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晚陸沉返回居所,閂上木門,點燃一盞油燈。鏽跡重重的斷劍橫置木桌,黯淡無光,全無半分神兵氣象。

他細心推嚴窗扇,又伸手反覆摩挲查驗門閂,確認穩妥無虞,方纔安心。

便在此時,一道幽幽聲響驟然自識海深處響起,正是那劍靈,語氣帶著幾分輕哂:“你這般步步謹慎、畏首畏尾,未免太過辱冇我的威名。”

陸沉未作辯駁,自顧自緩緩落座,沉聲問道:“你在我識海言語,旁人可否聽聞?”

“不能。”劍靈語氣平淡無波,緩緩道,“我寄身於你識海之中,所言所語,世間唯有你一人能聞。”

“劍身殘破至此,依舊能斬凶獸、破強敵。”陸沉輕聲低語,“若是劍身完好、威勢全盛之時,威力又該何等驚世?”

“一劍可開山。” 劍靈淡淡道。

陸沉指尖倏然一頓,眸中微震,低聲道:“開山?”

“正是。”劍靈應答淡然,緩緩道,彷彿崩山裂石不過是尋常瑣事,“我全盛之日,一劍出鞘,百裡之內,寸草不生。”

語聲裡藏著萬古沉寂的寂寥,似俯瞰過滄海桑田,世間再無堪與匹敵之人。

陸沉默默良久,心緒起伏不定,片刻後低聲追問:“那你如今,尚能做到何等地步?”

劍靈微微一頓,語氣褪去霸道,隻剩幾分蒼涼,緩緩道:“如今……若是單憑殘身靈力,斬殺一頭赤鬃狼,亦是有心無力。”

陸沉麵上無半分笑意,心中瞭然。原本進山尋父的打算,隻能暫且延後。他伸手翻轉斷劍,隻見劍刃之上裂紋縱橫,密如蛛網,殘破得觸目驚心。這般殘破古劍,竟能殘存一縷靈識萬古不滅,實在匪夷所思。

“你昔日為何會崩碎隕落?”陸沉終究問出心中疑惑,緩聲道。

“歲月磨洗,前塵往事,早已模糊不清。”劍靈語聲淡漠,緩緩道。

“你曾言,已在樹心等候三萬年。” 陸沉緩緩道。

“不錯,整整三萬年。” 劍靈緩緩道。

“三萬載歲月悠悠,竟無半分片段可以回想?”陸沉蹙眉,沉聲再問。

劍靈久久沉默,未發一言。

陸沉也不催逼,起身舀起一碗涼水,徐徐飲落腹中。窗外夜風穿隙而入,吹得窗紙簌簌鼓動,油燈火苗左右搖曳,細碎光影在四壁晃盪不休,明暗交錯。

漫長沉寂過後,劍靈的聲音纔再度緩緩響起:“零碎記憶之中,尚能憶起一場驚天大戰。”

“何等戰事?”陸沉放下水碗,凝神傾聽,緩聲問道。

“不在凡塵大地,乃在九天之上。”劍靈語聲低沉,緩緩道。

陸沉眸中詫異,低聲道:“天上?”

“並非尋常雲層穹蒼,而是另一重遼遠無極的天地。”劍靈話音漸緩,似在費力翻尋塵封萬古的殘碎記憶,“那處天地光華漫天,非是日月光華,而是無數術法交迸的異彩。赤紅、幽紫、鎏金、素白,萬千絢爛色澤交織縱橫。一眾絕頂高手相爭搏殺,腳下山嶽頃刻崩摧,江河逆向倒卷,天地動盪,萬象傾覆。”

陸沉追問道:“那些交手之人,究竟是何方豪傑?”

“……樣貌、來曆、名號,儘數遺忘。”劍靈聲中透出深深倦意,緩緩道,“我唯獨記得,那場酣戰未畢,我便驟然自九天墜落。其後便是無邊無儘的黑暗。待靈識甦醒之時,已然深深嵌於古樹樹心之內,劍身遍佈裂痕,靈韻近乎枯竭。”

陸沉默然不語,心中難以想象那幅曠世圖景。一柄縱橫九天的絕世古劍,一朝隕落,沉寂荒林整整三萬年。

稍頃,劍靈再度開口:“我劍身之內,原本藏有一物。”

“是何物?”陸沉抬眸問道。

劍靈緩緩道:“無從溯源,不知其名。隻知我劍身崩碎那日,此物亦隨之一同碎裂消散。”

陸沉眉頭微蹙,沉聲道:“此物是鑲嵌於劍身之中?”

“非是外物鑲嵌。”劍靈輕聲糾正道,“乃是與劍同生共運,如同人之心臟,為一身核心。”

陸沉屈指輕叩桌沿,沉吟發問:“彼時碎成幾截?”

劍靈並未即刻應答,沉寂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考量:“你如今修為微弱,自保尚且艱難,知曉太多,未必是福。”

陸沉飲儘碗中殘水,將瓷碗輕置桌麵,神色沉穩,緩聲道:“前輩此言,莫非有提升我修為之法?”

“《殘天訣》功法殘破,唯有前三層留存於我的記憶中。”劍靈緩緩道來。

“三層功法,能修至何等境界?”陸沉目光微凝,當即追問道。

劍靈緩緩道:“三層圓滿,便可築基立足。”

“築基之後,尚有後續功法?”

“一時記不真切了。餘下功法奧義,連同我的記憶一併碎裂,再難拚湊完整。”

陸沉臉上未見半分失望,隻是淡淡頷首:“那便先潛心修習前三重。機緣一事,強求不得,後續再徐徐籌謀便是。”

劍靈微含讚許,緩緩道:“你倒是全無貪妄之心。”

“貪多無益。”陸沉緩緩起身,自床底拖出一方蒲團鋪於地麵,語氣篤定,“世間奇珍異寶、無上功法數不勝數,可人之性命僅有一條。身殞命消,萬般外物,終究皆是虛空、儘歸他人。”

言罷,他盤膝端坐,雙手平放膝頭,凝神靜氣。

“修煉之前,有一事須提前告知於你。”劍靈語聲肅然,緩緩道。

陸沉正色道:“請前輩賜教。”

劍靈語聲一沉,緩緩道:“你的靈根資質,實屬下品。”

陸沉抬眸,神色平靜,緩聲問道:“差到何種地步?”

“我以靈識探查,你身具四靈根,五行獨占其四,唯獨缺火屬性。”劍靈緩緩解釋,“你須知,靈根愈駁雜,吸納留存靈氣便愈是艱難。四靈根修士留存靈氣之數,僅為單靈根修士一成而已,修行之路,步步皆是坎坷。”

“一成?竟是這般艱難。”陸沉眼底掠過一絲悵然,低聲道。

“正是。”劍靈直言道,“旁人苦修一刻鐘的進益,你需耗費一個時辰方能追及。同等功法、同等丹藥,你皆要付出十倍苦功,方能比肩同階修士。”

陸沉閉目調息數息,再睜眼時已然神色沉穩,緩聲道:“前輩可有法子,彌補這資質缺憾?”

劍靈沉吟片刻,緩緩道:“……可稍稍補救一二,略緩桎梏。”

“如此便足夠。”陸沉眼底重燃韌勁,沉聲道。年少心性裡自有傲骨縱生,縱有千斤重擔,亦能挺身扛起。

劍靈沉寂片刻,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你這份堅韌心性,遠勝駁雜靈根。修行一途,靈根雖是根基,卻並非定數。機緣、悟性、恒心,缺一不可。縱使前路千難萬險,全力以赴,終能破局克險。”

陸沉聞言,眼神陡然澄澈堅毅,當即問道:“該如何著手補救?”

劍靈緩緩指引道:“閉上雙眼,收攝心神,凝意守於丹田。”

陸沉依言閉目,摒除雜念。

“可有感應?”劍靈輕聲問詢。

陸沉如實答道:“體內一片空茫,毫無異動。”

“丹田初成,本就空空如也。”劍靈緩緩指引,“你現下隻需引氣入體,將天地間遊離靈氣納入經脈,緩緩沉歸丹田即可。”

陸沉深吐一口氣,循著劍靈指引,緩緩吐納調息。

一炷香時光悄然流逝,體內依舊空空蕩蕩,全無靈氣動靜。細密汗珠漸漸滲出額角,沾濕鬢髮。

“不必焦躁,引氣入體本是循序漸進之功。”劍靈溫聲勸慰。

陸沉未曾應聲,依舊凝神端坐,不疾不徐調息吐納。

又過一炷香,一縷極淡的清涼氣息終於滲入毛孔,纖細如髮絲拂麵,微弱至極。他當即凝神斂意,竭力引導這縷靈氣彙入經脈,哪知靈氣剛入體中,便如滴水落於赤熱鐵板,嗤的一聲瞬間消散無蹤。

“靈氣留不住。”陸沉睜開雙眼,眉頭微蹙,沉聲道。

“這便是四靈根的桎梏。”劍靈緩緩道,“你經脈之內,四道靈根通道並存,好似四壁皆漏的管道,靈氣一經入體,便從四方儘數外泄,難以留存。”

劍靈稍作沉吟,又道:“《殘天訣》第一層載有一門秘術,可借劍氣沖刷經脈,強行收束雜亂的靈根通道。”

“此法可行?”陸沉目光一亮,追問道。

劍靈緩緩道:“可行。隻是此法極苦,需忍受常人難以承受的切膚劇痛。”

陸沉從容發問:“痛至何種地步?”

劍靈語聲平淡,緩緩道:“恰似萬千細針,逐一鑿透十指縫隙,透骨穿脈,往複不休。”

陸沉低頭望向自己雙手,掌心指節佈滿常年上山采藥、勞作奔波留下的新舊疤痕,指尖還貼著膏藥。自小曆經貧苦磨難,他早已筋骨堅韌,不懼肉身痛楚。

陸沉麵色不改,沉聲道:“前輩動手便是。”

劍靈語聲微沉,再問道:“你當真決意承受?”

“男子漢立身天地,豈有畏痛退縮之理!”陸沉語氣堅定,毫無半分遲疑。

劍靈不再多言。一股森寒冰冷的氣流自劍柄湧入陸沉掌心,順著右臂經脈飛速蔓延而上。

初時唯有淡淡寒涼,尚且舒緩。

轉瞬之間,那縷涼意驟然炸裂,化作千百道細微鍼芒,在周身經脈之內肆意穿梭、攪動不休!

“唔——”

陸沉牙關緊咬,齒間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根根暴起。刺骨刺痛如鐵絲穿肌透骨,沿著周身骨骼經脈遊走蔓延。並非一針一刺之痛,而是萬千細針同時在四肢百骸穿梭攪動,痛徹神魂。

他強忍劇痛,喉嚨似被無形扼住,半點悶哼也不肯溢位。

滾燙汗水順著麵頰不斷滾落,一滴滴砸在蒲團之上,暈開淺淺濕痕。左手死死攥緊大腿,指甲深深掐入皮肉,滲出道道血痕。

劍靈的聲音輕柔響起,似怕驚擾他的心神:“尚能支撐便繼續,若是熬持不住,我即刻收力,絕不勉強。”

陸沉默然不答,唯有握住斷劍的右手,五指收得愈發緊實,力道沉凝至極。

劍靈見狀,不再多言。

千百道鍼芒劍氣在經脈往複循環沖刷,每一輪遊走,陸沉身軀便不受控製地痙攣顫抖一次。油燈火光明明滅滅,在少年堅毅的臉龐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麵容雖因劇痛微微扭曲,眼底卻藏著不肯折腰的悍然倔強。

不知熬過幾多時辰,徹骨劇痛如退潮洪水,緩緩消散褪去。

陸沉周身衣衫儘數被汗水浸透,緊貼皮肉,宛如剛從水中撈出一般。他垂首望去,手臂皮肉之下,隱隱浮現一道道淡青色脈絡,規整凝練,再無先前駁雜散亂之態。

“成了。”劍靈話音中帶著幾分意外,緩緩道,“四道散亂靈根通道儘數收束穩固,靈氣留存之數,已然提升三成。”

陸沉粗重喘息,嗓音沙啞乾澀,低聲問道:“三成……能有幾分用處?”

劍靈緩緩道:“較之先前,修行速度快上三倍。一日精進,抵得往日三日苦修,已然大有裨益。”

陸沉不再答話,閉目凝神,調動體內殘存的一縷微薄靈氣。

此番靈氣入體,再也不複先前四散逃逸之態。

那縷靈氣如溫和溫泉,順著規整的經脈緩緩流轉,循著心神引導,穩穩沉降、落歸丹田。

丹田之內,一縷微弱卻凝實的靈氣穩穩盤踞,安定不散。

“練氣一層,成矣。”

劍靈輕輕吐出六字。

陸沉緩緩睜眼,隻見油燈燈油將近燃儘,燈火昏殘。窗紙之外透出濛濛灰白光暈,長夜將儘,天**曉。

他撐著桌麵緩緩起身,雙腿微微發軟,身形微晃,終究穩穩立定,身姿挺拔。

忽聞劍靈再度開口:“方纔劍氣走完最後一輪經脈沖刷之時,我感應到一樁異事。”

“何事?”陸沉側目問道。

劍靈緩緩道:“劍格之上那粒殘存異物,已然徹底融進劍身,再無痕跡。”

陸沉低頭垂眸,凝望掌中斷劍。果然,劍格處原本黃豆大小的異物已然消失無蹤,隻餘下一道淺淺凹痕。劍身裂紋依舊縱橫密佈、斑駁滄桑,可劍體深處,卻隱隱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仿若沉睡萬古的劍心,終於再度跳動。

“這粒殘片,本就是劍身本源之物。”劍靈緩緩敘說前因,“我當年在樹洞甦醒,全靠此物最後一絲餘力維繫靈識。方纔你引氣入體,周身靈氣灌入劍身,殘片餘力徹底解封,與殘劍本源融為一體,我劍靈空間的第一層封印,也隨之破除。”

“劍靈空間?第一層封印?”陸沉眸中微動,問道。

他依言閉目,心神沉入自身識海。果然,原本一片虛無空茫的識海之中,多出一方灰濛濛的狹小空間,約莫一丈見方。此間雖空無一物,卻已然自成一方天地,不再是徹底的虛無混沌。

“這便是劍靈空間?”陸沉心中暗問。

“不過是雛形罷了。”劍靈緩緩應道,“日後若是尋回更多劍體殘片,此方空間自會逐步拓寬,我昔日沉睡的種種神通、記憶,也會逐一甦醒解封。若是所有殘片儘數歸位——”

劍靈微微停頓,似追溯萬古,又似茫然無解。

“便是我自己,也記不清全盛之時的劍靈空間,究竟是何等通天光景。”

窗外曦光微亮,淡淡落於暗青色的劍體之上,那枚“殘”字依舊覆著斑駁鏽跡,藏儘萬古秘辛。

陸沉低聲默唸二字,眸中滿是探究:“殘劍……這柄古怪殘劍,到底藏著何等不為人知的隱秘?這秘密還獨屬於自己,當真匪夷所思,聞所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