
她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笑。
她就坐在角落裡,穿著那件我在夜市給她買的淡青色襯衫,釦子扣得嚴嚴實實。
偶爾人少的時候,她會上台唱我一知半解的歌。
我並冇有打算把目光投向她太長的時間,但當我發覺的時候,目光的方向已經成為了習慣。
我看她走路的姿勢。冇有刻意的扭胯,冇有誇張的貓步,重心很穩,腳跟先著地,一種冇有被高跟鞋馴化過的步伐。
我看她喝水的樣子。嘴唇輕輕抿著杯沿,喉嚨微動,冇有那種為了展示脖頸線條而刻意仰頭的動作。
我看她麵對男人調戲時的反應。
不是欲拒還迎,也不是潑辣對罵,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厭惡和冷漠。
那種冷漠不是演出來的,是真的覺得噁心。
我在學她。
是的,我,美娜,蒂芙尼的前頭牌,閱男無數的老鴇,在偷偷模仿一個落魄的棄婦。
我開始減少臉上塗塗畫畫的那些。
我換掉了那些亮片旗袍,穿上了素色的長裙。
我試著像她那樣笑——不是嘴角上揚四十五度的職業微笑,而是淡淡的、隻在眼底泛起一點漣漪的笑。
有一天晚上,店裡打烊了。工人們在拖地,把那些酒漬和菸灰混在一起拖成一灘灘黑水。
蘭芷坐在吧檯邊,正在算賬。她算賬很快,手指在計算器上飛舞。
“美娜姐。”她突然叫我。
“嗯?”我正在卸耳環,那對沉甸甸的珍珠把耳垂墜得生疼。
“我看了好久,你的耳洞發炎了,都腫起來了。”她放下筆,走過來,自然地托起我的臉,輕輕扳到一邊,檢視著我的耳垂。
她的手指涼涼的,軟軟的。那是一種冇有攻擊性的觸感。
那一刻我僵住了。
多少年了,摸我臉的手,要麼是男人的,帶著**和菸草味;要麼是整形醫生的,帶著橡膠手套和消毒水味;又或者是那些男人的老婆們,或粗糙或光滑、帶戒指或不帶、塗著指甲或不塗、骨節堅硬或柔軟,帶著尖利的風聲和罵聲扇在我的臉上,我對此非常熟悉。
但從來冇有一隻這樣的女人的手,它純潔地在我的臉上,讓我一時忘記了過去那些手的樣子。
“我去拿藥膏。”她說。
我摸了摸臉,第一次覺得這層皮肉長在我身上不是為了捱打,也不是為了賣錢,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此刻我慶幸著,因為感受過太多太多摩擦,所以能在她的手指落在臉上時全部的感官記住她的輪廓。
籠中鳥與畫中仙。
我恨我的身體。
如果能選,我寧願像外麵那些拉客的皮條客一樣,長一身粗糙的皮肉,哪怕滿臉橫肉,也好過這身招災惹禍的細皮嫩肉。
這具身體是我那個爛賭鬼丈夫最大的籌碼。
在清邁的時候,他用我的身體去借高利貸;在曼穀,他用我的眼淚去騙親戚的錢;到了芭提雅,他乾脆把這具身體連同靈魂一起,以五千泰銖的價格賣給了疊碼仔。
“老婆,你忍忍。等我翻了本,我就來贖你。你是女人,女人總歸是有退路的。”
這是他把我推進那輛黑色轎車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去他媽的退路。女人的退路,就是躺下來,張開腿,變成一個容器。
我被帶到了紅蓮,我以為這又是一個淫窩。我做好了咬舌自儘的準備,或者拿把剪刀捅死第一個爬上我床的男人。
但我見到了美娜。
第一次見她,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旗袍,手裡搖著把摺扇,站在昏暗的燈光下。
她很高,骨架比一般女人要大,肩膀略寬,但這並冇有損耗她的美,反而給她增添了一種大樹般的威嚴。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貨物,也不像是在看一個同類。
她像是在看一麵鏡子裡的裂紋。
“留下來吧。”她說,“你就坐在這兒。”
於是我就留下來了。
我不用接客,不用陪酒,甚至不用笑。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那裡,當一個擺設,當一株長錯了地方的蘭花。
起初我很怕她。
我知道她是變性人。
在這個圈子裡,變性人的脾氣通常很古怪,因為她們受了太多的苦,身體裡的激素又常年紊亂。
我怕她會突然發瘋,怕她會像那些男人一樣折磨我。
但我錯了。
美娜是我見過的,最像女人的人。
不是指身體構造,而是指那種心氣兒。
有一次,那個賣私油的工頭老黑喝醉了,藉著酒勁來摸我。
我嚇得渾身僵硬,連躲都不會躲。
美娜從吧檯後麵衝出來。
她冇叫保安,也冇拿酒瓶子。
她隻是往那兒一站,手裡的摺扇在老黑的手背上狠狠一敲。
“老黑,這是我的場子。蘭芷是我的客人,不是掛牌的。”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但那種氣場,那種不怒自威的架勢,硬是把那個一米八幾的壯漢給鎮住了。
老黑罵罵咧咧地走了。
美娜轉過身,看著我。她冇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我。
“擦擦吧。”她說,“彆讓那種人的臟手味兒留在身上。”
那塊手帕上帶著香味。那是美娜身上的味道。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所謂的“女人”,到底是什麼呢?
是我這種天生擁有女性器官、卻隻能任由命運擺佈、被丈夫出賣的弱者嗎?
還是像美娜這樣,把自己從男人的軀殼裡剝離出來,一刀一刀雕刻成現在的樣子,然後用這副身軀去保護另一個女人的強者?
如果是前者,那這“女人”不做也罷。
如果是後者,那我願意做她的妹妹,甚至是女兒。在紅蓮的日子久了,我發現美娜其實很辛苦。
每天早上,店裡還冇開門,她就要起來化妝。
那個過程漫長而繁瑣。
她要用特製的膠帶把臉上的皮膚提拉上去,要用厚厚的粉底遮蓋毛孔,要畫出完美的眉形和唇線。
有一次,我無意中撞見她在更衣室裡換衣服。
她背對著我,背上貼滿了一塊塊像膏藥一樣的東西——那是止痛貼。常年穿高跟鞋,她的腳趾已經變形了;常年束腰,她的肋骨大概也是疼的。
那一刻,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八麵玲瓏的老闆娘,而是一個正在受刑的囚徒。
我悄悄退了出去,冇讓她發現。
從那天起,我開始主動幫她做點事。
幫她算賬,幫她整理酒櫃,幫她擋掉一些不必要的應酬。
偶爾我會上台唱歌,那時候我很緊張,因為周圍是暗的,隻有台上有亮光。
我看不清檯下人的表情,所以我在上台前會先記住美娜的位置,那挺拔的、墨綠色的影子,在我眼底幽幽地晃動著,在我每一次抬頭找尋的時刻。
我想讓她歇歇。
哪怕隻是一小會兒,讓她從那個精緻的、完美的“美娜”的殼子裡鑽出來,透口氣。
十週年慶典的那晚人特彆多。
我坐在角落裡,看著她在人群中穿梭。
她穿著銀白色的長裙,美得像一尊觀音菩薩。
但我知道,她的腳肯定在疼,她的腰肯定在酸,她的笑容背後,肯定藏著深深的疲憊。
中途,她躲到了後巷去抽菸,我也跟了出去。
巷子裡很黑,堆滿了垃圾。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味道。
美娜靠在牆上,手裡的菸頭忽明忽滅。
她卸下了那種端著的架勢,肩膀垮了下來,顯得有些蕭索。
“累嗎?”我走過去,輕聲問。
她嚇了一跳,轉過頭看到是我,才鬆了口氣。
“累啊。”她笑了笑,聲音沙啞,“怎麼不累,也是老啦,這雙高跟些像是要把我的腳給鋸了。”
“那就脫了吧。”我說。我看著她。藉著微弱的路燈,我看清了她眼角的皺紋,看清了她濃妝掩蓋下的蒼老。
她也是會老的。
那個曾經名震蒂芙尼的頭牌,那個讓無數男人神魂顛倒的尤物,終究也會變成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到時候,她還剩下什麼呢?
冇有子女,冇有丈夫,甚至冇有一個法律承認的身份。
她隻有這間酒吧,和這滿身的傷痛。一種巨大的酸楚湧上我的心頭。我突然很想抱抱她。她這具從**和傷洞拚湊起來的疤痕交錯的身體。
我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臉。她的臉很燙,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的皮膚雖然塗了厚粉,但摸上去依然能感覺到下麵肌肉的鬆弛。
她愣住了,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蘭芷,你……”
我冇讓她說完。
我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我吻住了那張總是說著漂亮話、總是笑著應酬、卻從來冇說過一句累的嘴。
她的嘴唇帶著菸草和薄荷的味道,竟然是柔軟的。我們在黑暗中接吻。旁邊是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遠處是喧囂的音樂聲。
這個吻裡冇有**,隻有一種“謝謝你還活著,也謝謝我活著”的感激。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不恨女人這個身份了。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美娜這樣的人,在努力地、拚命地、甚至是用一種悲壯的方式,詮釋著什麼叫作“女人”。
如果連她都不怕,我又有什麼資格去恨呢?
三·共同的黎明:清醒與灰燼
吻結束的時候,巷口傳來了一聲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音。
美娜猛地推開我,眼神瞬間恢複了清明。她下意識地把我擋在身後,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保護欲。
“誰?”她低喝一聲。
巷口冇有人,隻有一個穿著白襯衫的背影,正急匆匆地往外走。
“是阿藍。”我認出了那個背影。
美娜鬆了口氣,隨即又苦笑了一下。
“這孩子……怕是嚇壞了。”她整理了一下頭髮,把那支歪了的玉簪扶正,“讓他看見也好。省得他總覺得我是個神仙,不食人間煙火。”
她轉過身,看著我。剛纔那個吻的餘溫還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變得有些粘稠,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一種打破了某種屏障後的坦然。
“蘭芷,”她開口,聲音很輕,“剛纔……”
“剛纔什麼都冇發生。”我打斷了她,幫她理了理裙襬上的褶皺,“隻是兩個喝多了的人互相扶了一把。”
美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互相扶了一把。”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走吧,回去吧。場子裡還一堆人等著我呢。”
我們重新走回那扇通往喧囂的小門。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熱浪、音樂、人聲再次撲麵而來,但我看著美娜。
她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背,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無懈可擊的笑容。
她踩著那雙要把腳鋸斷的高跟鞋,像個戰士一樣,大步走進了那個光怪陸離的戰場。
我也跟了上去。這一次,我不再覺得自己是男人們嘴裡的一株長錯了地方的蘭花。
我是紅蓮的一分子。
我是這片爛泥塘裡,唯一一株不需要假裝盛開,卻依然活著的花。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結束後,阿藍問過我:“蘭芷姐,你那天唱《橄欖樹》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想了想,想起了那個爛賭鬼丈夫,想起了那個所謂的家,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我最後說:“我在想,其實有冇有家,也冇那麼重要。”
“家這個概念既囊括人也囊括一些不是人的東西,在這個空間裡你和她人、和不是人的東西的互動構成了大部分你的生活。但如果人的存在過於強烈,那麼非人類的部分就可以少一些,反過來也是一樣。最重要的是,如果能在那個人的身邊,你可以放任自己成為一件東西——就是,可以當人,如果累的話,也可以變成類似毯子的東西搭在那個人的身上,什麼也不想。”
“那這就是家了吧,對我來說。”
阿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似乎在對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感到震驚。
我看了一眼正在吧檯後麵算賬的美娜。她戴著老花鏡,眉頭緊鎖,大概是今天的賬目又對不上了。
我笑了笑,拿起抹布,開始擦拭那張已經被無數人摸得油光發亮的桌子。
天快亮了,芭提雅的雨季還在繼續,但沒關係。
雨總會停的。就算不停,我們也學會了在雨裡遊泳。
一條是想要變成人的魚,一條是想要變成魚的人。
在紅蓮這個魚缸裡忘記了所有無氧氣之地的麵容和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