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異邦人

雨停了。空氣裡的水分飽和到了極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溫熱的霧氣。

我追上他。

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停在積水邊緣,冇有沾上一星半點的泥點。他轉過身,動作幅度很小,衣料摩擦的聲音在巷子裡被放大了。

我靠近他。

一股奇異的味道鑽進鼻腔。那不是紅蓮酒吧裡那種發酵的酒精味,不是阿讚屋裡令人窒息的屍油香,也不是露露身上那種甜膩到腐爛的水果味。

那是菸草的味道。

乾燥的、經過烘烤的菸葉香氣,混合著一點點薄荷和某種冷冽的鬚後水氣息。

這種味道極具侵略性,卻又剋製得恰到好處,像一把藏在絲絨套子裡的手術刀,瞬間割開了巷子裡原本渾濁的空氣,在這個充滿魚腥和尿騷味的世界裡劃出了一塊絕對乾淨的領域。

“有事嗎?”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打磨後的金屬質感。

他冇有因為我的冒失而惱怒,也冇有因為剛纔的衝突而顯出半分慌亂。

他隻是站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支不知什麼時候點燃的香菸,煙霧筆直地上升,在昏黃的路燈下形成一條灰色的細線。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剛纔追上來的勇氣在麵對這雙眼睛時,像烈日下的水漬一樣迅速蒸發。

他的藍眼睛真美麗,那不是一片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淺灘,也不是充滿**和貪婪的深井。

那是一片海,一片在風暴過後恢複了平靜,卻依然深不可測的海。

那裡麵藏著太多的東西——疲憊、悲憫、冷漠,以及一種我看在少爺眼裡看到過的、卻又截然不同的東西。

少爺的眼裡是玩世不恭的戲謔,而我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明白,這個男人的眼裡,是接受。

他接受這爛泥,接受這惡臭,接受這世間所有的不堪,就像醫生接受傷口上流出的膿血,神父接受信徒最肮臟的懺悔。

他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剛從廢墟裡爬出來的倖存者,或者一具還冇完全涼透的屍體。

“您的手帕。”我舉起手裡那塊白色的方巾,“這東西太貴重,我不能要。”

這塊手帕的料子極好,邊角繡著繁複的暗紋,摸在手裡滑膩如水。男人垂下眼簾,目光在手帕上停留了一瞬。

男人垂下眼簾,目光在手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到我臉上。

“拿著吧。”他吸了一口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談論天氣,“送給你。”

“可是……”我捏著那塊布,“臟了。上麵有汗,還有……剛纔那個人身上的酒味。”

我說得很小聲。我覺得臟的不隻是手帕,還有周圍的一切。

男人笑了。

那是今晚他露出的第一個真實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讓他那張看起來過於冷峻的臉顯出幾分溫暖的人味。

“臟了洗洗不就行了?”他彈了彈菸灰,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彈奏鋼琴,“布料這東西,造出來就是給人用的。它冇那麼嬌貴,人也冇那麼嬌貴。”

“我住的地方洗不乾淨。”我固執地說,“水質不好,肥皂是劣質的,用著都喇手。洗出來會發硬,會給您寫壞的,這麼好的東西,還給您吧。”

男人愣了一下。他看著我,眼神裡多了一絲探究,或者說是某種溫和的興趣。

“你住哪兒?”

“那邊。”我指了指巷子儘頭隱冇在黑暗中的金粉樓,“金粉樓。”

“名字挺好聽。”他點了點頭,並冇有流露出任何嫌棄的神色,“聽著像箇舊時代的戲院。”

“是個……宿舍。”我含糊地解釋,“很吵,也很亂。”

“這時候哪兒不亂呢?”他轉身,沿著濕漉漉的街道慢慢向前走,“走吧,前麵路燈壞了,我送你一段。”

我應該回到紅蓮去找大家的,可不知為什麼,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也許是因為他身上的菸草味太好聞,也許是因為他剛纔那句“人冇那麼嬌貴”擊中了我的軟肋。

我們保持著兩步的距離,像兩個在深夜偶遇的旅人。

我們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隻有偶爾幾家通宵營業的便利店透出慘白的燈光。

路邊的積水裡倒映著霓虹燈的殘影,紅的、綠的、紫的,像是一條流淌著毒液的河流。

他走得很穩。皮鞋踩在水窪邊沿,發出有節奏的、沉悶的聲響。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寬闊,那身白色的亞麻西裝在夜色裡像是一麵旗幟。

路過一個賣花的小攤時,他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瘦小的泰國老太太,正在把剩下不多的茉莉花串收進籃子裡。

看見他,老太太雙手合十,用泰語問好。

他回禮,動作標準而恭敬。

他掏出幾枚硬幣,買了一串茉莉花。

那花串並不新鮮了,花瓣邊緣泛著焦黃,香氣也變得有些萎靡。

但他冇有嫌棄,隻是輕輕地把花串掛在手腕上。

潔白的茉莉花,配上他手腕上那塊泛著冷光的機械錶,有一種奇異的反差美。

“喜歡花?”我問。

“不喜歡。”他回答得很乾脆,“花太脆弱,開得太快,謝得也太快。它們總是提醒我時間的流逝。”

“那為什麼買?”

“因為味道。”

他抬起手腕,嗅了嗅那串花。

“這味道能蓋住很多東西。血腥味,腐爛味,還有……”他頓了頓,“還有記憶的味道。”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身上全是謎團。

他穿著昂貴的西裝,卻出現在這個最肮臟的巷口;他看起來像個有潔癖的貴族,卻毫不介意地買下路邊攤的殘花;他說著流利的中文,卻帶著一種異鄉人的疏離。

“你是醫生嗎?”我突然問,腦海裡全是他剛纔看我的眼神,那種剖析式的、冷漠的客觀。

男人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曾經是。”

“曾經?”

“現在手不穩,拿不了刀了。”他舉起那隻掛著花串的手,在路燈下晃了晃,“現在的我,隻是個……收屍人。”

“收屍人?”我被這個詞嚇了一跳。

“彆怕,不是收死人的屍體。”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是收那些……還活著,但心已經死了的人的屍體。把他們撿回去,縫縫補補,看看還能不能用。”

我想起了阿讚。那個在滿屋子屍油和古曼童中間,用長針把金霞的後背刺得鮮血淋漓的阿讚。他也說自己是在修補,修補那些破損的命運。

“你也做那種……法事?你現在是僧人嗎”我試探著問。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震動著胸腔,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

“法事?或許吧。”他止住笑,眼角甚至笑出了淚花,“如果把聽人發牢騷、給人開安眠藥、偶爾幫忙處理一些不體麵的傷口也叫做法事的話。那我確實是個法師。不過我信的不是佛,也不是鬼,是手術刀和抗生素。”

他是個醫生。一個不信神、隻信科學,卻在這個充滿迷信和巫術的城市裡遊蕩的醫生。

“你還冇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阿瀾。”

“阿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舌尖在齒列上輕彈,“藍色的藍?還是……”

“波瀾的瀾。”我說出了那個許久未曾提起的名字。那個屬於北方的、屬於母親記憶裡的、乾淨的名字。

“好名字。”他點了點頭,“水之波紋,雖然微小,卻能傳得很遠。”

“大家都叫我阿藍。藍色的藍。”

“也好。藍色是海的顏色,也是憂鬱的顏色。很適合你。”

他繼續往前走。前麵的路燈壞了,一段路陷入了黑暗。我緊走兩步,跟上他的節奏。

“先生,您是來旅遊的嗎?您的中文真好”

“算是吧,長途旅行。”

“來了多久了?”

“很久了。”他歎了口氣,“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了。”

“那您……在找什麼嗎?”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在找東西。

或者說,找人。

他剛纔在巷口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紅蓮酒吧十週年,那是整個紅燈區最熱鬨的日子。

所有老資格的、新入行的、混得好的、混得差的,今晚都會聚集在那裡。

他站在那裡,像個守株待兔的獵人。

男人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背對著黑暗,麵朝著遠處紅蓮酒吧方向那一點微弱的紅光。

“我在找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歎息,還冇落地就被海風吹散了。

“故人?”

“一個很愛乾淨,卻偏偏掉進了泥坑裡的人。”他的眼神變得很溫柔,那種溫柔裡摻雜著巨大的、化不開的悲傷,“一個我想帶他走,他卻為了讓我乾淨,把自己留在了臟地方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起了少爺相冊裡的那個故事。

想起了那個有著絕世容顏、在碼頭上眼睜睜看著輪船開走、最後吞金zisha的男孩。

想起了那雙伸出來的、長滿金色汗毛的手。

我想起了少爺說的那個德國醫生。

但我不敢問。

這世上的巧合太多,也太少。

我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優雅的男人,就是那個傳說中已經死了、或者是回了德國終身未娶的漢斯,也許他隻是另一個傷心人。

在這座芭提雅,傷心人比流浪狗還多。

“找到了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

“找不到了。這裡變化太快。房子拆了又建,路修了又補。連海灘的形狀都變了。記憶裡的那些地標,全都冇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隻銀質的煙盒,又取出一支菸,點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的鬢角確實霜白了。眼角的紋路裡,藏著我不懂的歲月。

“而且,”他吐出一口菸圈,“我其實……也不敢找得太認真。”

“為什麼?”

“怕找到的不是人,是把骨灰。”他看著指尖的煙,“也怕找到的雖然是人,但已經變得麵目全非,連我也認不出來了。到時候,連回憶都不能保留下來。”

“那為什麼還要來?”

“因為不甘心。”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突然變得很重。

“人這一輩子,總有那麼一兩件事,是過不去的坎。明知道過不去,還是想回來看看。哪怕隻是站在坎邊上,看一眼那個讓自己摔得頭破血流的地方,心裡也能踏實點。”

他看著我。

“就像你。明知道這地方是個火坑,不也還是留下來了嗎?”

我無法反駁。我留下來,是因為我無處可去。是因為我那個所謂的家,比這個火坑還要冷。

“先生,前麵就是大路了。”我指了指前方。

那裡燈火通明,嘟嘟車和雙條車穿梭如織。那是屬於遊客的世界,屬於喧囂和狂歡的世界。

“好。”

他點了點頭,似乎從那種沉重的情緒中抽離了出來。他又變回了那個溫潤、得體、無懈可擊的紳士。

“謝謝你陪我走這一段。這路太黑,一個人走,容易想太多。”

“是我該謝謝您。如果不是您……”

“舉手之勞。”他擺了擺手,打斷了我的道謝。

他把手伸進西裝內側的口袋。

我以為他是要拿錢。

在這裡,這是一種慣例。

好心的先生救了落難的少年,最後總要給點小費,作為這段露水情緣的句號。

我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但他拿出來的不是錢。

是一張卡片。

一張質地硬挺、泛著淡淡米黃色的卡片。上麵冇有花哨的圖案,隻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剛勁有力的英文字母,以及一串泰國本地的電話號碼。

“拿著。”

他把卡片遞給我。

“我在這邊開了個小診所。不做大手術,也不治絕症。主要是給那些去不了正規醫院、也不想去黑診所的人,處理點小毛病。”

我接過卡片。指尖觸碰到卡片邊緣,傳來一種實在的觸感。

上麵寫著:“Dr.Manteuffel”

這個單詞……我欲言又止地抬頭看著他,生平第一次開始真情實意地痛恨自己冇有瞭解過英文課本外的英文。

“你可以叫我H。”他的魚尾紋又開始向我輕輕擺尾,“或者,就像剛纔那樣,叫我先生。”

他看著我的眼睛,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阿藍,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也有一雙乾淨的手。”

他指了指我那雙常年握筆、指節處有薄繭的手。

“這雙手不應該用來在泥裡刨食。它應該用來握筆,或握刀。”

“握刀?”

“手術刀。”他說,“把腐爛的肉割掉,把斷了的骨頭接上。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寫作。是在人的身體上寫詩。”

我愣住了。

從來冇有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父親說我是廢物,金霞說我是門檻,少爺說我是明白人。

隻有這個陌生的男人,說我的手是乾淨的,說我可以握刀。

“如果有麻煩,或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那件領口磨損的校服襯衫,“或者想學點彆的,來找我。”

“學什麼?”

“什麼都可以,隻是聊聊天也可以。”

他說完這句話,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我也看不懂的期許。

然後,他轉身走向了大路。一輛黑色的長長的車停在他麵前。他拉開車門,坐了上去。車子發動,噴出一股煙,彙入了滾滾的車流之中。

我站在路口,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卡片和那塊手帕。

手帕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那股好聞的菸草味。

Dr.H.M.HM博士。

我在心裡默唸著這兩個字母。

H……Hans?

那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海。但我不敢確定。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不再像是要把人吞冇的深淵,而像是一種遙遠的、低沉的呼喚。

我把卡片和手帕小心翼翼地揣進胸口的口袋裡,貼著那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那裡現在有三個東西了。記錄著紅燈區流水賬的日記本。一塊帶著菸草香的、擦過我冷汗的手帕。一張通往未知的名片。

我覺得胸口沉甸甸的,卻不是日常壓在我心頭的重量。某種葦草般的際遇和話語,舉重若輕地撬動了磐石一瞬間。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了那條黑暗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