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在妖山深處行了半日。古木參天，枝葉交疊，遮得天穹不見半分，地上腐葉積得厚密，足尖踏落，悄無聲息。他依著劍靈指引，一路向東南行去，翻過兩道嶙峋山脊，又涉過一灣冰寒山澗。越往深處，林木越是繁密，山霧層層湧來，日光穿過千重枝葉，篩作點點碎光，零零落落灑在林間。

那枚碎片的感應始終不遠不近，恍如水中月影，可望而不可即。

“仍在前方？”陸沉止步，抬手拭去額間汗珠，問道。

“嗯。”劍靈聲息沉凝，帶著少見的凝重，緩緩道，“方位未變，隻是氣息漸沉，像是往此處地底沉下去了。”

陸沉當即屈膝俯身，五指貼覆地麵。泥土濕冷刺骨，指尖甫觸土層，便遇堅硬岩層阻隔，往下再無半分感知。他運轉丹田那一縷微薄靈氣緩緩探入，靈氣滲入土層不足三寸，便如泥牛入海，消散無蹤。

“深淺如何？”他抬眸問道。

“深淺難測，至少數十丈。”劍靈語氣平淡，卻斷得乾脆，緩緩道。

陸沉緩緩起身，掣出腰間柴刀，凝力向著岩層奮力劈落。隻聽錚然一響，火星四濺，質樸刀鋒登時崩卷殘缺。他垂眸望著廢刃，又看向腳下堅如精鐵的岩層，默然收刀入鞘，麵上不起半分焦躁波瀾。

“便是掘穿土石，也要取它出來。”陸沉語聲不高，卻字字篤定，藏著一股不退的韌勁，緩聲道。

正思忖破岩之法，掌心陡然一燙。腰間斷劍竟自行震顫不止，劍身裂紋之內，幽幽光華次第亮起，愈發明盛，如有靈性一般，穿透土層岩層，向著地底深處緩緩滲透。

片刻之後，地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裂響，清細幾不可聞。

陸沉垂眸細看，腳下堅硬岩層已然裂開一道細縫，縫隙深處，一點瑩然靈光隱隱透出，溫潤奪目。

他即刻執起柴刀，順著裂縫奮力撬挖。碎石簌簌剝落，曆時半刻，指尖終於觸到一物冰涼堅硬。抬手取出，卻是一塊巴掌大小的劍碎片，形製紋路恰好與斷劍缺口嚴絲合縫。

靈光流轉之間，碎片不待外力催動，徑自飛附劍身，刹那間融為一體，彷彿萬古未曾分離，全無殘缺痕跡。

碎片歸位一瞬，陸沉掌心驟燙，一股渾厚磅礴的氣息自劍柄奔湧而入，循經脈貫通四肢百骸，直沖天靈。膝間斷劍滿身裂紋儘數漾起幽幽青光，光華淡而不暗，如人心跳般一明一滅，生生不息。

他凝神斂氣，將心神沉入劍靈空間，入目景象已然全然迥異。

往日空茫虛無的識海之中，竟憑空現出一方三丈見方的園地。園內黑土膏潤，質地細膩，正中一眼靈泉汩汩噴湧，泉水清冽剔透，靈光隱隱流轉。周遭依舊是鴻蒙虛無，唯獨此地靈氣濃鬱如霧，氤氳繚繞，鼻息所及，丹田靈氣便不由自主運轉一週天，舒暢無比。

陸沉心頭巨震。隨後低聲問道：“這是什麼？”

“時間藥園。”劍靈聲息微顫，是萬古沉寂後難得的鬆動，緩緩道，“這一塊碎片，補了劍身三成缺損。劍中塵封的時間法則甦醒，我的第二層封印，解除了。”，“我劍身本源碎裂，本就與這空間一脈相承。”劍靈頓了頓，語聲輕了幾分道。

陸沉忍不住竊喜，當真是福緣深厚，他蹲身掬起一捧園土，土質溫潤細軟，指縫間靈氣絲絲沁出，濃鬱程度遠超山外十倍不止。他移步靈泉之側，俯身舀起一汪清泉，入口冰冽甘醇，轉瞬入腹，丹田靈氣轟然激盪，修為隱隱有所鬆動。

“好一處靈泉福地。”他低聲讚歎。

“此泉自生靈氣，澆灌靈草事半功倍。”劍靈緩聲道，“這方藥園光陰迥異，園內一日，抵外界十年。”

陸沉聽罷，指尖微頓，並未追根究底，何自有這神奇功能，隻好奇抬眼緩緩打量藥園四方。但見靈泉潺潺，黑土綿延，靈氣如煙似霧，繚繞不絕，奇花怪石堆砌於田壟間，宛如仙境一般。

“此間可栽種靈草？”，陸沉疑道。要是可栽種靈草，豈不以後可解決天大的問題。陸沉心中又暗自一陣竊喜。他雖少年郎，但自小跟隨父親上山采藥，自是明白上好的靈草，便是家中一切用度的來源。

劍靈緩緩道：“你囊中，不正好有聚靈草籽？”

陸沉隨即取出布帕包裹的草籽，捏起一粒輕輕埋入土中，又舀靈泉水細細澆灌，靜待生髮。

他盤膝坐於藥園邊緣，目光灼灼，緊盯那一方新覆的軟土。

不過一炷香時分，一點嫩綠破土而出，纖細嫩芽迎風舒展。

陸沉眸光微凝，呼吸悄然一滯。

嫩芽飛速抽枝長葉，莖稈節節拔高，葉色由嫩黃轉翠綠，再凝作深碧。細密根鬚深紮沃土，縷縷靈氣如絲如縷，儘數彙入草身滋養根莖。藥園內短短半日光景，一株初生聚靈草便已長至尺餘高矮，莖葉飽滿豐潤，醇厚藥香四散瀰漫，充盈整片園地。

陸沉拈起一片草葉，清冽藥香直透靈台，連識海都愈發清亮通透。

陸沉問道：“這般品相的聚靈草，在外界坊市價值幾何？”

劍靈默然片刻，緩緩道：“百年品相，外界坊市，至少三塊下品靈石。”

“百年靈草，在此地需多久長成？”陸沉抬眼問道。

“園內十日，便是外界百年。”

陸沉心頭一動，語聲微沉：“我餘下草籽，尚有多少？”

劍靈緩緩道：“儘數帶入空間，約莫三十粒。”

“儘數種下。”陸沉沉聲道，竟有這好事，以後真是要擺脫這等困境生活了。

劍靈語氣陡然一緊：“你太過莽撞！三十株百年靈草，一旦現世，來曆如何遮掩？這等天大機緣，最是招禍。”

陸沉俯身埋種，動作穩而不亂，頭也不抬：“一株三塊，三十株便是九十塊下品靈石。我父親半生入山采藥，櫛風沐雨，也攢不下這般身家。”

“你——”，劍靈好似看到了一個貔貅一般。

“靈石可購丹藥、置法器、備行路資糧，更能尋碎片、保性命。”陸沉拍淨手上泥土，神色平靜，緩聲道，“我乃四靈根，修行慢人數倍。無靈石鋪路，終生難觸築基門檻。”

劍靈語氣凝重，緩緩道：“你便不怕機緣泄露，惹人覬覦，招來殺身之禍？”

“晚輩省得。”陸沉淡淡截斷，從容不亂，“謀定後動，步步小心便是。”

劍靈良久無言，終是輕歎一聲：“小心年紀，心思深沉籌謀有度。”

陸沉逐株澆好靈泉，語聲輕而冷徹，像個小孩哥般道：“修行世道，步步凶險。何況我無依無靠，不會盤算，估計早已經死千百回了。”

澆灌既畢，陸沉收攝心神，退出劍靈空間。

此刻山天未曉，殘火將熄，夜風穿林，嗚咽蕭蕭。他垂眸望向膝間斷劍，劍身較之先前愈發瑩亮，劍格淺痕猶在，劍體深處卻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息。先前牽引他奔赴妖山的碎片感應，已然徹底消散，再無蹤跡。

陸沉心念既定。落雲鎮每逢初一、十五開市，鎮東藥鋪掌櫃乃是練氣三層散修，昔年他常隨父親進山采藥，數次登門，路徑熟稔無比。如今距十五集市尚有十日，恰好夠三十株聚靈草圓滿成熟、藥性充盈。

他拾起枯枝添入將熄的火堆，星火再度騰躍，映得少年眉眼明明滅滅。

火光跳躍，映得少年眉眼明暗不定。陸沉靜靜看了片刻斷劍，緩聲開口：“方纔那碎片，便是你劍身的殘片？”

“正是。”劍靈應聲，娓娓解釋，“此乃第二個殘片，內含時間法則，可啟用第二層封印，催生出藥園。”

陸沉問道：“第一層解封，空間不過丈餘。此番第二層開啟，便生出這時間藥園？”

“不錯。”劍靈道，“往後每合一枚碎片，劍身便修複一分，封印便解開一層，空間拓寬，神通漸醒。若是碎片儘數歸位……”

話音至此，倏然止住。餘下萬千玄妙，儘藏沉默之中。

陸沉亦不追問，隻垂眸凝望膝間斷劍。火光搖曳，掠過滿身細密裂紋，明明滅滅，藏著前路無儘機緣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