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酸咖啡

“叮——”

銀質的小勺撞擊在薄胎瓷杯的邊緣,聲音極脆,像是一根看不見的冰淩在悶熱的空氣裡斷裂了。

林把咖啡推過那張擦得連指紋都不敢停留的玻璃櫃檯。

“哥倫比亞的豆子,中烘。你上次說受不了深烘的那種焦苦味,這次換了種帶果酸的,試試。”林收回手,那隻手骨節分明,蒼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那塊黑色的機械錶正隨著脈搏極細微地顫動。

他重新坐回高腳凳上,手裡那本翻到中段的《西西弗神話》被他隨意地扣在桌麵上,書脊微微隆起。

我端起杯子。

熱氣撲在鼻尖,冇有令人作嘔的甜膩煉乳味,也冇有速溶咖啡裡那種廉價的香精味。

是一股純粹的、帶著點木頭和酸果子氣的焦香。

這間藥房像是一塊在芭提雅那個長滿黴菌和**的巨大肺葉裡,強行撐開的乾燥切片。

冷氣從頭頂垂直灌下來,把襯衫後背那層被汗浸透、黏在脊梁骨上的濕氣一點點剝離,像是在撕掉一層舊皮。

“謝了。”我抿了一口。

剛入口是酸的,像冇熟透的青李子,但滑進喉嚨後返上來一股溫潤的甘甜。

這味道很高級,高級得讓我覺得自己的舌頭——這條剛在路邊攤吃過豬腳飯、還在齒縫裡殘留著大蒜味的舌頭——有些不配。

“怎麼樣?”林抬了抬金絲邊眼鏡,視線蜻蜓點水般在我身上停留,然後落在他身後藥櫃上那一排排整齊得令人髮指的藥盒上。

他似乎有強迫症,哪怕是被顧客拿動了一毫米的藥盒,他都要在閒暇時把它們重新對齊。

“像……像在嚼一塊有文化的木頭。”我絞儘腦汁想出一個適合在這時候逗他笑的比喻,很成功。

林笑了,笑容很淡,像白開水裡化開的一粒糖,轉瞬即逝,但足以讓這張總是冷冰冰的臉生動起來。

“這形容倒是新鮮。比那些說‘好喝’或者‘苦’的人有意思。”

他拿起一塊白色的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櫃檯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上次你提到的做了手術的那個朋友傷口怎麼樣了?”他問得漫不經心,彷彿隻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我捏著杯把的手指緊了緊。

那種微妙的羞恥感又爬上了脊背。

我不喜歡在林麵前提娜娜,也不喜歡在娜娜麵前提林。

林是我在這片泥潭裡唯一能仰望的燈塔,是我那段夭折的學院生涯的延續,是我作為一個“讀書人”身份的最後一點虛榮。

而在娜娜麵前,我是陪她挨刀子、在陰溝裡打滾、一起分食青芒果的共犯。

這兩個世界必須是隔離的。

我不希望林那種帶著消毒水味的、高高在上的乾淨沾染上娜娜那股帶著血腥氣的生猛;我也不希望娜娜那雙像野獸一樣直白的眼睛,看穿我在林這裡偷來的那點可憐的體麵。

更重要的是,我有一種陰暗的獨占欲。

我想讓林隻做我的“林老闆”,想讓娜娜隻做我可以一起發瘋的姐妹。

我不希望他們產生聯絡,不希望他們互相瞭解,彷彿隻要他們有了交集,我就成了那個多餘的中間人,那個不再特殊的“門檻”。

“還行。”我含糊地回答,“還在吃你開的消炎藥。她受了傷一向好得慢。”

“那種手術,在這種環境下做,本來就是dubo。”林停下擦拭的動作,目光透過鏡片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醫生特有的、近乎冷漠的客觀,“後麵要是發燒,或者有滲出液,彆硬撐。抗生素不是萬能的,真感染了得清創。”

“我知道。”我低下頭,盯著杯子裡黑色的漩渦,“她命硬,死不了。”

“唉……你們真是。”林轉過身,從身後的架子上拿下一瓶碘伏,放在櫃檯上推給我,“這個拿著。回去給她消毒用,算我的。”

我看著那瓶棕色的液體,心裡五味雜陳。

“多少錢?我記賬。”

“說了算我的。”林重新拿起書,翻了一頁,“就當是你陪我喝這杯酸咖啡的陪聊費,我喜歡你的比喻。”

藥房裡安靜下來。

外麵的毒日頭正把柏油路烤得冒煙,隔著兩層厚厚的鋼化玻璃,能看見外麵扭曲的熱浪和偶爾駛過的雙條車,像一部被按了靜音鍵的默片。

我坐在這裡,身上穿著那件領口已經磨毛的校服襯衫,懷裡揣著那個記錄著紅燈區流水賬的黑皮筆記本。

我有種錯覺,彷彿隻要我不推開那扇門,我就不是那個在五腳基下給妓女代寫家書的阿藍,不是那個住在發黴閣樓裡的跑腿小弟。

我是林的同學,是這間乾淨藥房裡的客人,是一個可以和他平等對話的體麪人。

這種偷來的時間,讓我貪婪,也讓我不安。

“叮鈴——!!”

門口的風鈴發出了一聲劇烈的、近乎慘叫的脆響,那是門被一股蠻力猛地撞開時發出的抗議。

一股熱浪,混合著濃烈的花露水味、汗餿味、街道上的尾氣味,以及某種熱帶水果腐爛後的甜腥氣,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轟地一下撞進了這間冷氣充足的藥房。

那股氣味如此霸道,瞬間絞殺了空氣中原本瀰漫的咖啡香和消毒水味。

我猛地回頭,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娜娜站在門口。

她穿著阿萍淘汰下來的那件亮粉色吊帶衫,領口低得能看見胸口大片汗津津的皮膚和那兩團還在發育、被激素催熟的乳肉。

下身是一條牛仔短褲,短得幾乎遮不住屁股蛋,邊緣磨出了白線。

腳上趿拉著一雙看不出原本顏色的人字拖。

那雙屬於男孩子的、骨架分明的大腳,腳趾縫裡還夾著路邊的黑泥。

她的頭髮亂蓬蓬的,像是剛從枕頭上爬起來冇梳過,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潮紅,額頭上全是汗。

“阿藍!阿藍!”

這聲音粗嘎、尖銳,帶著還冇完全褪去的變聲期磨砂感,像一把生鏽的鋸子鋸在玻璃上。

她完全冇有意識到這種音量在這樣一個安靜的空間裡有多麼突兀。

“你果然躲在這兒偷懶!金霞那破風扇轉不動了,熱得我都要熟了,你要的那盒磁帶我給你翻出來了,就在枕頭底下壓著呢!”

她一邊喊一邊大步衝過來,走路的姿勢還有些彆扭——那是大腿內側傷口未愈的牽扯,像隻受了傷卻依然橫衝直撞的鴨子。

路過貨架時,她屁股一扭,蹭倒了一排潤喉糖。

嘩啦啦。

鐵皮盒子滾了一地。

娜娜看都冇看一眼,徑直撲到櫃檯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走啊!回去給我弄弄那個風扇,不然今晚我非得被蚊子抬走不可!”

我下意識地站起來,凳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聲。

我擋在她和林之間。

“你怎麼出來了?還冇退燒。”我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冇察覺的生硬和焦躁。

娜娜停下腳步,歪著頭,視線繞過我的肩膀,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櫃檯後麵的林身上,那是長期在紅燈區底層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眼神,不帶任何修飾,直接、露骨、甚至帶著一種充滿攻擊性的好奇。

像一隻剛在泥地裡打完滾的流浪狗,突然闖進了波斯貓的領地。

“喲,這就是你常掛在嘴邊的那個‘林老闆’?”

她伸出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吃剩的食物殘渣,指著林。

“長得真白,跟個娘們兒似的。阿藍,你整天往這兒跑,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空氣在那一秒凝固了。

芭提雅後巷最底層的粗俗,帶著一股子熱帶雨林裡腐爛植物的腥甜,就這樣直白地、毫無遮攔地撞擊在藥房昂貴的冷氣裡。

我感覺臉上一陣發燒。

我不想讓林看到娜娜這副樣子。

不想讓他看到我的朋友是這樣粗魯、無禮、滿身臟汙。

這會顯得我很可笑,顯得我剛纔喝咖啡時那種“體麵”是如此的虛偽和脆弱。

林合上了書。

他冇有生氣,也冇有露出那種令我恐懼的鄙夷。

他隻是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娜娜的臟腳和那件豔俗的粉色吊帶上滑了一圈,最後落在我僵硬的背脊上。

“這位是?”他的聲音依然溫潤,但我聽出了一種客氣的疏離。

那種疏離像一堵無形的玻璃牆,瞬間把他和我們隔開了。

“我是他好姐妹娜娜!”

冇等我開口,娜娜就搶著回答。她挺了挺胸,那個動作生猛得幾乎撞到櫃檯邊緣。

“你就是那個讀過醫科的華裔?阿藍說你心腸好,賣藥不摻假。正好,我下麵那個洞總覺得有點緊,還有點癢,你這兒有冇有什麼軟膏給我也抹點?要那種涼快點的!”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怎麼能……怎麼能在這裡,在林麵前,用這種像是談論買白菜一樣的語氣,談論那個……那個部位?

“娜娜!”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警告,“閉嘴。彆胡說。回去。”

“我哪兒胡說了?”娜娜甩開我的手,一臉莫名其妙,“有病治病,買藥給錢,天經地義。老爹說林老闆這裡的藥最正也最貴,我還冇嫌他貴呢。”

她湊近櫃檯,手肘撐在玻璃麵上。

那胳膊上全是汗,還粘著灰。潔淨的玻璃上瞬間留下了一個灰撲撲的、油膩的印子。

“老闆,阿藍欠你多少錢?我以後能賺很多錢,我都替他還。隻要你把我的病治好,讓我早點能接客,錢不是問題。”

林看著那個灰印子。

他的視線在那團汙漬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娜娜。

他冇有像黑狗那樣露出垂涎的淫邪眼神,也冇有像其他自詡高尚的客人那樣露出厭惡。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隻受傷的、臟兮兮的流浪貓。

“錢不急。”林說。

他彎下腰,從櫃檯下麵拿出一條厚實的、帶著花露水香味的白色毛巾遞給娜娜。

“擦擦汗吧。”林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開處方,“這樣熱的天氣,你的傷口還冇有長好,如果再出汗的話容易感染。下次如果熱得受不了了,可以來我這裡。”

娜娜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腳,把那隻滿是黑泥的腳藏到了另一隻腳後麵。

“擦……擦就擦。”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小了很多。

她接過毛巾,蹲在地上,胡亂地在腳底板上抹了兩下。那塊雪白的毛巾瞬間黑了一塊,像是一朵白雲被潑了墨。

我看著這個畫麵,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焦灼。

我不希望林對娜娜好。

真的。

如果林罵她,趕她走,或者露出一絲嫌棄,我可能會憤怒,會拉著娜娜離開,然後我們在背後一起罵他是“假正經”。

那樣我們還是那個在陰溝裡抱團取暖的同類。

但林冇有。

林遞給了她毛巾。林關心她的傷口。林用那種對待一個人人的方式對待她。

這讓我感到恐慌。

因為這意味著,娜娜也可能被那種光照亮,也可能產生那種“我也是個體麪人”的錯覺。

而當這種錯覺破滅時,那種痛苦我嘗過,我不希望娜娜也嘗一遍。

更因為,那塊毛巾,那個關切的眼神,本該是屬於我的。

是我小心翼翼維護了這麼久,纔在林這裡換來的“特殊待遇”。

現在,娜娜一來,就輕易地分走了一半。

這種念頭卑鄙、自私、陰暗,但我控製不住。

“藥在冰櫃底層,你自己去拿兩盒。”林對我擺了擺手,重新翻開書,彷彿剛纔那個闖入者隻是一隻飛進屋裡的噪鵑,吵鬨了一陣,並不值得他投入過多的情緒。

“那個軟膏……如果有的話,也拿一支。”林補充了一句,視線冇有離開書頁,“不過那個不治本。如果不舒服,還是建議去正規醫院看看。”

我快步走向冰櫃,動作急促得像是在逃跑。

林這種完全不介意的姿態,比嘲諷更讓我難堪。他在高處俯瞰我們,像是在看兩隻在培養皿裡爬行的蟲子。他寬容,是因為他不在乎。

我拿了藥,甚至冇敢再看林一眼。

“走了。”我一把拽住娜娜的領子,力氣大得差點把她拽個踉蹌。

“哎哎哎!你慢點!我還冇跟林老闆說完呢!”娜娜手裡攥著那塊臟了的毛巾,被我拖著往外走,“老闆!這毛巾我帶走了啊!洗乾淨了還你!”

“不用還了。”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飄飄的,“送你了。”

玻璃門在我們身後合上。

風鈴再次發出“叮鈴”的響聲。

推開門的那一瞬,芭提雅下午那股濕熱、粘稠的空氣重新捂住了口鼻。

我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那扇擦得鋥亮的玻璃,林依然坐在那裡,低頭讀他的加繆。

他的襯衫依然雪白,他的姿態依然優雅。

藥房的玻璃映出我穿著泛黃校服的倒影,旁邊是那個穿著亮粉色吊帶、趿拉著拖鞋、手裡抓著臟毛巾、笑得一臉燦爛的娜娜。

那是兩個世界在泥潭裡的合影。苦澀、突兀,且不可彌合。

“阿藍,你走那麼快乾嘛?趕著去投胎啊?”娜娜甩開我的手,揉了揉被我抓紅的手腕,一臉不滿。

“熱。”我簡短地回答,腳下不停。

“那個林老闆人真不錯。”娜娜把那塊毛巾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臉陶醉,“香的。阿藍,你說他是用什麼洗衣服的?怎麼能這麼香?比阿萍姐用的那個什麼‘毒藥’香水好聞多了。”

“消毒水。”我冷冷地說。

“胡說,消毒水哪是這味兒。”娜娜撇了撇嘴,把毛巾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褲兜裡,“下次我還要來。我要問問他,有冇有那種能讓皮膚變白的藥。我看他那皮膚,嘖嘖,比剛剝殼的雞蛋還嫩。”

我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盯著她。

“彆去了。”

“為什麼?”娜娜愣了一下。

“冇有為什麼。”我看著她那張天真、愚蠢、充滿生機卻又如此粗糙的臉,“因為他不歡迎我們。因為那是兩個世界。因為你去了,隻會讓他覺得這滿屋子的藥味都蓋不住你身上的臭水溝味!”

這句話衝口而出,帶著刺。

說完我就後悔了。

娜娜僵住了。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然後慢慢龜裂。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受傷的迷茫。

“我……我有那麼臭嗎?”她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的腋下,“我出門前噴了花露水的……阿藍,你也嫌棄我了?”

看著她那個樣子,我心裡突然疼了一下。

我這是在乾什麼?

“冇。”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那種翻江倒海的酸澀,“我是說……我是說那些藥太貴了。咱們買不起。”

“切。”娜娜鬆了一口氣,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冇心冇肺的笑,“嚇死我了。貴怕什麼?等我以後賺了錢,把他的藥房買下來都行!到時候我就天天坐在那裡麵吹冷氣,看誰不順眼就不賣給他!”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把身體的重量壓在我身上。

“走吧,阿藍。回去給我修風扇。熱死了。”

我任由她挽著,感受著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青芒果、汗水和花露水的熱氣。那是一種真實的熱度,一種紮根在泥土裡的、粗糙的生命力。

我們穿過擁擠的菜市場。

地上全是爛菜葉和魚內臟。蒼蠅嗡嗡地飛舞。娜娜赤著腳踩在那些黏糊糊的穢物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黑色的腳印。

我想起林那雙修長的、乾淨的手。

我想起那個黑色的、冇有一點雜質的咖啡漩渦。

我想起他說:“清醒的味道,本來就是苦的。”

是啊。

真苦。

比黃連還苦。

但這種苦,隻有我自己咽。我不能讓娜娜嘗,也不能讓林知道我在嘗。

我就這樣夾在中間。

左手是白色的加繆,右手是帶血的衛生巾。

前麵是林那間恒溫二十四度的玻璃房子,後麵是娜娜那個充滿了殺意和夢想的閣樓。

“阿藍,”娜娜突然湊過來,小聲問,“那個林老闆,是不是喜歡男人?”

“……不知道。”

“我看像。”娜娜篤定地點點頭,“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不像看客人,像看……像看自己養的一條狗。雖然是寵著,但那是對狗的寵,不是對人的。”

我腳下一頓。

娜娜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我心裡最隱秘的那個膿包。

連娜娜這種大大咧咧的人都看出來了。

是啊。

在林眼裡,我也許就是一隻比較愛乾淨、會讀點書、有點意思的流浪狗。

他願意給我倒杯咖啡,願意跟我聊兩句哲學,是因為這能滿足他那種“在荒謬世界裡尋找微小意義”的情懷。

但我終究是隻狗。

我是不可能變成人的。

“彆瞎說。”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加快了腳步。

“好好好,我不說。”娜娜嬉皮笑臉地跟上來,“不過阿藍,你要是真能把他搞定也不錯。到時候咱們買藥是不是能打折?哎,你說我要是去勾引他,他能不能看上我?我現在可是有‘那個’了……”

“閉嘴吧你!”

“哈哈哈哈……”

娜娜的笑聲在嘈雜的菜市場裡迴盪,驚飛了幾隻正在啄食腐肉的蒼蠅。

我聽著她的笑聲,心裡那股陰鬱的霧氣稍微散了一些。

這就是娜娜。

哪怕是在泥裡,哪怕被人看不起,哪怕剛剛被我刺傷過,她也能瞬間活過來,繼續冇心冇肺地大笑,繼續做她那個關於sharen、關於賺錢、關於變成蝴蝶的夢。

相比之下,那個躲在玻璃房子裡、靠讀死人的書來尋找意義的林,和我這個夾在中間患得患失、自命清高的阿藍,顯得多麼蒼白,多麼無力。

如果不幸是命運的常態,那麼能在不幸中笑出聲來的人,纔是真正的西西弗斯。

我想,林錯了。

娜娜纔是那個用力推石頭的人。

她推的不是石頭,是一座山。她不僅要推上去,還要在山頂上撒泡尿,然後指著老天爺的鼻子罵娘。

“阿藍,”娜娜突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原本咋咋呼呼的勁兒收斂了不少,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少見的精明和興奮,“其實我來找你,是有個正經事。”

“什麼正經事?修風扇?”我冇好氣地問,腳邊踢開一隻想來咬我的野貓。

“不是。”她搖搖頭,抓著我胳膊的手緊了緊,指甲幾乎陷進肉裡,“今天早上,我去海灘那邊買椰子,碰見個人。”

“誰?”

“一個畫畫的。”娜娜說,眼睛亮得驚人,“是個女的,看著挺有錢,揹著個大畫板,穿得跟畫報裡的人似的。她盯著我看半天,問我願不願意當她的模特。”

我心裡警鈴大作。

芭提雅這地方,魚龍混雜,打著藝術旗號騙色騙錢的人多了去了。

多少剛入行的雛兒被這種所謂的“星探”、“藝術家”騙到小旅館裡,拍了一堆不堪入目的照片,最後被賣到更低等的窯子裡,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模特?畫什麼?不穿衣服?”我停下腳步,盯著她。

“不知道,無所謂。”娜娜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她說我長得……特彆。說我的骨架和眼神裡有東西。她想畫一組什麼‘破碎與重生’的主題。開價很高,坐一下午,給一千銖。”

“一千銖?”

“你信了?”

“當然信!她先給了我兩百定金呢!”娜娜得意地拍了拍褲兜,鼓鼓囊囊的,大概除了那塊林送的毛巾,就是兩百泰銖,“而且,阿藍,重點不是錢。”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冇人偷聽,才貼著我的耳朵,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那個畫家,是從清邁來的。”

清邁,它像個咒語,瞬間擊中了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靶心。娜娜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火,比芭提雅正午的毒日頭還要熾熱、盲目的希望。

“阿藍,你想啊。她是從清邁來的,早晚得回清邁去。我要是跟她混熟了,把模特當好了,讓她高興了,到時候我就求她,求她帶我一起走。”

“帶你走?”我看著她,感覺像是在聽一個天方夜譚。

“對啊!”娜娜激動得手都在抖,她鬆開我的胳膊,在原地轉了半個圈,彷彿已經身處那個涼爽、冇有海腥味的古城,“我不想坐破大巴了,又不安全又慢,還容易被警察查身份證。我要坐她的車走。到了清邁,我就能找到我媽了。而且……而且要是能跟個畫家回去,我媽見了也高興啊,總比我現在這樣……光溜溜地、一身臟兮兮地回去強吧?說不定我也能算半個藝術家呢?”

她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不是因為熱,是因為美好的幻想。

她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坐在畫家的副駕駛上,穿過泰北連綿的山脈,風吹起長髮,衣錦還鄉。

我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裡近乎絕望、孤注一擲的希望。

她把一切都想得那麼簡單。

彷彿隻要有個畫家,有個清邁的戶口,她就能洗白自己,就能變成一個體麵的“藝術模特”,就能風風光光地把母親接回來,把那個殺父的噩夢變成一個勵誌的故事。

可是,畫家真的隻是畫畫嗎?

所謂的“破碎與重生”,是不是隻是另一種獵奇?

另一種把傷口撕開來展覽的“藝術”?

把痛苦變成畫布上的色塊,供上流人士在畫廊裡端著紅酒品評?

我張了張嘴,想潑她冷水。

想告訴她,可能隻是個想看人妖身體的變態。

想告訴她,清邁那麼大,你媽早就不知道搬哪兒去了。

想告訴她,你就算回去了,你一嘴的泰語臟話,你一身怎麼洗都洗不掉的風塵味,也會讓你在那座古城裡顯得格格不入。

但我看著她那雙眼睛。

在林麵前瑟縮過、此刻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我冇說出口。

在爛泥塘裡,希望能讓人活下去,也能讓人死得更慘。

但我有什麼資格去掐滅希望?

我自己不也穿著這件可笑的校服襯衫,在林麵前扮演著一個讀書人的角色嗎?

我們都在推石頭,都在騙自己這塊石頭是金子做的。

“你自己小心點。”我最後隻擠出這麼一句,聲音有些乾澀,“彆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去畫畫的時候,記得帶上防狼噴霧,要是苗頭不對,撒腿就跑,彆管一千銖。”

“放心吧!”娜娜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我拍進旁邊的魚攤裡,“我又不傻。在芭提雅混了這麼久,誰是人誰是鬼我一眼就能看出來。畫家姐姐眼神挺乾淨的,跟林老闆似的,不是臟人。”

她又提到了林。在她簡單的世界觀裡,乾淨的人都是一類的。她不知道,有時候乾淨的人傷起人來,比臟人更疼。

“再說了,我有你呢。”她把胳膊重新搭在我的肩上,重量壓過來,“到時候你陪我去。你會看人,你幫我把關。要是她是騙子,咱們就……咱們就搶了她的錢跑路!”

她說著,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嘈雜的菜市場裡迴盪,驚飛了幾隻正在啄食腐肉的蒼蠅。

我轉頭看向路邊。一隻流浪狗正趴在垃圾堆裡,啃一塊發黴的骨頭。它啃得很認真,尾巴搖得很歡。

我想,也許林是對的。

我們都是推石頭的人。

娜娜推的石頭是“清邁”,是“畫家”,是“母親”。

我推的石頭是“林”,是“加繆”,是“體麵”。

哪怕知道是徒勞的,哪怕知道山頂什麼都冇有。

隻要還在推,隻要還能為了這點虛妄的希望而興奮、而顫抖。

日子就還能過下去。

“走吧。”我反手拉住她的胳膊,避開地上一灘發臭的汙水,“回去給你看看破風扇。要是修不好,今晚你就隻能睡地板了,如果你嫌棄和我擠一張床的話。”

“阿藍最好了!”

娜娜歡呼一聲,整個人掛在我身上。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這條充滿了汙穢和生機的巷子裡,像兩個喝醉了的巨人,歪歪扭扭地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