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林死寂得詭異。不聞飛鳥振翅,不聞蟲豸嘶鳴,連穿林清風也似儘數凝滯。唯有一縷縷濃重的腥膻之氣漫溢四野,沉沉覆壓林間,彷彿有一頭絕世凶物隱於暗影,屏息蟄伏,靜待獵物自投羅網。
王伯一路走,一路揚撒驅獸藥粉,蒼老的指節卻微微發顫,語氣透著不安,沉聲道:“今日山中氣機大亂,凶煞逼人,怕是藏著天大的凶險。”
陸沉駐足俯身,細細打量周遭灌木叢。地上獸爪印痕闊逾成年男子手掌,周遭濕泥翻捲開裂,泥土尚且濕潤,分明是方纔新留的痕跡。
“王伯,請看此處。” 陸沉低聲道。
王伯湊近一瞧,目光掃過爪印,臉色驟然慘白,失聲低呼:“是赤鬃狼!快走!”
話音未落,密林深處驟然滾出一聲低沉咆哮,震得枝葉簌簌落響。沉重的足音接踵而至——咚、咚、咚,每一步踏落,大地便隨之隱隱震顫。
“快跑!” 王伯厲聲喝道。
二人方纔奔出十餘步,身側密叢忽然嘩啦炸裂,一道赤紅身影破林而出,攔在前路。那巨狼身高逾半丈,通體赤鬃如燃,一雙碧綠豎瞳寒芒森森,死死鎖定陸沉,凶戾之氣撲麵而來。
“分頭走!” 陸沉沉聲喝道。
陸沉當機立斷,折身衝向旁側岔路。不料這頭凶狼竟是棄了年邁的王伯,四足蹬地,身形如風馳電掣,死死追著他撲來。
耳畔風聲呼嘯,陸沉全力狂奔,胸腔灼熱如焚,氣息翻湧欲裂。身後獸吼越來越近,滾滾壓來,連巨狼口中腥臭燥熱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前路陡然斷崖陡落,是一處陡峭斜坡。陸沉不及多想,咬牙縱身一躍,腳踝驟然一陣劇痛傳來,他強忍痠痛,不敢有半分停頓,一瘸一拐,踉蹌著繼續奔逃。
赤鬃狼奔至坡頂,毫不停滯,縱身淩空撲下!
“轟!”
陸沉拚死側身翻滾而出,堪堪避過殺招。巨狼鋒利利爪擦著他後背狠狠掃過,一掌劈碎身側青石,碎石四濺,劃破他的臉頰,點點血珠緩緩滲出。背上粗布衣衫亦被撕裂三道長長裂口,皮肉隱隱發麻。
他掙紮著撐地起身,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柴刀。
前路已絕,再無退路。
赤鬃狼緩緩旋過龐大身軀,碧綠瞳仁縮作一線,眸中凶光斂去幾分,反倒透出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殘忍,步步緩步逼近。
陸沉拔出柴刀,刀刃久經磨損,早已卷鈍不堪。他緊攥刀柄,掌心沁滿冷汗,心神卻強行穩住。
父親昔日臨行叮囑,此刻曆曆在目:逢絕境凶物,最忌心亂。心一亂,精氣神俱散,便是死路一條。
赤鬃狼喉間發出低沉悶吼,四肢發力,再度猛撲而來!
陸沉不閃不避,沉腰矮身,手腕發力,卷鈍的柴刀自下而上奮力撩出,精準劈中巨狼下頜!
“嗷——!”
赤鬃狼吃痛受創,發出一聲淒厲長嚎,碩大前爪順勢橫掃而出。
“砰!”
陸沉胸口結結實實捱了一爪,整個人如遭重錘轟擊,身軀倒飛而出,後背重重撞在枯硬的老樹樹乾之上。一口熱血當即湧上喉頭,順著嘴角緩緩溢位,手中柴刀亦脫手飛出,滾落在丈許開外的泥地之中。
赤鬃狼甩了甩頭顱,下頜傷口鮮血淋漓,不斷滴落,踏著沉緩的步子,一步一步緩緩逼近。
陸沉背靠老樹,右臂麻木酸脹,鮮血直流,全然提不起半分力氣,竟是再也無法抬起。那柄柴刀近在咫尺,卻仿若遠隔天涯,觸手不及。
凶獸張開血盆大口,腥臭狂風撲麵而來,尖利獠牙距離他的咽喉,已不足三尺。
陸沉凝望著那一雙冰冷碧綠的獸瞳,心頭忽然生出一絲明悟。原來瀕死之際,並非徹骨寒涼,而是無邊無際的疲憊,萬事皆休,無力抗爭。
恍惚間,他想起父親當年最後一次離家,立在門前驀然回首的那一眼。原來那匆匆一瞥,便是天人永隔,此生永訣。
“爹……”陸沉聲息微弱,幾不可聞,低低道,“孩兒怕是等不到您回來了。”
赤鬃狼四足驟然發力,龐大身軀猛然撲至,殺機滔天!
孰料此刻,陸沉身後那株枯死多年的古樹,堅硬樹乾之上,驟然裂開一道細密縫隙。
這裂痕並非外力撞擊所致,而是古木自身緩緩綻開。
裂縫自樹根斜貫而上,切口齊整如刀削斧劈,彷彿有一柄無形無上利刃,於樹腹深處緩緩開鋒,剖開千年枯木。裂隙綻開的刹那,一股極淡的氣息自樹洞深處漫溢而出,乾燥蒼茫,古樸悠遠,恍如塵封萬古的荒古棺槨,一朝重見天光。
陸沉身形一歪,順勢向後一倒,整個人跌入樹洞之中。
咚!
赤鬃狼收勢不及,碩大頭顱狠狠撞在樹乾之上,枯木劇烈搖晃震顫,可那道詭異裂縫,卻分毫未動,穩如磐石。
陸沉滾入樹洞,後背重重撞上一件堅硬器物。他強忍周身劇痛,撐著地麵起身,藉著洞外微弱的熹微天光,緩緩打量四周。
樹洞約莫一丈見方,洞壁老根盤錯,虯結交錯。根鬚縫隙之間,靜靜嵌著一柄長劍。
劍身早已斷裂,殘缺三分之二,僅剩二尺餘長的殘身。通體鏽跡斑駁,劍刃裂痕遍佈,多處缺損殘破。望去全無半分神兵氣象,反倒如一塊廢棄已久的鐵片。
可當陸沉目光落在此劍之上,心底卻莫名泛起一陣奇異悸動。無驚無懼,彷彿有一尊沉睡萬古的古老存在,自無儘黑暗中緩緩睜眼,默然注視著他。
定睛細看,劍格與劍身銜接之處,隱約嵌著一粒黃豆大小的異物,大半被鏽蝕覆蓋,隻露出一線幽暗光華。那光華極淡,若非洞中光線昏暗、恰好斜照其上,幾乎無從察覺。
樹洞外,赤鬃狼撞著枯樹吱吱作響,慌亂中陸沉伸出手,握住劍柄。
指尖甫一觸碰,掌心血跡流入劍柄,手臂驟然如被烙鐵灼燒!
“嗤——”
一股滾燙熱力順著劍柄直衝手臂,轉瞬貫通周身,直沖天靈。陸沉心頭大驚,想要鬆手撤掌,可五指卻如被無形之力吸附,牢牢錮在劍柄之上,動彈不得。這股熱力絕非凡火燥熱,反倒如萬千細密光絲,順著周身經脈鑽拓遊走,沖刷四肢百骸。
與此同時,那粒嵌在劍格處的異物驟然亮起——幽光自鏽蝕縫隙中透出,沿著劍身上的裂紋蔓延流淌,如同枯木逢春,死脈重續。光絲所過之處,鏽跡剝落,裂紋收斂,劍身雖仍是斷的,卻隱隱有了幾分活氣。
“三萬年了……”那古老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釋然的喘息,“嵌在這樹心之中,靈力早已耗儘,若非你精血飼養劍格殘片,重新激起殘片餘力,我怕在這碎片中撐不過百年,便要徹底沉寂。如今終於和劍身合二為一。”
下一瞬,一道沙啞蒼老、飽經滄桑的聲音,轟然在他識海炸響,亙古而蒼茫。
“等了三萬年……”
那聲音乾澀粗糲,恰似咽喉塞滿砂礫,曆經無儘歲月消磨,沙啞至極。
“終於等到一個有緣人。”
陸沉渾身寒毛倒豎,心神劇震,奮力抽手,可劍身紋絲不動,分毫未移。
“誰?!”他厲聲喝問,語聲帶著一絲緊繃。
“……記不清了。” 劍靈沉寂片刻,緩緩道。
長久的沉寂過後,那古老聲音再度響起,淡漠無波。
“隻是尚有一事,亙古未忘。”
“何事?”陸沉追問。
“我碎了。” 劍靈緩緩道。
短短三字,裹挾著穿透萬古的倦怠與寂寥。如同有人獨行亙古長路,閱儘滄海桑田,驀然駐足回首,連來時的漫漫長路,都早已模糊湮滅。
陸沉怔在原地,心神激盪。此生閱儘尋常器物,從未聽聞斷劍能言,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樹洞之外,猛烈的撞擊聲接連不斷,轟轟不絕。赤鬃狼已然徹底發狂,一次次以身軀猛撞枯樹,震得樹乾簌簌落灰。
“外麵是何物?”劍靈淡然問道,不見喜怒。
“一頭妖獸,追獵我至此地。”陸沉沉聲應答。
“你打不過它。” 劍靈淡然道。
“我知曉。”陸沉坦然承認,並無半分逞強。
“想殺它,活下去麼?” 劍靈問道。
陸沉垂眸望著掌心殘劍,又透過樹縫,望見洞外那雙凶光灼灼的碧綠獸瞳。他年少未酬,心有執念,尚有太多事未曾厘清,自然不甘就此殞命山林。
“想。” 陸沉低聲道。
“握緊我......” 劍靈沉聲道。
劍靈語聲驟然一變,褪去寂寥淡漠,生出一股睥睨天地、獨尊萬古的霸道氣魄。
話音方落,斷劍驟然劇烈震顫。並非凡鐵輕顫,而是自劍身本源迸發的亙古嗡鳴,沉沉蕩蕩。表層厚重鏽跡寸寸龜裂剝落,交錯裂痕之間,透出縷縷暗紅微光,恰似乾涸萬古的血脈,重煥生機。
陸沉隻覺手臂陣陣發麻,一股全然不屬於自身的力量奔湧而來。凜冽、冰冷、鋒銳,帶著斬斷世間一切阻礙的決然霸道,瞬間貫遍全身。
一道淩厲無匹的劍氣,自斷劍殘破缺口處轟然炸裂!
“轟!”
劍氣透樹而出,精準撞上騰空撲來的赤鬃狼。碩大的巨獸身軀,自左肩至右胯,被一劍齊齊劈作兩半!
全程無聲無息,無半分哀嚎。
兩截獸軀重重砸落泥地,內臟血肉流溢滿地。那雙碧綠獸目至死圓睜,瞳中殘留著濃濃的錯愕與不甘,全然不知自己為何驟然殞命。
樹洞之內,陸沉持劍靜立。溫熱的獸血濺上他的臉頰,順著下頜緩緩滴落,落在鏽蝕漸褪的劍身上,暈開點點血色。
他垂首端詳手中殘劍,大半鏽斑儘數褪去,露出底下暗沉的青黑色劍身。劍身依舊殘缺斷裂,裂痕縱橫交錯,滄桑滿目。
他握劍的右手兀自微微顫抖,眼底滿是震驚,心緒久久難平。
“你喚何名?”古老的聲音再度在識海響起。
“晚輩陸沉。”陸沉語聲微顫,低聲答道,仍未從方纔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陸沉。”劍靈輕聲複述二字,淡淡道,“此名尚可”
陸沉稍定心神,蹙眉問道:“前輩又是何人?是鬼是人,是仙是妖?”
又是一陣漫長的靜默,似在追溯萬古過往。
“記不得了。”劍靈語聲平淡,仿若訴說旁人浮生舊事,“三萬年歲月太過漫長,諸多塵緣過往,早已隨風消散。我不知自身來處,亦不知何故碎落至此。有些東西破碎太久,連殘痕餘影,都無處可尋。”
陸沉抬手,將斷劍舉至眼前。劍格之處刻著兩枚古篆,大半被經年鏽蝕掩埋,唯有首字依稀可辨。
“此字是‘殘’……不知全名是何?” 陸沉凝聲道。
陸沉指尖驟然一頓,低聲呢喃:“殘劍?”
識海中的聲音沉寂片刻,緩緩重複二字,語氣透著茫然與滄桑:“殘劍......太古……原來歲月,已然流逝得這般久遠了麼?”
陸沉見狀,不再追問過往。他放下長劍,撐著洞壁想要起身,身軀稍一用力,胸口重創便劇痛襲來,疼得他眉頭緊蹙。
“兩根肋骨裂損,右臂經脈受震瘀傷。三日之內,萬萬不可運力相搏。”劍靈語氣清淡,一語道破他的傷勢。
“前輩如何知曉?”陸沉愕然問道。
“我方纔借你的經脈遊走一圈,自然洞悉周身傷勢。” 劍靈淡然答道。
劍靈語聲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慢,緩緩道:“你不必驚疑。我乃劍中靈體,劍身十丈之內,皆可入人識海。方纔那道劍氣,便是借你微薄氣血靈力,灌入劍身迸發而出。若非斬殺這等低階妖獸,你這點微末修為,我本瞧不上眼。”
陸沉倚著洞壁緩緩落座,將殘天斷劍輕橫膝頭,胸口陣痛連綿不絕,緩緩問道:“前輩能隨意進入任何人的識海?”
“非也。”劍靈淡淡應答,“唯有被此劍選中的有緣人,方能與我心神相通。”
“選中的人?”陸沉滿心錯愕,不禁問道,不解自己為何會被一柄殘劍擇中。
“你便絲毫不好奇我的來曆過往?”劍靈忽然問道。
“前輩自身已然遺忘前塵,我縱然追問不休,亦是無用。”陸沉閉目調息,氣息綿長沉穩,緩緩道,“且待前輩憶起過往,再論不遲。眼下當先顧好自身安危。”
劍靈靜默許久,方纔輕歎一聲。
“……你小小年紀,倒是沉得住氣。”
“家父自幼教我,世事繁雜,想不通的不必苦苦追索,先做好眼下能做之事,方為正道。” 陸沉緩聲道。
“你父親?” 劍靈問道。
陸沉未曾應答,手掌輕輕按在胸口,護住貼身藏著的那幅殘圖,眼底掠過一絲沉色。
未過片刻,樹洞外傳來急促紛亂的腳步聲,夾雜著老者焦急的呼喚。
“陸沉!你在何處?!” 王伯焦急地高聲喊道。
“王伯,我在此處。”陸沉睜眼,應聲答道。
王伯急忙探頭入洞,目光一掃,瞥見地上兩截猙獰狼屍,瞬間血色儘褪,麵如白紙,聲音都微微發顫,顫聲問道:“你……你當真無事?”
“晚輩無礙,隻是些許皮肉輕傷。”陸沉撐著洞壁緩緩起身。
王伯目光死死釘在赤鬃狼的屍身之上,喉頭不停滾動,滿心驚駭難掩:“這凶性十足的赤鬃狼……當真是你殺的?”
陸沉略一沉吟,低聲道:“它發狂衝撞樹乾,自行重創斃命。”
王伯怔怔望著他,半晌無言,顯然全然不信。
陸沉並未多做辯解,默默將殘天斷劍彆在腰間,斂去所有異樣,緩步走出樹洞。
“王伯,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速速回村。” 陸沉緩聲道。
王伯猛然回神,連連點頭:“是,回去,速速回去!”
二人剛走出兩步,王伯終究按捺不住,回頭深深望了一眼狼屍,嚥了口唾沫,語氣滿是複雜,緩緩道:“你這孩子……當年你父親進山,那般本事,也未曾有過這般驚人事蹟……”
話說一半,他兀自搖頭苦笑,心緒複雜,歎道:“罷了罷了,不問了。知曉太多,反倒心底發寒。”
陸沉默然不語,徑直前行。
行至半途,周遭山林漸趨平和,識海中再度響起劍靈淡漠的聲音。
“你打算將我的存在,徹底隱秘藏起?”
陸沉目視前方,望著遠處村落嫋嫋升起的炊煙,低聲沉道:“一柄能通人言、暗藏神威的殘劍。此事一旦傳揚出去,我怕是活不過三日。”
劍靈沉默良久,忽然輕聲問道:“你今年幾歲?”
“十四。”
“一十四歲,便能心思縝密、思慮深遠如此,實屬難得。”
陸沉未曾回話,隻是抬眼遙遙望向落雲村的方向。晨煙嫋嫋,山河靜闊,年少的心頭,卻已藏住了一樁足以撼動世間的萬古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