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色尚未破曉,陸沉早已立在村口老槐樹之下。一柄柴刀斜彆腰間,背上負著一隻空竹簍,足上踏著父親遺下的舊草鞋,鞋底磨得薄如蟬翼,踩在凍硬的泥土上,陣陣刺痛直透腳心。
東南方十萬妖山橫亙大地,黑壓壓連綿不絕,宛似一頭蟄伏萬古的巨獸,山巔隱入沉沉濃雲,不見其頂。晨霧自山腰緩緩漫溢而出,如一層灰紗徐徐垂落,霧氣所至,草木枝椏儘數凝上一層白霜。
“來了?” 身後忽響起王伯蒼老的聲音,隨口問道。
陸沉緩緩轉身。隻見王伯背上竹簍鼓脹,腰間插一柄藥鋤,一旁懸著水囊,腳下蹬著厚底山鞋,一身行頭較之陸沉齊備得多。
“走吧。” 王伯不多言語,抬步便向山道行去,沉聲道,“入山之後,一切聽我吩咐。不得隨意奔走,不可亂觸草木,更不能 ——”
“更不可出聲妄動,可是?” 陸沉介麵道。
王伯回頭瞪他一眼,哼了一聲道:“你倒是機靈。”
二人循著羊腸小徑進山。山道愈走愈窄,兩側灌木叢生,枝杈橫斜,不住刮擦麵頰。約莫行了半個時辰,周遭林木陡然高大,枝乾虯結盤繞,枝葉層層交疊,遮斷天光,林間光線驟然昏暗,恍如白晝倏忽墜入黃昏。
“自此往前,便是妖山外圍地界。” 王伯停步,將背上竹簍向上緊了緊,轉頭望向陸沉,神色鄭重,“此地凶險暗藏,有三樣物事,萬萬碰不得。你須牢牢記住。”
陸沉抬目靜聽。
“其一,山霧。” 王伯抬手指向林間一團久久不散的灰霧,沉聲道,“妖山之中的霧,絕非尋常山間煙靄。一旦沾上身,便會渾身痠軟、神智昏潰,任人擺佈。
陸沉凝目望去。那霧並不算濃,悠悠飄蕩,初看與尋常山霧彆無二致,隻是縈繞不去,隱隱透著幾分詭異。
“其二,錢銀。” 王伯聲音壓得更低,緩緩道,“林中但凡見著錢銀,無論多誘人,遠遠繞行。莫去細看,莫用腳踢,更不可伸手撿拾。”
“卻是為何?” 陸沉輕聲問道。
“不少妖獸以錢銀為餌,專候貪財之人。你一俯身,暗處便有凶物猛撲而出。” 王伯喉頭微微滾動,“上月張麻子在林中見到一具白骨,骨架旁散落幾枚銅錢。他貪圖那幾文錢,蹲下身去撿拾 ——”
“後來怎樣?” 陸沉追問道。
“人冇了。” 短短三字,王伯低聲道,輕如落葉,卻透著一股森然寒意。
林間寒風自枝隙穿行,吹得枯枝簌簌作響,彷彿暗處藏著無數生靈,正屏息窺伺,隻待一念之差,便即發難。
又向前走出不遠,陸沉目光一凝。路旁灌木叢裡,隱隱露出一截慘白之物。他腳步稍緩,偏頭望去,原是一根腿骨,半截埋在腐葉之中,骨麵泛黃,關節處佈滿深淺不一的啃噬痕跡。
“莫再看。” 王伯頭也不回,語聲沉硬如石塊,冷聲道。
陸沉收回視線,腳下加快步伐。走出十餘步,終究按捺不住,低聲問道:“骨上那些痕跡,可是妖獸咬出來的?”
“正是妖獸齒印。” 王伯悶聲答道,“皆是貪財之人受餌誘殺,喪身於此。這山中妖物,最喜啃噬骸骨、吸食骨髓。”
“第三樣,凡自生光亮之物,一概遠避。” 王伯腳步不停,一邊前行一邊叮囑,“不無論是奇花、異石、水澤,但凡夜間自行放光者,絕不可觸碰。”
“發光之物何以這般凶險?” 陸沉蹙眉問道。
王伯腳步猛然一停。
陸沉險些撞上他後背,抬眼看去,隻見王伯佇立原地,背影僵直,久久不曾開口。
林間靜得可怕。風不吹了,蟲不鳴了,連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啼也消失無蹤。方纔那團灰霧緩緩飄過二人身側,王伯下意識側身避開,待霧團過去,才啞著嗓子緩緩道:
“發光之物,皆是妖物精氣所化,專為誘殺活物。”
“誘殺?” 陸沉眉頭微蹙,追問。
“妖物以自身精氣滋養奇石異花,令其夜中放光,白日當作巢穴標識,入夜便是索命陷阱。” 王伯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林間的沉寂吞冇,“你若看見一株會發光的花,走過去,伸手去摘——那花底下,往往藏著陷阱。”
“陷阱?” 陸沉目光一凝,沉聲道。
“不是尋常的陷阱。” 王伯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的皺紋在幽暗林間顯得格外深重,“等你蹲下去的那一刻,腳下的泥土會忽然塌陷,你整個人便落了下去。落下去之後的事——”
他冇有說完。
但陸沉看見,王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陸沉直覺後背一陣發涼。
“心中懼怕?此刻折返,尚且來得及。” 王伯側目望他,緩緩道。
“晚輩不怕。” 陸沉語聲平穩,從容道,“我方纔隻是默記沿途路徑。”
王伯微感詫異,疑惑道:“記路?”
“自村口至此,左拐三回,右拐兩回,越過一條乾涸溪澗,再順坡上行。” 陸沉語氣平穩,不似剛纔般慌亂,緩緩說道。“道旁有焦黑枯樹一株,極易辨認。”
王伯張了張嘴,半晌無言,片刻後忽而低笑一聲。笑聲在幽深林間短促寥落,卻藏著幾分讚許,笑道:“你這少年,心思倒是深沉縝密。”
二人繼續向山林深處行進。林木愈發繁密,腳下腐葉層層堆積,踏上去軟綿無聲。空氣裡瀰漫潮濕黴味,還摻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
“這是什麼氣味?” 陸沉問道。
“妖獸氣息。” 王伯俯身自竹簍取出布袋,抓出一把黃色藥粉撒在腳下山道,“此乃驅獸粉,藥力隻能撐一個時辰,時辰到了再撒。”
“這藥方,是爹傳下的?” 陸沉輕聲問道。
“正是你父親親手所傳。” 王伯拍去手上藥粉,“他配藥手段遠勝於我。驅獸粉、避瘴散、止血膏,無一不精。當年我與他一同進山,他一人便可抵得上尋常三人。”
“爹常年深入這十萬妖山?” 陸沉目光一凝,問道。
王伯伸手撥開攔路荊棘,緩緩道,“你爹起初隻在外圍遊走,采些尋常草藥度日。後來不知何故,屢屢向深山深處探尋,一趟更比一趟深遠。我屢次苦勸,他全然不聽,隻道自有分寸。到後來我也不再多言——你爹性子執拗,心念既定,便是九頭老牛,也拉扯不回。”
“父親每次出山歸家,總要對著一張殘圖靜坐端詳良久,終日默然不語。” 陸沉緩緩說道。
王伯腳步猛地一頓,隨即繼續前行,開口問道:“圖?什麼圖?”
“一張陣紋殘圖。” 陸沉緩聲道。
林間一時沉寂。良久,王伯才悶聲道:“你父親的舊事,知曉得越多,未必是什麼好事。”
“王伯,我爹一次次進山,究竟在尋覓何物?” 陸沉沉聲問道。
“我早已說過。” 王伯語聲生硬,緩緩道,“我不知道。他從未與我提起,我亦不曾過問。妖山之中自有規矩:不該問的莫問,不該知曉的莫去探尋,你須謹記。”
二人默然前行十餘步,王伯語氣稍稍緩和,開口道:“單憑你父親一身采藥辨藥的本事,原不必鋌而走險,去往妖山腹地的,故另有原委......”
陸沉並未接話。他蹲在一叢矮灌木旁,細細辨認葉片形態。
“這是七星草。” 他伸手去摘,手法生疏,一不小心便將莖葉掐斷。
王伯走上前來,親手示範:“指腹抵住根莖,指甲順勢一掐,連根拔起。靈草入藥,根鬚萬萬不能損傷。”
陸沉望著王伯手中完好的藥草,又看了看自己掐斷的那一株,默默將手法記在心中。
“你竟認得七星草?” 王伯抬眼問道。
陸沉緩聲道:“自小隨爹進山,見過不少回。隻是爹從不讓我動手,怕我毛毛躁躁傷著。”
“一共見過幾次?” 王伯追問道。
“三回。” 陸沉語聲平穩,答道。
王伯直起身,不再言語,看向陸沉的目光悄然一變,似是重新打量這個少年。
此後一個多時辰,二人沿著山道曲折穿行,沿途采得數株聚靈花、十餘株七星草。陸沉言語不多,但凡王伯指認過的靈草,必定俯身細看,葉片形貌、根鬚模樣、生長地勢,一一默記在心。起初王伯尚不時回頭照看,到後來隻一心在前開路 —— 身後這名少年,進退有度,從不多言,亦不曾錯走一步。
日頭漸漸西斜,林間愈發昏暗陰沉。
“該折返了。” 王伯抬頭望瞭望天色,沉聲道。
陸沉頷首。他正要將最後一株七星草納入竹簍,手指忽然頓住。
“王伯。” 陸沉忽地開口道。
“嗯?”
“你聽。” 陸沉低聲道。
王伯側耳凝神。四下林間靜得詭異,山風停歇,連枝頭飛鳥也悄無聲息。
嗡 ——
一聲極低極沉的震鳴,自群山腹心遙遙傳來。既非野獸嘶吼,亦非長風呼嘯,倒像是地底深處有龐然大物,輕輕震顫了一下。
王伯臉色驟然發白,疾聲喝道:“快走!速速離開此地!”
“那聲響究竟是什麼?” 陸沉沉聲問道。
“彆多問,趕路!” 王伯一把攥住陸沉手臂,厲聲道,邁開大步向來路疾馳。
陸沉被他拖拽著奔出十餘步,忍不住轉頭望向山腹深處。那聲震鳴已然消散,可他胸口貼身藏著殘圖之處,隱隱泛起暖意。並非灼燙,隻是溫溫融融,彷彿衣衫之下有什麼事物甦醒一瞬,隨即再度沉沉蟄伏。
這感覺難以言喻,心底卻生出一個古怪念頭 ——
這一聲震鳴,他似乎曾經聽過。
“還發什麼怔!快跑!” 王伯疾聲厲喝,聲音自前方炸開。
陸沉收回思緒,拔腿緊跟。二人一口氣奔出密林,回到山腳小徑,王伯方纔停住腳步,扶著膝蓋大口喘息。
“王伯,方纔那聲響……” 陸沉開口道。
“妖山深處之物,不可探尋,何況區區驅獸粉,有些根本壓製不住。” 王伯站直身子,麵色依舊慘白,沉聲道。
言罷,他轉身先行,步履沉重滯緩。陸沉緊隨其後,頻頻回望。暮色四合,十萬妖山如潑墨鋪陳天地,巍峨山脈靜靜蟄伏,恰似一頭萬古沉睡的洪荒巨獸,默然盤踞於蒼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