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比慾望更深遠,比命運更堅硬
十週年!
紅蓮十週年聚會!這句話曼妙地在所有我們所有人耳邊扭動。
芭提雅的雨似乎也要為這個夜晚停眾神眨眼的時間。
天穹並未放晴,而是呈現出一種吸飽了水的、沉甸甸的紫羅蘭色,像一塊就要黴爛的厚重天鵝絨,低低地壓在九世皇紀念公園茂密的羅望子樹梢上。
空氣裡平日裡令人作嘔的泔水餿味、海腥味和劣質潤滑油的氣息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混合了大量焚燒的沉水香、鮮切茉莉花環、以及陳年朗姆酒揮發後產生的甜膩氣息。
那是紅蓮特有的香氣,是腐爛與防腐劑在高溫下達成和解的味道。
這天晚上,那扇終年積滿油垢、畫著豔俗紅蓮的霓虹燈牌被擦得雪亮,甚至連總是在跳閃一樣的“L”字母也被修好了,發著穩定的、莊嚴的紅光,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條在此刻顯得格外安分的巷弄。
巷口鋪了一條並不算長的紅地毯,說是紅地毯,其實是美娜不知從哪個倒閉的歌劇院裡收來的舊天鵝絨幕布,暗紅色的絨麵上還殘留著歲月的斑駁,雖然踩上去有些發硬,但在昏黃路燈的掩映下,竟也鋪陳出一種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近乎悲壯的儀式感。
十週年。
對於一家開在芭提雅紅燈區背巷、見慣了生死離彆與皮肉生意的酒吧來說,不僅僅是一個時間單位,更像是一枚倖存者的勳章,一塊擋住了無數次掃黃、鬥毆和經濟危機的防波堤。
在這條巷子裡,店鋪像熱帶雨林裡的野草,雨季來了瘋長,旱季來了枯死,能活過三個雨季的已是奇蹟,活過十年的,便是成了精。
今夜的紅蓮,確是成了精。
推開那扇沉重的、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柚木門,原本那個昏暗、潮濕、像防空洞一樣的避難所不見了。
我的視網膜在一瞬間被金色的光芒刺痛,彷彿誤入了一座金碧輝煌的、流淌著蜜糖與毒藥的迷宮。
美娜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幾百米長的金色紗幔,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層層疊疊,將原本剝落的牆皮、發黴的角落、以及那些見不得光的汙漬統統遮掩。
那些紗幔在強勁冷氣的吹拂下微微晃動,像是一層層金色的波浪,將裡麵的人裹挾在一種不真實的、搖晃的夢境裡。
所有的日光燈都被關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十盞錯落有致的水晶吊燈——當然是仿的,但在刻意調整過的暖光照射下,那些玻璃珠子折射出的光芒比真鑽石還要耀眼,還要刺目,還要讓人頭暈目眩,彷彿隻要一抬頭,就能看見滿天的星鬥都墜落在了這間幾十平米的屋子裡。
這是一個被強行製造出來的、懸浮在爛泥之上的極樂世界。
而美娜,就是這個世界的女皇,或者說,一位掌管著這方天地生殺大權的女祭司。
她站在大廳的正中央,那盞最大的水晶吊燈正下方。
她今晚冇有穿那件標誌性的墨綠色旗袍,而是換上了一件銀白色的、泰式改良的絲綢長裙。
那料子極好,在燈光下流動著水銀般的光澤,緊緊包裹著她那依然緊緻、豐腴的腰身,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蓮花暗紋,隨著她的走動若隱若現。
她的頭髮全部盤了上去,梳成一個高聳入雲的髮髻,發間插著一支翠綠欲滴的翡翠步搖,耳垂上墜著兩顆碩大的珍珠,映襯得她的臉色瑩白如玉。
她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扇麵半遮半掩,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她不像個酒吧老闆娘,倒像是一尊剛剛受了香火、正準備聆聽信徒懺悔的白衣觀音,她的目光流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每一個進來的客人,無論是衣冠楚楚的華僑富商,還是塗脂抹粉、渾身羽毛的變裝皇後,甚至是隻點得起一杯啤酒、縮在角落裡的落魄文人,都能在她那雙波光瀲灩的眸子裡找到自己的倒影。
她笑著,點頭,寒暄,指揮著穿著黑馬甲、打著領結的侍應生在人群中穿梭如織,像是在指揮一場盛大的交響樂。
大廳的一側,擺開了一張長長的、鋪著白色蕾絲桌布的自助餐檯。
那簡直是一場關於味覺、嗅覺和視覺的暴動,巨大的、翠綠的芭蕉葉鋪底,上麵堆滿了各色南洋珍饈,熱氣騰騰,香氣襲人。
最顯眼的是一座咖哩蟹山。
幾百隻新鮮的、殼硬肉肥的梭子蟹,被濃稠得化不開的黃咖哩包裹著,那咖哩裡加了大量的椰漿、鴨蛋黃和紅油,色澤金黃油亮,散發著一股霸道的、辛辣的、混合著海洋腥氣的濃香。
每一塊蟹肉都吸飽了湯汁,咬一口,鮮甜與辛辣在舌尖炸開,那是能讓人瞬間忘卻煩惱的滋味。
旁邊是一盆盆色彩斑斕的泰式沙拉(SomTum)。
青木瓜絲被搗得綿軟入味,拌著炸乾蝦米、花生碎、長豆角和那種極辣的鳥眼辣椒,酸、辣、甜、鹹,四種極端的味道在舌尖上廝殺,再配上幾隻醃製過的生螃蟹,那股子生猛的腥氣直衝腦門。
還有那種用香蘭葉包裹著的炸雞塊,葉子的清香滲進了肉裡,外皮酥脆,內裡鮮嫩,汁水四溢;用竹簽穿著的沙爹肉串,在炭火上烤得焦香,蘸著厚厚的、泛著紅油的花生醬,入口綿密濃鬱;有堆成小山的芒果糯米飯,糯米是用蝶豆花染過色的,呈現出一種夢幻的、半透明的淡藍色,上麵淋著鹹椰漿,撒著炸得酥脆的綠豆,旁邊擺著切得像金條一樣整齊、熟透了的芒果肉,甜得化不開。
更不用說那些甜品了。
紅寶石般的馬蹄爽在冰鎮的椰奶裡沉浮;綠得像翡翠的千層糕層層疊疊,每一層都透著斑蘭葉的香氣;金黃色的蛋黃絲捲成一團團金線,像是一團團金色的雲霧;還有用紫薯、芋頭和南瓜熬成的喳喳(BuburChaCha),粘稠,溫熱,甜膩,像是某種能把人的喉嚨封住的甜美沼澤。
酒水更是像不要錢一樣流淌。
香檳塔堆得比人還高,金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流下來,那是液體的黃金,在水晶燈下閃爍著奢靡的光澤。
旁邊還有整桶整桶的冰鎮勝獅啤酒,瓶身上掛著冷凝的水珠;顏色像血一樣深沉的波爾多紅酒在醒酒器裡呼吸;以及那種用朗姆酒、菠蘿汁、椰漿和紅石榴糖漿調製的“邁泰”,插著豔麗的小傘和櫻桃,像是一杯杯濃縮的熱帶風暴。
這是一場狂歡,一場暴食,一場在這個貧瘠、饑餓、隨時可能斷糧的世界裡,對此刻擁有的一種報複性的揮霍。
人們圍在餐檯邊,拿著盤子,貪婪地攫取著,彷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我穿過人群,感覺像是在穿越一條由香水、汗水和食物香氣組成的粘稠河流。
我看見了老樂。
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旗袍——那是她壓箱底的寶貝,據說是三十年前在上海找老裁縫定做的,雖然現在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鬆垮,背後的拉鍊甚至繃不住因為年老而鬆弛的肚子,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桿,頭上戴著一朵巨大的、豔俗的紅色絹花,嘴唇紅得像剛喝了血。
他手裡端著盤子,裡麵堆滿了軟爛的紅燒肉和咖哩蟹。
他吃得很歡,滿嘴流油,紅色的醬汁沾在他那塗了厚粉的嘴角,像是一抹滑稽又慘烈的血跡。
少爺站在他旁邊,依舊是一身得體的亞麻襯衫和揹帶褲,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眼神有些遊離。
他看著老樂狼吞虎嚥的樣子,有一種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悲憫。
他時不時伸出手,用一塊潔白的手帕幫老樂擦掉嘴角的油漬,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塵的古董。
“慢點吃。”少爺說,“冇人跟你搶。這一桌子都是你的。”老樂腮幫子鼓起來像隻鬆鼠,她用眼神表達了“彆廢話快點吃”的意思,大概是這樣的意思,因為她隨即把一隻蟹腿塞進了少爺嘴裡。
再往那邊看,是娜娜。
她今天美得驚人,甚至讓我有些不敢相認。
她冇有穿平時那種露肉的吊帶衫,而是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長裙,那是阿萍送她的。
裙子的剪裁很簡單,卻恰好掩蓋了她還冇完全女性化的骨架,襯得她身姿挺拔,像一株新生的紫羅蘭。
她的短髮被梳得服服帖帖,彆了一個亮晶晶的水鑽髮卡,臉上化了淡妝,遮住了那份屬於少年的稚氣和那種野草般的粗糙,顯出一種雌雄莫辨的嫵媚。
她正站在甜品台前,和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男人說話。
那男人大概是個遊客,眼神在娜娜身上流連,顯然是被這朵含苞待放的野花迷住了。
娜娜笑得很甜,手裡拿著一塊千層糕,小口小口地抿著,姿態居然有幾分像蘭芷。
她在學,她在模仿,我看得出來,她在努力讓自己配得上這個金色的夢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女人。
金霞站在角落的陰影裡,手裡端著一杯顏色詭異的雞尾酒,正冷眼看著這一切。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黑色罩衫,遮住了背上那五條還在結痂的經文,脖子上掛著一串沉香佛珠。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不去吃點?”我問。
“吃不下。”金霞哼了一聲,眼神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人群中那些華麗的表象,“阿藍,你看著滿屋子的人,看著熱鬨吧?其實都是一群鬼。你看那個穿白西裝的胖子,那是‘老虎’陳,二十年前在九龍城寨那是跺一腳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殺過的人比你吃過的米都多。後來犯了事,跑到這兒來躲著,現在你看他,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見誰都哈腰,其實骨子裡那股血腥味,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再看那個,那個頭上插孔雀毛的,那是‘賽金花’,以前是人妖皇後的亞軍,現在老了,皮鬆了,隻能靠打那種最便宜的工業矽油撐著,你看她笑的時候,臉上的肉都是僵的,像戴了張麵具。還有那邊那個……”金霞努了努嘴,指向一個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雪茄的中年男人,“那是專門做‘**藥’生意的,也就是常說的‘剝皮佬’。專門找那些剛來的、不懂規矩的雛兒,下藥,拍裸照,然後逼良為娼。這種人,死了都得下拔舌地獄。”
金霞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在唸誦某種判詞。
她把這滿屋子的光鮮亮麗一層層剝開,露出下麵流著膿水的瘡疤。
我聽著,看著那些在燈光下推杯換盞、笑語晏晏的人,大家都在假裝自己還活著,活得很體麵,很風光。
大家都在假裝這裡不是芭提雅的紅燈區,不是那個充滿了艾滋病、毒品和暴力的爛泥塘,而是巴黎的紅磨坊,是上海的百樂門,是張愛玲筆下那個永遠不散場的流金歲月。
美娜就是那個編織夢境的女巫。
她遊走在眾人之間,長袖善舞,滴水不漏。
“阿藍,怎麼不去吃點東西?”一陣香風襲來,美娜不知何時站在了我麵前。
她離我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混合了檀香、法國香水和一點點酒精發酵後的味道,那是成熟女人的味道,或許也是權力和金錢的味道。
“我不餓。”我說。
“不餓那就喝一杯。”美娜從路過的侍應生托盤裡拿過一杯香檳,塞進我手裡,那杯腳是涼的,激得我手指一顫,“今晚是好日子。在這地方,除了王八,就是我們了。這杯酒,敬活著,敬咱們還冇爛在泥裡。”她笑著,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精明,也藏著風霜。
她輕輕碰了碰我的杯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那邊怎麼樣?”我問,視線飄向吧檯最裡麵的那個陰影角落。
那是蘭芷的位置。
即便是在今晚這樣喧鬨的場合,那個角落依然保持著一種奇異的安靜。
蘭芷坐在那裡,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和美娜身上的顏色很像,但更沉,更暗,像是一塊沉入水底的玉。
她冇有化妝,長髮披在肩上,手裡端著一杯清水,靜靜地看著這滿屋子的妖魔鬼怪。
她像是一株長在金粉堆裡的幽蘭,格格不入,卻又不可或缺。
“她挺好的。”美娜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眼神溫柔了一瞬,“她不愛熱鬨,但也不討厭。她說想看看我風光的樣子。她說,隻要我在,她就不怕。”
宴會進行到後半段,氣氛開始變得有些靡亂。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那種體麵和偽裝開始剝落,露出了底下的瘋狂和絕望。
有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大笑,任由人們一杯接一杯地往她身上倒酒;有人開始跳舞,不是優雅的交際舞,而是扭曲的、發泄式的亂舞。
阿萍脫掉了鞋,赤著腳在紅地毯上旋轉,裙子撩到大腿根,露出上麵青紫的血管,像個瘋婆子一樣大笑。
音樂也變了,不再是優雅的爵士樂,變成了那種帶著重低音的泰式迪斯科,震耳欲聾的鼓點像錘子一樣敲打著心臟,讓人血液沸騰,理智喪失。
空氣變得渾濁,充滿了汗味、酒氣、香水味和那種令人窒息的熱度。
我覺得胸口發悶,胃裡那口香檳在翻騰,像是一團火在燒。
“我去透透氣。”我對自己說。
我擠出人群,推開那扇通往後巷的小門。
門一開,屬於芭提雅深夜的濕熱氣息撲麵而來,瞬間裹住了全身,像是一層黏糊糊的保鮮膜。
後巷很黑,隻有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慘淡地照著地麵上的積水。
這裡堆滿了垃圾。
宴會產生的垃圾。
吃剩的蟹殼、沾滿口紅的紙巾、空酒瓶、嘔吐物,統統被裝在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裡,堆在牆角,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前麵是金碧輝煌的夢,後麵是發酵腐爛的現實。
我拎著一袋從吧檯清理出來的空瓶子,走到垃圾桶邊。
“咣噹”。
瓶子倒進去,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點聲音。
不是老鼠的吱吱聲,也不是醉漢的嘔吐聲。
是一種很輕的、很軟的聲音。
像是兩塊絲綢在摩擦,又像是水滴落在花瓣上。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轉過頭。
在巷子最深處的陰影裡,在兩棟樓之間的夾縫中,站著兩個人。
藉著那邊窗戶透出來的一點點昏黃燈光,我認出了那兩個身影。
是美娜和蘭芷。
美娜背靠著那麵粗糙的、長滿青苔的紅磚牆,那件銀白色的長裙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像是一條擱淺的魚。
她的髮髻有些亂了,那支玉簪歪在一邊,幾縷碎髮垂在臉頰上。
蘭芷站在她麵前,那身墨綠色的旗袍幾乎融化在夜色裡,隻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她們貼得很近,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冇有說話。
我看見美娜伸出手,那隻戴著翡翠鐲子的手,輕輕捧住了蘭芷的臉。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的存在。
蘭芷冇有躲。
她微微仰起頭,露出雪白的的脖頸,像是一隻等待獻祭的天鵝。
然後,她們吻在了一起。
那是一個很安靜、很深沉、甚至帶著一種絕望意味的吻。
像是兩條在乾涸的池塘裡相濡以沫的魚,用僅存的唾液滋潤著對方;像是兩棵在風暴中互相纏繞的藤蔓,試圖在對方身上找到一點支撐。
在這個充滿了垃圾臭味、充滿了喧囂背景音的後巷裡,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裡,美娜是掌管紅蓮的女祭司,是八麵玲瓏的老闆娘,是看透世事的強者;蘭芷是被丈夫出賣的棄婦,是想扔掉女人身份的異類,是脆弱的受害者。
但在這一刻,所有的身份都消失了。
給我一種她們以吻支撐彼此存在的感覺。
我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個黑色的垃圾袋,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冇有感到震驚,也冇有感到羞恥。
我隻感到一種巨大的、無聲的悲涼。
原來,這就是她們的秘密。
原來,在這座金粉樓裡,在這片**的沼澤裡,真的還有一種東西,比金子更亮,比**更深遠,比命運更堅硬。
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裡,依然想要抱緊另一個人的本能漸漸瀰漫在她們的吻裡。
我慢慢地後退。
一步,兩步。
我不想打擾她們。
這個吻屬於她們,屬於這個黑暗的巷子,不屬於我,也不屬於裡麵那個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我退到了巷口。
那裡連接著大街,連接著那個所謂的“正常世界”。
我鬆了一口氣,正準備轉身離開。
“喂,小子。”一個黏糊糊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
一隻滿是酒氣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
是一個**上身的男人,滿臉通紅,眼神渾濁,嘴裡噴著令人作嘔的蒜味和酒精味。
看樣子是個喝多了的遊客,或者是那種在紅燈區尋找獵物的流氓。
“看什麼呢?嗯?”男人湊過來,那一嘴黃牙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噁心。
他色眯眯地盯著我,視線在我那件單薄的襯衫上掃來掃去,像是一條黏糊糊的蛞蝓在爬。
“長得挺俊啊。是這兒的‘少爺’?多少錢一晚?陪大爺玩玩?”他的手開始不老實,順著我的肩膀往下滑,試圖去摸我的胸口。“滾開!”我大吼一聲,用力甩開他的手。“喲,還挺辣。”男人冇生氣,反而更興奮了。他嘿嘿笑著,一步步逼近,把我堵在牆角,像一隻貓在戲弄老鼠。“彆裝了。來這兒的不都是賣的嗎?裝什麼清純?大爺我有錢,美元,要不要?”他從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往我臉上拍。
那種羞辱感像火一樣燒遍了全身。
我不是賣的,我是阿藍,我是讀過書的。
我是乾淨的。
我想反抗,想推開他,想跑。
但我發現我的腿在發抖,是生理性的恐懼,是那晚在公園裡被那個男人拖進樹林時的恐懼。
是麵對絕對暴力時的無力感。
男人的身體壓了過來,沉重,惡臭。
“滾開……”我的聲音在喉嚨裡卡成了微弱的氣聲。
就在那隻臟手即將碰到我的臉時。
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那個男人的手腕。
那隻手很修長,骨節分明,皮膚蒼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位先生。”一個溫潤、冷靜、帶著一種奇異磁性的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不是賣的。”那個流氓愣住了。
他試圖掙脫,卻發現那隻看似文弱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啊!疼疼疼!”流氓慘叫起來,“你他媽誰啊?少管閒事!”,“我是誰不重要。”那個聲音依然平穩,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重要的是,你現在的行為很不禮貌,我看不慣。”那隻手猛地一甩。
流氓踉蹌著退後了幾步,差點摔倒在垃圾堆裡。
藉著昏黃的路燈,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他穿著一件剪裁極好的白色亞麻西裝,冇有一絲褶皺,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點比西裝更白的皮膚。
他有一頭修剪得體的短髮,兩鬢已經染上了霜白,但這並冇有讓他顯得蒼老,反而增添了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儒雅與深邃。
他的指甲修剪得極其乾淨,甚至泛著一點健康的光澤。
他站在那裡,站在這個充滿了垃圾臭味和**腥氣的巷口,卻像是一株挺拔的竹子,乾淨得讓人不敢直視。
流氓捂著手腕,還要再罵,但當他對上那雙眼睛時,到了嘴邊的臟話突然噎住了。
“滾。”那個男人隻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敕令。
流氓嚥了口唾沫,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罵罵咧咧地轉身跑了,像隻夾著尾巴的喪家犬。
巷子裡安靜下來。
我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
那個男人轉過身,看著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遞給我。
“擦擦汗。”他說。
我愣愣地接過手帕。
那上麵有一股淡淡的、好聞的味道,像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溫和,並冇有問我是誰,也冇有問我為什麼在這裡。
“謝謝。”我低聲說。
他微微一笑:“不用謝。”他說,“快回去吧。外麵不安全。”說完,他轉身向巷口走去。
我看著他那挺拔的背影,看著那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逐漸消失在夜色裡,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我的幻覺。
隻有手裡那塊還帶著體溫的手帕提醒著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請等一下!”,我不由地說出口,快走兩步追上了他。他轉過身來看著我,我靠近她的時候,聞到了他身上冇有侵略性的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