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斧光起落,轟然一聲,木樁從中崩裂,木屑四下飛濺。陸沉抽斧旋腕,第二斧接踵劈落,不快不緩,一招一式自有恒定節律,半點不亂。漫天碎雪簌簌落在他肩頭、發間,他渾若未覺,既不抖落,亦不伸手拂拭。
沉沉暮色自山頭壓將下來,落雲村已然裹進一場茫茫大雪之中。各家屋頂茅草被積雪壓得低垂,簷角懸著指節長短的冰棱,寒光瑩瑩。村中靜得淒清,恍如荒村無人 —— 實則村落之中,本就餘下不了幾戶人家。
“吱呀” 一聲,院門緩緩推開。村長趙德厚跨進門來,一根旱菸杆斜叼嘴角,煙鍋明滅不定,火光映照出那張溝壑縱橫的蒼老麪皮。他往門檻上一蹲,哈出一團白茫茫霧氣,默然許久,方纔緩緩開口。
“你爹進山,已是三個月了。” 煙桿輕輕往地上一點,“活不見人,死不見 ——”
話至此處,戛然而止,再也說不下去。
陸沉默然不應,隻顧揮斧,一斧複一斧。
“你娘也去了兩月光景。” 趙德厚一聲長歎,“墳頭野草,都長到一掌來高。你才一十四歲少年郎,獨守這座殘破院落,究竟是圖些什麼?”
“我等。” 陸沉猛地一斧劈入木樁深處,斧刃牢牢嵌住,不曾拔起。木樁微微震顫,簌簌落下片片木屑。
“等誰?” 趙德厚緩聲問道。
“等我爹。” 陸沉不高不低地道。
趙德厚重重磕了磕煙鍋,點點火星落在白雪之上,滋的一聲,轉瞬消融無跡。他凝望著陸沉單薄背影半晌,語聲不由得低了幾分。
“你爹這人,向來重諾……” 他微微一頓,將煙桿自口中取出,在階石上敲了敲菸灰,緩緩道,“他原說采完這一趟藥材便歸家。可他去的是十萬妖山,哪裡是村後尋常砍柴的坡崗?”
陸沉緩緩轉過身來。麵頰凍得赤紅,一雙眸子卻漆黑深邃,亮如寒星,恰似兩塊不曾消融的玄墨。
“他親口答應過我。” 陸沉目光一凝,緩緩道。
“世上應允之事,何其多也。” 趙德厚撐著膝蓋站起身,周身骨節發出一陣哢嚓脆響,歎息道,“你爹當年也曾對你娘立誓,永世不再踏入那座妖山。到頭來,又如何?”
陸沉無言作答,緩步行至灶台邊,掀開鐵鍋鍋蓋。鍋底薄薄一層稀粥,早已凝上一層冰碴。
趙德厚緊隨而至,望見那鍋底的稀粥,麵色不由得一變。
“沉兒。” 他語聲愈發低沉,緩緩道,“村裡眾人,能幫襯你的委實有限。你若願意,搬去我家中住,我家婆娘多添一雙碗筷,並不算什麼。”
陸沉輕輕搖頭。
“你這性子,當真執拗。” 趙德厚將旱菸杆彆在腰間,輕歎一聲道,“和你爹,一模一樣。”
他邁步走向院門,臨出門忽又駐足,回頭望向院中少年,緩緩開口道:
“那妖山之地,處處透著邪異。你爹頭一遭進山歸來,便同我說,山中有異響,似在呼喚於他。我隻當他長途奔波,心神恍惚魔怔了,他卻不肯聽。此後年年深入山中,一趟比一趟走得遠,一趟比一趟歸得遲。我曾問他,進山究竟在尋覓何物 ——”
趙德厚頓住話頭,擺了擺手,歎息一聲道:“罷了,不提也罷。你萬萬莫要學他。”
“村長伯。” 陸沉忽然開口喚道。
趙德厚回身相望。
“爹最後一次離家之前,曾去過你家中。” 陸沉緩緩說道,“那一晚,你二人長談許久。我伏在窗下偷聽,未能聽清全貌,隻聽見你說了一句:那東西,碰不得。”
趙德厚臉色驟變,煙桿剛送到嘴邊,張口欲言,卻半晌發不出半點聲響。
“究竟是什麼東西,碰不得?” 陸沉眉頭微蹙,沉聲追問。
“你爹的舊事,不必再問。” 趙德厚嗓音乾澀,緩緩道,“我道不明,就連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清楚。”
說罷伸手推開院門,細碎雪粒隨風湧入院內。
“切莫步他後塵。” 他又重複一句,這一回聲音極輕,倒似是自語一般。
院門緩緩合上,風雪愈發綿密。
陸沉立在漫天風雪之中,掌心緊攥斧柄。寒風鑽進衣領,他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卻不肯轉身進屋。
心中反覆掂量趙德厚未曾說完的言語。往日父親每次自妖山歸來,總要就著一盞油燈,對著一張泛黃殘圖靜靜端詳,常常直至夜半。圖上彎彎曲曲紋路交織,形似長蛇,又宛若江河。父親稱其為陣紋。陸沉曾追問是何等陣法,父親卻閉口不談,隻將殘圖鎖入木箱深處。
母親離世那夜,陸沉撬開木箱,尋出這張殘圖,密密縫在了貼身衣衫之內。
天色徹底沉黑。陸沉走入茅屋,點亮一盞油燈。燈火如豆,昏黃微光勉強照亮四麵漏風的土牆。屋角堆放著父親遺留之物:數把藥鋤、一卷粗麻繩索,還有半筐早已乾枯的草藥。
他在木桌前落座,解開衣襟。內襯微微隆起一塊,針腳疏密不一,皆是他親手縫綴。他咬斷線頭,將那幅殘圖取了出來。
此圖僅有半張,紙色枯黃髮脆,邊緣磨損得毛邊翻卷。一道斜向裂痕橫貫紙麵,分明是硬生生撕裂而成,另一半下落不明。紙上陣紋在燈火之下朦朧難辨,密密麻麻,如同蟻群爬過的痕跡。數道紋路止於撕裂斷口,半途而止,好似話語說到一半,驟然中斷。
自十一歲至十四歲,整整三年,陸沉日日翻看,始終參不透其中玄機。昔日父親看圖之時,總會以指尖沿著紋路緩緩遊走,一遍,又是一遍,彷彿在辨認一條唯有他能看見的路途。每每指尖行至某處,便驟然停住,眉頭緊緊鎖起。陸沉問他所見何物,父親隻淡淡答道:“一條路,一條走不通的路。”
他正欲將殘圖收好,驀地渾身一怔。
燈火輕輕一晃,卻並非穿堂陰風所致。隻見圖上數道陣紋,竟隱隱泛起微光。
光芒淡如螢火尾焰,一閃而逝。刹那之間,數道紋路相連,凝成一道模糊箭頭,直指東南方位。
東南,正是十萬妖山所在!
陸沉凝目緊盯殘圖,微光轉瞬消散,舊紙依舊是那張舊紙,枯黃薄脆,瞧不出半分異狀。他伸出指尖撫過紋路,紙麵乾燥粗糲,並無絲毫異樣。
莫非是連日勞頓,眼花錯覺?
他把殘圖湊至燈焰近處反覆細看,紙麵沉寂如常,再無異象顯現。
可那一處東南方向,已然深深烙印在心。
陸沉重新將殘圖縫回衣衫內襯,用牙齒咬斷棉線,抬手輕輕拍了拍胸口。硬實的紙片貼著皮肉,心中反倒生出幾分安穩。
他吹熄油燈,靜坐黑暗之中。窗外風雪不知何時停歇,一縷月光透過窗紙縫隙滲進來,在地上映出一道慘白長線。
雪地上傳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漸行漸近。陸沉端坐不動。
“沉兒?可安歇了?” 門外王伯蒼老的聲音輕聲喚道。
這老者是落雲村內唯一敢去往妖山外圍采藥之人,父親在世之時,二人時常結伴入山。
陸沉起身拉開屋門。王伯立在雪地當中,懷中緊緊抱著一隻布包,麪皮凍得紫紅,口鼻間不斷湧出團團白氣。
“給你送幾個熱饃。” 王伯將布包遞來,溫聲道,“家中老婆子整日念著你,說你一個少年,不知如何餬口度日。”
陸沉接過布包,暖意透過粗布傳至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