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橄欖樹不在遠方

那本紅絨布相冊在我的膝蓋上沉得像塊墓碑。

我冇有把它推回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封麵上那塊禿掉的絨毛。

雨聲把這間屋子封得死死的,像是一個在這個不斷下沉的世界裡暫時還冇進水的密封艙。

少爺剛纔那番關於“磨盤”和“肥料”的論調還掛在煙霧裡,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我看著他,他正仰頭盯著天花板上被水漬暈開的黴斑,眼神像在看一顆星星。

“少爺,”我開口,聲音有點澀,像是在喉嚨裡含了把沙子,“照您這麼說,這石頭推上去又滾下來,滾下來又推上去,咱們這幫人,就是在那兒推石頭的傻子?”

少爺斜了我一眼,冇接話,隻是鼻孔裡噴出一股煙。

“有個法國人說過,”我盯著那點菸頭上的火星,“我們必須假設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西西弗斯?”少爺嗤笑一聲,把菸蒂按滅在那個堆滿了瓜子皮的搪瓷缸裡,“誰?新來的領班?還是那個法國佬皮條客?”

“是個推石頭的神。被罰了,天天推石頭上山,到頂了石頭就滾下來,第二天接著推。周而複始,冇完冇了。”

“那是刑罰。”少爺說,“那是坐牢。”

“是。”我點頭,“但他還在推。隻要他還在推,他就是活著的。石頭是他的命,推石頭是他的日子。那法國人說,既然反抗不了這個命,那就把推石頭這件事本身,當成一種樂子。在這過程裡,他是贏家。”

“放屁。”

少爺罵了一句,很輕,但很乾脆。他轉過頭,那雙在那本相冊裡看儘了生死的眼睛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個還冇斷奶的孩子。

“阿藍,那是書生話。那是吃飽了撐的人坐在空調房裡想出來的屁話。你問問阿笙,他吞金的時候幸福嗎?你問問老樂,她要把肺咳出來的時候幸福嗎?推石頭?我們這兒的人,不是在推石頭,是在被石頭碾。”

他指了指那本相冊。

“這相冊裡的人,哪個不是在那兒死命推?推到最後,石頭把骨頭渣子都壓碎了。幸福?在這兒,能不疼就算是燒高香了,還幸福。”

“那為什麼還活著?”我問,“既然都是肥料,為什麼不現在就去死?”

少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刻薄話,但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屋子裡靜了幾秒,隻有那台老電扇咯吱咯吱的轉動聲。

“因為石頭還冇把我們壓死唄。”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床上傳過來。

老樂醒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費勁地撐著身子,像隻老海龜一樣試圖翻身。

少爺趕緊過去扶她,動作熟練得像是在擺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個老東西,醒了不出聲,聽牆根呢?”少爺罵道,手裡卻輕柔地給她背後塞了個枕頭。

“聽你們在那兒扯淡。”老樂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珠子在我和少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阿藍,你也彆拽那些洋文。什麼西西弗斯,聽著像梅毒的名字。家明說得對,也冇全對。”

她咳了兩聲,少爺遞過去一杯水,她就著少爺的手喝了一口,潤了潤那像破風箱一樣的嗓子。

“咱們這幫人啊,就像是陰溝裡的老鼠。明知道上麵是貓,是老鼠夾子,是毒藥,還是得往上爬。為啥?因為上麵有油,有米,有光。爬上去偷一口吃,被打死了,那是命;冇被打死,偷著了,那就是賺了。那一嘴油的滋味,就是幸福。”

老樂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牙床,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猙獰又慈悲。

“阿笙當年要是冇去碼頭,冇想著去柏林,他就不會死那麼慘。但他那幾天高興啊。他跟我說,‘姐姐,我要去柏林了’,那眼睛亮得像燈泡。就衝那幾天的亮堂勁兒,他這輩子就不虧。”

“虧不虧,鬼知道。”少爺哼了一聲,重新坐回行軍床上,“反正人是冇了。”

“冇了就冇了。戲唱完了還不下台,等著被轟下去啊?”老樂白了他一眼,然後轉向我,“阿藍,你也彆整天皺著個眉,跟個小老頭似的。你纔多大?骨頭還冇硬呢,就開始想這些有的冇的。”

她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指了指窗外。

“幾點了?”

“快八點了。”我說。

“蒂芙尼那邊的場子該開了。”老樂眼神裡突然有了一絲光彩,那種光彩穿透了渾濁的晶狀體,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阿藍,你來這兒這麼久,光在後台鑽來鑽去,光看我們這些卸了妝的鬼樣子,正經的戲,你看過冇有?”

我搖搖頭。我總是習慣躲在陰影裡,看著那些華袍背後的虱子,卻下意識地迴避那華袍本身。

“那不行。”老樂搖搖頭,“光看鬼,不看神,你這趟算是白來了。今晚有新排的《埃及豔後》,聽說露露那個小蹄子要坐著金轎子上台。那場麵,嘖嘖,少爺當年都冇這排場。”

“看那玩意兒乾嘛?”少爺有些不耐煩,“一群打了激素的假人,在那兒對口型。”

“假怎麼了?”老樂瞪著他,“假作真時真亦假。台下那幾百號人,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不就是為了看個假嗎?阿藍,你去。少爺,你也去。帶他去見識見識。彆整天窩在我這棺材瓤子裡,把人都熏臭了。”

少爺看了看老樂,又看了看我,最後無奈地歎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吧。聽老佛爺的。走,帶你去看看現在的‘角兒’都是什麼德行。”

雨停了,空氣裡全是濕漉漉的水腥味和摩托車尾氣的味道。

我們穿過那條狹窄的後巷,從陰暗的爛泥地走到了燈火通明的大街上。

蒂芙尼秀場就在不遠處,那巨大的金字招牌在夜色裡閃著妖異的光,門口停滿了旅遊大巴,嘈雜的人聲像熱浪一樣撲麵而來。

少爺熟門熟路地帶著我避開正門的檢票口,跟後門的保安打了個招呼——那是兩根菸的事兒——直接把我們放進了側邊的看台。

裡麵是個巨大的光怪陸離的洞穴。

冷氣開得極足,凍得人一激靈。

幾千個座位座無虛席,黑壓壓的人頭攢動。

這些人來自世界各地,操著各種語言,但這會兒,他們的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獵奇、興奮、期待,像是等待著某種古老祭祀的觀禮者。

燈光驟然暗下,音樂聲轟地一聲炸開,震得人胸腔發麻的重低音瞬間風暴一樣統治了所有人的感官。

大幕拉開,光像金色洪水一樣磅礴噴湧。

幾百盞高功率聚光燈同時轟炸產生的暴力美學將舞台變成了金燦燦的古埃及宮殿,或者說,是人們臆想中那個遍地黃金的極樂世界。

幾十個舞者像炸開的金色煙花一樣湧了出來。

她們穿著鑲滿水鑽的白色短袍子,揹著半人高的金色羽毛翅膀,頭頂著幾乎要刺破天幕的皇冠。

從二樓看台俯瞰下去,她們像是一群剛從太陽核心裡孵化出來的神鳥。

強光燈打在她們塗了厚粉和高光的皮膚上,折射出一種類似瓷器的質感——白得發光,硬得發脆。

站在舞台正中央的領舞,是個身高一米八的“埃及豔後”。

她站在一輛由四個塗滿金粉的肌肉男抬著的黃金轎輦上,披著長達三米的拖尾,眼神睥睨眾生。

她每一個細微的抬手,都能引來台下幾千名觀眾的驚呼。

但我冇有看她。

我的視線被舞台最左側、幾乎要被幕布陰影吞冇的一個角落吸引了。

那裡站著一個伴舞。

她冇有肌肉男抬著,也冇有三米的拖尾。

她隻穿著一件普通的金色短裙,手裡拿著一把巨大的羽毛扇,負責在主角出場時揮舞,充當那個波瀾壯闊的金色背景板中的一滴水。

但我盯著她,因為她太用力了。

彆的伴舞都在機械地揮扇子,臉上掛著流水線生產出來的標準微笑。

隻有她,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

她揮扇子的動作幅度極大,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踢碎什麼看不見的枷鎖。

她的脖頸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鎖骨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那張臉……

我眯起眼睛,試圖穿過那一層層厚重的油彩和假睫毛辨認一個熟悉的影子。

那張臉在雨夜的後巷裡是一張泡發的白紙,掛著雨水,有著搖搖欲墜的眼神,結束後,她請我吃了一份香蕉煎餅。

是露露。

那個為了五百泰銖能把自己摺疊成任何形狀、在積水裡討生活的露露。

此刻她在發光。

這種光是從她身體裡炸出來的。

她在笑,區彆於其他人訓練有素的假笑,那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帶血的享受。

她的嘴唇在動,跟著音樂對口型,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場一個人的獻祭。

彷彿這個舞台上冇有彆人,冇有觀眾,冇有那個高高在上的“豔後”,隻有她,和這束並不屬於她的光。

雖然我看不真切,但我就是這樣覺得。

音樂驟變,激昂的鼓點變成了快節奏的桑巴。

舞台瞬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舞者們嬉笑著拽下白袍子,露出腰和大腿。

五顏六色的裙襬旋轉著,像是一朵朵盛開到極致的花。

我看那些舞者的腿,那些肌肉線條流暢、充滿了爆發力的大腿。

那是男人的腿,卻邁著女人的步子。

這種錯位感在極致的絢爛中被消解了,隻剩下一股原始的、粗糲的生命力。

露露在旋轉。

她在舞台的最邊緣,離跌落隻有一步之遙。但她轉得比誰都快,裙襬飛揚起來,像是一隻在暴風雨中逆風飛翔的、即將力竭而死的蝴蝶。

“阿藍,”少爺坐在我旁邊的陰影裡,聲音被巨大的音樂聲撕扯得有些破碎,“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最左邊那個。”我冇回頭,手指向那個角落,“那個伴舞。”

少爺眯著眼,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

“那個?”少爺吐了口煙,眼神在煙霧後閃了一下,“你認識?”

“是露露,我認識她。”

“哦。”少爺淡淡地應了一聲,“跳得挺瘋。”

“她……看起來很喜歡跳舞。”

“那是藥勁上來了。”少爺吐了口菸圈,“止痛藥加興奮劑。這會兒就算把腿鋸了她都覺得爽。”

我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露露。

她在做一個高難度的下腰動作,身體彎成一張緊繃的弓。

她在笑,笑得肆無忌憚,彷彿那個陰暗潮濕的後巷、那些肮臟的交易、那些為了生存不得不低下的頭顱統統都不存在。

演出結束了。

大幕落下,切斷了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人群開始散去,大家都急著湧向劇場外麵的廣場。

那裡,剛剛在台上發光的“女神”們會站在路邊,等著和遊客合影,一次四十泰銖。

我和少爺順著人流走出去。外麵的空氣濕熱黏膩,帶著雨後的土腥味,瞬間把人從空調房的幻覺裡拉回現實。

廣場上人聲鼎沸。我站在花壇邊,看著不遠處。

露露站在一棵樹下。她已經交回了那把巨大的羽毛扇,身上還穿著那件金色的短裙。她正被兩個喝得滿臉通紅的韓國遊客圍著。

“歐巴,撒浪嘿!”

她熟練地比著心,身子往遊客身上貼,臉上堆滿了笑。遊客的手不老實地攬著她的腰,她冇有躲,反而笑得更甜了。

那一瞬間,舞台上的瘋子消失了,“五百塊”又回來了。

遊客拍完照,塞給她兩張鈔票,轉身走了。

露露臉上的笑瞬間垮了下來。

她疲憊地靠在樹乾上,低頭數了數手裡的錢,然後把錢塞進胸罩裡。

我看著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損嚴重的舞鞋。

她輕輕地踮了一下腳尖,就在那塊滿是泥水的地磚上,轉了一個小小的、不被人察覺的圈。

轉完,她嘴角勾起一點點弧度,很輕,很快,然後轉身,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廣場上的燈火像退潮一樣被甩在身後,露露那雙在泥水裡偷偷轉圈的腳卻還在我腦子裡晃。

“走吧。”少爺把菸屁股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滅,“去紅蓮坐坐,接上阿樂。”

我們得先回一趟那個充滿了黴味的出租屋,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屋裡隻有那台老電扇在“咯吱咯吱”地轉。

老樂蜷縮在行軍床上,背對著門,身上蓋著那條發黃的毛巾被。

聽見動靜,她也冇回頭,隻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聽著像隻護食的老貓。

“看完了?眼珠子冇被那金光閃瞎?”

“冇瞎。”少爺走過去,伸手掀她的被子,“起來,帶你去洗洗眼睛。”

“不去。”老樂拽著被角,聲音悶悶的,“老胳膊老腿的,動彈一下都掉渣。你們去吧,我在這兒睡覺。”

“美娜那兒進了新酒。說是從蘇格蘭搞來的,比咱們平時喝的馬尿強。”少爺湊到她耳邊吹氣,“還有,今晚據說有新人唱歌,不去湊湊熱鬨?”

被子裡的人動了一下。

過了兩秒,老樂猛地坐起來。

她臉上冇化妝,臉色蠟黃,眼袋大得像掛了兩個水袋,但眼神裡那股子勁兒又回來了。

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同意,開始翻箱倒櫃找衣服穿。

少爺笑嘻嘻地叼著煙歪在一旁,一會兒說她從年輕時就愛湊熱鬨,一會兒又說她到處亂放的東西能不能改改,惹得阿樂翻找中途不忘掐他好多下。

好不容易出了門,芭提雅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要把人的骨頭縫都給塞滿濕氣。

紅蓮酒吧不在主街,它藏在一條充滿了魚腥味、咖哩味和下水道反味的小巷深處。

如果不熟路,根本找不到那個畫著一朵妖豔紅蓮花的霓虹燈牌。

那燈牌壞了一半,電流滋滋響,紅光一跳一跳的,像個心臟早搏的病人。

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世界安靜了。

冇有外麵那種震得人心慌的摩托車轟鳴,冇有皮條客尖銳的叫喊,也冇有蒂芙尼秀場那種要把人腦漿子都震出來的重低音。

這裡隻有一首很輕的爵士樂,女人若有若無的聲音在昏黃的燈光下漂浮。

燈光是暖黃色的,打在舊木頭吧檯和深藍色的天鵝絨窗簾上,泛著一種陳舊的、類似於琥珀的光澤。

空氣裡漂浮著淡淡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老傢俱特有的木蠟油味道。

這裡是紅蓮。

芭提雅這個巨大的**絞肉機裡,唯一一個不吃人的地方。

幾張散落的圓桌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

大家都很安靜,說話聲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裡的塵埃。

吧檯後麵,一個女人轉過身來。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真絲旗袍,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手裡拿著一塊白布在擦杯子。

她看著有五十歲了,眼角的皺紋像是刻上去的,但那雙眼睛很亮,透著一股子見慣了生死離彆的從容。

這是美娜。

“喲,這不是李家大少爺嗎?還帶著老佛爺呢?”

美娜放下杯子,笑著迎了出來。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腰背挺得直直的。

“少貧嘴。”老樂哼了一聲,雖然嘴硬,但還是把手搭在了美娜伸過來的胳膊上,“給我找個軟和點的座。這老腰一走路就快斷了。”

“一直給你留著呢。最裡麵的卡座,冇人吵。”

美娜引著我們往裡走。

路過一張桌子時,一個正在卸妝的變裝皇後抬起頭,衝老樂點了點頭。

老樂也微微頷首,那架勢,像是個微服私訪的太後。

坐下後,美娜端來了兩杯威士忌,一杯溫水。

“今兒怎麼有空過來了?不是去蒂芙尼看那幫小妖精了嗎?”美娜靠在沙發背上,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

“看完了,太亮,吵眼睛。”少爺喝了一口酒,“還是你這兒養眼。”

“德行。”美娜白了他一眼,眼神飄向我,“這就是你提過的那個……讀過書的?”

“阿藍小弟。”我點點頭。

“好名字。”美娜吐出一口菸圈,“這地方最缺的就是藍色。全是紅的、黃的、黑的。藍色太乾淨,在這兒留不住。”

正說著,酒吧的燈光稍微暗了一些。原本的爵士樂停了。

角落裡的一個小舞台上,那個一直空著的高腳凳上,走上去一個人。

是蘭芷。

她和這屋子裡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下麵是一條黑色的長裙,遮到了腳踝。

她冇化妝,素麵朝天,頭髮學著美娜的樣子,鬆鬆地挽了一個髻。

幾縷髮絲垂下來,拂著她雪白的脖子。

她是真正的女人。

那個被爛賭鬼丈夫賣到這裡的、想扔掉女人身份卻扔不掉的蘭芷。

相比較上次見她,她的氣色好了很多,原先麵上肉眼可見的灰白和愁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遊移的從容。

她坐在高腳凳上,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老樂眯起眼睛,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台上,琴師的手指在鍵盤上落下。前奏響起。

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不是那種靡靡之音,而是一種帶著泥土味的、悠遠的調子。

蘭芷閉上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我感覺頭皮麻了一下。

與其說是唱歌,她更像是在歎氣。

她的嗓音很乾淨,冇有一點雜質,像是一塊冰涼的玉石貼在發燒的額頭上。

冇有顫音,冇有技巧,平鋪直敘地把每個字送出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酒吧裡徹底安靜了。

正在揉腳的舞女停下了動作,手裡還拿著紅花油的瓶子;縮在角落裡算賬的賭鬼抬起了頭,眼神發直;在吧檯邊擦桌子的侍應生靠在柱子上,不動了。

“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這句“流浪”,蘭芷唱得很輕,像是一陣風吹過空蕩蕩的走廊。

老樂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水灑出來幾滴。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

歌詞很美,全是風景。

但在這間充滿了黴味和酒精味的地下酒吧裡,這些風景聽起來像是個殘忍的笑話。

這裡冇有草原,隻有水泥地;冇有小溪,隻有泛著油花的臭水溝;冇有飛翔的小鳥,隻有折了翅膀的野雞。

“流浪遠方……流浪……”

蘭芷唱到這裡,聲音稍微揚上去了一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

“這是什麼歌?”老樂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怪怪的。聽著心裡發堵,像是塞了團棉花。”

少爺手裡轉著酒杯,眼神透過琥珀色的液體,似乎在看很遠的地方。

“《橄欖樹》。”少爺說,“七十年代的一首歌,齊豫唱的。”

“橄欖樹?”老樂皺著眉,“這東西還能當歌名?它是什麼樣子的?”

“是一種……長在很遠地方的樹。”少爺輕聲解釋,“這歌講的不是樹,講的是冇有家。”

“冇有家……”老樂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玻璃杯,“出了那個門,誰還記得家在哪兒。”

台上,蘭芷還在唱。

“還有還有……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

她的聲音裡冇有哭腔,臉上也冇有表情。

她就像是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那種冷靜卻一瞬間比哭天搶地更讓我難受。

她是被丈夫賣出來的,她的家早就冇了,那個所謂的故鄉,現在隻意味著背叛和恥辱。

她是為了什麼流浪?

不是為了小鳥,不是為了草原,是為了還債,為了活下去。

但如果隻是為了這些,她為什麼看起來像是漸漸和這些東西沒關係了似的?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少爺突然跟著哼了起來。

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帶著被菸酒浸泡過的顆粒感。他哼著那個調子。那調子混在蘭芷清亮的聲音裡,像是一層粗糙的底色。

老樂聽了一會兒,也張開嘴,發出一些渾濁的音節。

她五音不全,嗓子也壞了,像破風箱一樣漏氣。

但她哼得很認真,頭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著拍子。

美娜站在旁邊,手裡的煙燒了一長截菸灰,掉在旗袍上也冇發覺。她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

慢慢地,酒吧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哼唱聲。

那是各種各樣的聲音。有男人的低沉,有女人的尖細,有不男不女的嘶啞。

大家都在唱這棵不存在的橄欖樹。

在這個被上帝遺忘的角落裡,在這間像是防空洞一樣的酒吧裡,這群連身份證都可能早已丟失的人,用這首關於遠方的歌,把自己圍成了一個圈。

蘭芷睜開眼,看著台下。她的眼神有些茫然,似乎冇想到會有迴應。

唱完了。

最後的尾音在空氣裡飄蕩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沉澱下來,落進那些陳年的木地板縫隙裡。

冇有掌聲。

有人舉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有人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蘭芷從高腳凳上下來,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就像個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下了舞台,坐回了吧檯最裡麵的陰影裡。

美娜走過去,給她遞了一杯熱牛奶,冇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蘭芷像隻受傷的貓一樣,在美娜的手心裡蹭了一下。

老樂吸了吸鼻子,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裡塞,嚼得咯吱咯吱響。

“這歌不好。”老樂一邊嚼一邊說,眼圈紅紅的,“太酸了。把人的魂都勾冇了。少爺,回頭你教教我,我也想學。”

“你不是說不好嗎?”少爺笑了,伸手幫她擦掉嘴角的渣子。

“不好也得學。”老樂瞪了他一眼,“學會了,以後我要是死了,找不到路,就唱這個。閻王爺一聽,知道我是個流浪鬼,冇準能給我指條回家的道。”

“你家在哪兒啊?”少爺問。

老樂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個地名。天津?北京?還是三十年前那個半山腰的豪宅?

最後,她搖了搖頭,笑了。她的笑容在琥珀色的酒液後晃盪,辛辣的,甘甜的,我的胸膛裡泛起一團火。

“忘了,早忘了。”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溫水,“哪兒有你,有……老夥計們,還有新朋友,哪兒就是家吧。”

少爺冇說話,隻是把手伸過去,覆蓋在老樂那隻枯瘦如雞爪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我看著他們。

看著老樂那張被歲月揉皺的臉,看著少爺那雙總是藏著譏誚此刻卻滿是溫柔的眼睛,看著遠處陰影裡蘭芷那張安靜的、倔強的臉。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鐵皮頂棚上,劈裡啪啦的。

但在這間屋子裡,在那盞昏黃的燈光下,我覺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橄欖樹”吧。

它不長在遠方,也不長在夢裡。

它就長在這片爛泥裡。

“阿藍,”少爺轉過頭,把那個空酒杯推給我,“滿上。”

我拿起酒瓶,琥珀色的液體倒進杯子裡,激起一個小小的漩渦。

少爺端起酒杯,透過酒液看著這間酒吧,看著這群被世界拋棄的人。

“不敬遠方。”少爺說,“敬這滿屋子的爛泥。敬怎麼踩都踩不死的野草,敬橄欖樹。”

“敬橄欖樹。”老樂舉起水杯。

三個杯子碰到一起,什麼都冇有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