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日後清晨,劍靈空間藥園之內,三十株聚靈草儘數成熟。陸沉從中揀出三株品相最優者,連根掘起,取布帕層層裹緊,貼身藏入懷中。餘下二十七株依舊留在藥園,暫且不動。
心神自空間收回,放眼四望,天色微明,林間濃霧蒸騰。那股窺伺之意已然淡了不少,卻並未徹底消散。
“該動身了。” 他低聲自語道。
“靈草藥香濃烈,縱然裹上布帕,亦難以徹底遮掩。修士三丈之內便能嗅出氣息。” 劍靈沉聲提醒,“你懷揣靈草前往坊市,無異於將一塊肥肉懸在狼群跟前。”
陸沉緩緩道:“我自知曉。”
“明知凶險還要前去?” 劍靈語聲微沉,問道。
“不去,這一番辛苦便是白費。”陸沉將斷劍歸回腰間,背上長弓,沉聲道,“靈石可換丹藥,丹藥方能助長修為。我四靈根,若無靈石鋪路,此生休想觸到築基門檻,也休想去十萬妖山尋得爹爹”。
他辨明方位,不循原路折返,反倒向西北繞了一個極大的圈子。穿密林、涉寒澗,接連翻過兩道山脊,確認身後並無尾隨蹤跡,這才調轉方向,往落雲鎮行去。
落雲鎮依山構築,全鎮不過百餘戶人家。每逢初一、十五開市趕集,方圓數十裡的山民獵戶齊聚於此,隻因這十萬妖山中生有靈草,竟引得三三兩兩散修前來采買丹藥靈材。鎮東一處藥鋪門麵並不起眼,懸一塊烏木牌匾,上書 “多寶樓” 三字,漆皮斑駁剝落,也不知曆經多少寒暑。
陸沉踏入鋪中時,櫃檯後的老者正低頭撥弄算盤。此人年約五旬,一身灰布長衫,麵色蠟黃,顴骨高聳,兩鬢染霜。指節粗壯,指尖隱隱流轉淡淡靈光。
“買藥,還是賣藥?”老者頭也未抬,隨口問道。
“賣藥。” 陸沉語聲平穩,答道。
老者抬眼,自上而下掃了陸沉一番。眼前少年身形清瘦,布衣草鞋,腰間彆著一柄鏽跡斑斑的斷劍,背上斜挎長弓,渾身上下瞧不出半分修士模樣。
“是你?”老者語氣平淡,不帶喜怒,緩緩道。
陸沉並不答話,自懷中取出布帕,在櫃檯上逐層展開。醇厚藥香頃刻溢滿整間鋪子。
三株聚靈草靜靜陳列,莖稈蒼翠飽滿,根鬚完整無損,葉片之上靈光隱隱遊動,一眼便能看出絕非凡品。
老者撥算盤的手指驟然停住。
他拿起一株湊到鼻下細嗅,又翻轉檢視根鬚,指尖輕輕撫過草莖,眉頭緩緩擰起。
“百年聚靈草。”老者壓低嗓音,目光銳利如刀,直看向陸沉,沉聲問道,“你一介凡人少年,從何處得來?”
陸沉平靜答道:“山中偶遇采得。”
“偶遇采得?”老者緊緊盯住他,追問道,“百年靈草隻生在妖山深處,外圍絕無蹤跡。你爹爹又失蹤數年,憑你一個少年,怎敢深入妖山腹地?”
陸沉淡淡道:“隻能說我運氣尚可。”
老者凝視他半晌,將靈草放回櫃檯,緩緩向後靠上椅背,聲調不高不低地道:“小子,老夫經營藥材買賣三十年,何等來路不曾見過。你這三株聚靈草品相齊整,根鬚完好,藥力充盈 —— 絕非野山自生之物。野生靈草飽受風雨侵蝕,絕難長得這般勻淨。”
陸沉神色不動,淡淡道:“掌櫃可驗完了?”
“驗過。確是上品百年聚靈草。” 老者道,“三株,老夫出九塊下品靈石。”
“十五塊。” 陸沉語聲平穩,開口道。
“你倒敢開口。” 老者眼皮微抬,哼了一聲道。
“掌櫃方纔也說了,乃是上品。” 陸沉從容道,“上品百年聚靈草,一株五塊靈石,並不算漫天要價。”
老者伸手一按布帕,倏然露出幾分笑意,笑裡藏鋒,緩緩道:“年輕人,性子這般急躁。十二塊,念在與你爹爹交往多年,況你年幼,再多老夫實在承受不起。”
陸沉收回手,靜靜望著對方。
老者迎著他的目光沉吟片刻,自櫃檯下摸出一隻布袋,數出十二塊拇指大小的灰白靈石,輕輕推至陸沉麵前。
老者緩緩道:“十二塊靈石。老夫隻掙些許薄利,你也莫要逼我虧本。這個價錢,整個落雲鎮尋不出第二家。”
陸沉拾起一塊靈石,指尖緩緩摩挲。靈石觸手微涼,內裡靈氣流轉不息,成色上佳。他微微頷首,將靈石儘數收入懷中。
陸沉開口問道:“掌櫃做了三十年生意,想來結識不少修士?”
“那又如何?”
陸沉緩緩道:“日後,我或許還有百年聚靈草出手。”
老者撥動算盤的手再次一頓,抬眼久久打量陸沉,末了壓低聲音:“小子,老夫送你一句忠告。”
陸沉拱手道:“掌櫃請講。”
“坊市之中露財,乃是取死之道。” 老者一字一句道,“百年靈草不是尋常野菜,並非誰都有資格拿在手上。你今日賣出三株,倘若有心人追查靈草來曆 —— 單憑你一個凡人少年,拿什麼自保?”
陸沉並未接言。
老者又道:“往後若再有靈草要售,切莫這般直接亮出貨品。可先道我處打探價錢,商議妥當我會差人取貨交易。你這般將奇珍徑直攤在櫃上,若是隔壁鋪子藏著心懷歹念之人……”
話未說完,他朝店門口方向微微努嘴。
陸沉順著目光朝外望去。藥鋪對麵街角茶棚之下,坐著兩人,俱是青色素袍,袍角繡一柄銀色長劍,腰懸法器,背上各負長劍。
二人端著茶碗,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道。
陸沉收回目光,向老者拱手道:“多謝掌櫃提點。”
“不必謝。”老者重新低頭撥動算珠,緩緩道,“老夫隻是不願日後聽見你橫死山溝的訊息。做買賣的,最怕熟主顧早早斷了音訊。”,言外之意自是說陸沉的父親。
陸沉轉身走出藥鋪。街上行人往來,叫賣之聲此起彼伏。他不動聲色彙入人流,伸手按緊懷中靈石。
走出十餘步,劍靈的聲音自腦海響起。
劍靈緩緩道:“方纔茶棚那兩人,袍角繡劍、腰佩法器,乃是宗門弟子。”
“是何宗門?”
劍靈沉吟道:“一時難以分辨。隻是道袍上劍紋大有講究,隱隱蘊著靈氣,絕非坊市能夠買到的尋常繡工。以此劍紋作為徽記,在這片地域……”
“青玄宗?”
劍靈沉默一瞬,問道:“你怎知曉?”
“落雲鎮方圓百裡,僅此一處宗門。”陸沉腳步不停,緩緩道,“三年前曾有青玄宗弟子來鎮上測驗靈根。”
“他們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無從得知。”陸沉視線悄然掠過街角,緩緩道,“宗門三年纔來一回,如今再度現身,想來又快到測靈根之時。”
茶棚之內,兩名青袍劍修已然起身。一人將銅錢擲於桌麵,另一人負手而立,目光恰好調轉 ——
直直落在陸沉腰間那柄斷劍之上。
兩人視線相接,不過電光石火一瞬。
那劍修微微蹙眉,似察覺到一絲異樣,目光在斷劍之上多停留片刻。
陸沉不曾駐足,低頭快步拐入旁側巷弄。
“他留意到你的劍了。”劍靈聲調驟然一緊,沉聲道。
“我清楚。”
劍靈緩緩道:“斷劍之上的氣息內斂,常人無從感知,外觀無異於一把廢鐵”
“我明白。”陸沉腳下加快,穿巷疾行,低聲道。
他邁步出鎮,順著山道徑直遠去,身後落雲鎮的喧囂一點點消散。
另一邊,方纔離去的兩名青袍劍修淩空掠行,其中一人低聲向同伴開口:
那劍修低聲開口道:“方纔那少年腰間一柄斷劍,我瞧著頗為古怪。”
同伴不以為意,笑道:“不過一個鄉野少年,無銀兩打的一把好劍,隨便尋把鏽蝕廢鐵罷了。”,呼嘯聲漸去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