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倏忽半月。

每日卯時天光微亮,陸沉便即起身,梳洗既畢,便去打理藥田六畦靈草,澆水培土,打理得一絲不苟,諸事完備,方纔用早膳。

同屋的趙大壯起初三日,隻管蜷在草蓆上貪睡酣眠。每聽得屋外瓢桶輕響,他便懶懶翻個身,含糊嘟囔:“真是個癡人,日日起得這般早,白費力氣。”言罷翻身又睡。

這般過了六日,第七日清晨,趙大壯終究按捺不住,竟也早早爬起,跟在陸沉身後,學著打理藥田。

陸沉頭也未回,手上動作不停,淡淡開口:“你這般澆水,法子錯了。”

趙大壯聞言一怔,滿臉不服,愕然道:“我在這藥田澆了三年靈草,日日如此,何來錯處?”

“澆水需由根本緩緩浸潤泥土,似你這般灑出去,具被葉子給遮擋散去,要是澆灌葉片,也需把水霧化,那個由你這樣澆水?”陸沉聲音清淺,不急不緩道,“這般水儘數從葉麵滑落入土,草根分毫未得滋養,澆之何用?”

趙大壯愣在原地,低頭望著畦中靈草,一時語塞。

陸沉徐徐道:“辨草之乾溼,不必觀葉,觀土便知。土色發白,便是土質乾燥,草木缺水;色沉發黑,便是積水過盛,根係已然受澇。本末倒置,靈草豈能長好?”

趙大壯怔怔半晌,望著眼前看似尋常的少年,忍不住低聲問道:“你……你當真是尋常種菜農戶出身?這般道理,我從未聽過。”

陸沉起身輕拍掌心泥塵,神色淡然,緩緩道:“靈草亦是草木,紮根泥土,與田間凡俗莊稼,本無二致。”

他目光掃過畦中靈草,續道:“靈氣是草之精韻,根骨是草之根本。根基浮淺不穩,縱有漫天靈氣環繞,亦是難以留存,長不出茁壯長勢。”

正說話間,一道身影緩步走來,正是藥園林管事。他素來神色嚴苛,慣於對賬冊斤斤計較,指尖常沾泥塵,最是精通藥園規矩。此刻行至第一畦聚靈草前,腳步驟然一頓。

林管事俯身,指尖輕掐草葉尖端,緩緩撚動,隻覺草葉汁水充盈,肌理緊實,生機飽滿,絕非虛浮長勢,是實打實的茁壯靈株。他一路細看,行至第四畦,正是往日趙大壯打理的地界,隻見草葉泛黃、長勢參差,兩相一比,高下立判。

林管事抬眼看向陸沉,沉聲道:“這幾畦長勢絕佳的靈草,皆是你打理的?”

陸沉微微頷首:“正是晚輩。”

林管事目光微凝,打量著這名不起眼的少年,緩緩道:“我聽聞你此前從未修習過育草秘術,隻種過凡田蔬菜?”

“晚輩出身農家,隻種過尋常蔬菜莊稼,從未學過宗門靈草典籍。”陸沉據實應答,不卑不亢。

林管事聞言,挑了挑眉:“既未學過靈草培育之法,何以能將宗門靈草養得如此繁茂?”

“其理相通而已。”陸沉語氣平和,徐徐言道,“務農種菜,不外乎觀土性、辨水情、順天時。靈草雖蘊天地靈氣,終究紮根泥土,脫不開草木本源。世人拘泥靈草秘典,反倒忘了草木根本。”

林管事聞言微奇,索性落座一旁石凳,翹起二郎腿,緩聲道:“此話倒是新鮮。你且細細說來,養靈草究竟有何門道。”

“其一,養草先養根。”陸沉從容道,“水土相宜,根係穩固,方能吸納靈氣,滋養莖葉。水土失衡,縱有靈氣,亦是無根浮萍。”

林管事微微前傾身子,追問:“其二呢?”

“其二,順其天性,不逆其勢。”陸沉續道,“靈草各有稟賦,乾溼喜好各不相同,不可一概而論。死板照搬典籍,強求長勢,隻會傷及根本。”

“繼續說。”林管事目光微凝,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催促。

“其三,疏密有度,動靜相濟。”陸沉娓娓道來,“盆土過密則氣悶,排水不暢則積澇;時常鬆土祛障,令根係透氣,靈草方能生生不息。”

林管事靜靜聽著,久久凝立不語。這番話語看似粗淺質樸,細細品味,卻儘是大道至理。藥園一眾老弟子,終日捧著秘典照本宣科,拘泥古法、不知變通,反倒不如這名農家少年,以凡俗農耕之道,悟透育草真諦,養出絕世靈株。

半晌,林管事將手中賬冊輕擱膝上,長長吐了一口氣,臉上嚴苛神色已然儘數緩和。他看向陸沉,緩聲道:“園中那幾盆瀕死的忘川草,你已然動過手腳了?”

陸沉垂手答道:“晚輩已然動過了。”

“你倒是膽大。”林管事淡淡道,“那幾株忘川草生機將絕,園中老手皆不敢輕易觸碰,你敢擅自打理?”

“晚輩未曾莽撞。”陸沉語氣平靜,續道,“隻是疏通了盆底排水孔,更換底層沃土,全程小心翼翼,未曾傷及半分草根。”

林管事目光灼灼,緊盯著他:“你更換的底土,取自何處?”

“取自後山。”陸沉從容應答,“土質與藥田相近,隻是更為疏鬆透氣,適配忘川草根性。”

林管事眉頭微蹙,語聲漸沉,滿是不可思議:“你不過是尋常種菜農戶,怎懂盆底鋪石、換土養根的精妙手段?此等技法,便是宗門低階育草典籍,亦未曾記載。”

陸沉淡然道:“農家種菜,最怕爛根積澇,素來皆是這般打理,不過是舉一反三罷了。”

林管事默然沉吟片刻,心中震撼難言。自己深耕藥園十餘載,遍覽育草典籍,自認精通此道,今日竟被一個種菜出身的雜役少年,在育草大道上拔了頭籌。他望著陸沉,久久無言,最終緩緩起身。

“你好生打理藥田,日後園中靈草培育之事,你可多上心。”林管事丟下一句,轉身離去。

“晚輩遵命。”陸沉微微頷首應答。

待林管事走遠,趙大壯才從藥架後探出身來,望著林管事遠去的背影,又轉頭看向陸沉,瞠目結舌,半晌才道:“陸沉,你……你也太厲害了!管事素來嚴苛,今日竟對你另眼相看!”

陸沉蹲身望向一旁的忘川草瓦盆,輕聲道:“不必欣喜太早,此草尚未成活。”

趙大壯一愣:“長勢看著已然好轉,怎會未活?”

陸沉輕輕撥開一片枯黃枯葉,緩聲道:“如今隻是暫保生機,未絕氣息罷了,差之甚遠。你看嫩莖之下,依舊隱有焦黃枯痕,唯有深紮沃土,氣機徹底穩固,方能算作真正成活。”

說罷,他起身肅然道:“暫且噤聲,草未全然成活,言之尚早,切莫張揚。”

趙大壯連忙點頭,不敢多言。

入夜,石屋寂靜,月光穿窗灑落,清輝遍地。陸沉盤膝坐於榻上,凝神入定。識海深處,劍靈沉厚的聲音緩緩響起:“白日那管事離去之時,掌心曾悄然聚起一縷靈力,暗中查驗盆土與靈草。”

陸沉心神不動,輕聲問道:“他是在試探我?”

“正是。”劍靈語聲微沉,“他不信一介農家少年,能有這般育草通天本事,故而暗中覈驗,查你是否藏有隱秘。”

陸沉淡淡一笑:“我行事坦蕩,不過順勢養草,有何可查?”

劍靈語氣凝重幾分:“我說的不是育草手法,是那忘川草盆底的底土與碎石。”

陸沉眸色微動:“碎石與底土有何不妥?”

劍靈輕歎一聲,緩緩道:“你鋪在盆底的碎石,並非後山尋常頑石,乃是從我劍意空間中帶出的靈物。還有那底土,沾染時間藥園的泉水,何其珍貴,尋常修士根本無緣得見。”

語聲一頓,劍靈帶著幾分急切:“你竟敢私帶時間藥園靈土外出,一旦被人勘破底細,敗露之後,你如何收場?”

陸沉神色平靜,緩緩道:“我早已遮掩氣息,靈土靈石的異象儘數壓製,尋常修士的靈力探查,根本無從察覺。”

劍靈沉默片刻,終是輕歎:“你倒是算計得周全。”

石屋內外萬籟俱寂,唯有月色溶溶,灑落藥田。忽的,陸沉眸色一動,即刻起身推門而出。

夜色之中,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足音,非遠非近,恰在籬笆牆外丈許之地。步履輕穩,起落之間不聞半分衣袂帶風之聲,恰似一片落葉貼地滑行,進退有度,絕非趙大壯那般沉猛粗重的路數。

陸沉屏息,貼牆而立,目光透過籬笆縫隙,向外望去。

月華如練,灑落碎石山道。一道白衣人影正自籬笆外掠過,身形快逾奔馬,卻又不似尋常輕功那般騰躍起伏,而是貼地疾行,足尖連點三下,每一落步皆在碎石縫隙之間,分毫不差,身法之精妙,遠勝尋常宗門弟子。白衣翩然如練,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清冷弧線,衣袂翻飛處,不帶半縷風聲。

陸沉目光一凝,落於來人腰間。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烏沉,不見紋飾,劍穗垂拂,隨行步微微晃動。唯有鞘口之處,映著月色,閃過一抹冷亮森然的微光,一閃即逝,恰似寒潭深處偶泛的銀鱗,轉瞬沉入幽暗。

那白衣人影行至籬笆缺口處,身形驟然一緩,腳步未停,目光卻似有意無意地向藥園內掃了一眼。這一眼極快極淡,不似尋常窺探那般左右張望,而是精準地落在藥田牆角那一隅——正是忘川草所在之處。

僅僅一瞬,目光便即收回,白衣人身形不停,已自缺口處掠過,向東而去,轉眼隱入山道夜色之中。

識海內,劍靈沉聲警示,語聲陡然凝重三分:“是劍修。且非尋常劍修。”

“如何說?”陸沉心神微凜,低聲問道。

“觀其靈力運轉路數,周身氣息收斂極深,明明已是練氣八層之上,氣機卻凝而不散、收放自如,絕非外門弟子所能修至的境界。”劍靈頓了一頓,語氣愈沉,“此人修為,至少築基。方纔行經園外,步法之中暗合劍意,每一步踏出,腳下碎石竟無半點碎裂之象——這是將劍意融入身法的高明手段。”

陸沉眸光微凜:“可知其來路?是宗門中人,還是外來之客?”

“不知其蹤。”劍靈語氣透著幾分古怪,似有猶疑,又似有驚異,“來人氣息斂藏極深,身份來曆一時難辨。但有一點,老夫感應得分明——”

劍靈聲音壓低,一字一句緩緩道:“此人身上,藏有一縷極為精純的本源劍意。”

“本源劍意?”陸沉眉心微蹙,低聲追問。

“所謂本源,乃劍道修行至深處,剝離一切外相、隻餘劍道本源的純粹意蘊。”劍靈語聲沉肅,緩緩解釋,“尋常劍修畢生苦修,至多不過凝出自身劍意,已屬罕見。而本源劍意,須得將自身劍意反覆淬鍊、層層剝離,直至無可再純,方有可能觸及那一縷本源。此物之珍貴,便是在各大宗門之中,亦是鳳毛麟角、難得一聞。”

陸沉默然。識海之中,劍靈語聲忽而透出幾分鄭重:

“更要緊的是——這縷本源劍意,與我劍身深處那縷殘存的劍韻,竟隱隱有些相似。”

陸沉心頭驟然一震,緩緩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心隱隱發燙,溫熱之感自經脈深處透出,清晰可辨。這股溫熱,他並不陌生——昔日在落雲鎮,他第一次在坊市街角感知到青玄宗弟子佩劍上殘存的氣韻時,掌心亦曾這般發燙。隻是那一次,溫熱極淡,轉瞬即逝;而此刻,掌心的灼燙卻綿密深沉,如同一截埋於灰燼下的餘燼,被一陣夜風悄然吹醒,正緩緩複燃。

更令他心驚的是,識海深處那柄沉寂三萬年的斷劍殘片,此刻竟也隱隱震顫起來,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嗡鳴。劍鳴順著經脈蔓延至掌心,與那股灼燙交織在一處,分明是在呼應——

呼應那道白衣人影身上,那一縷本源劍意。

陸沉五指緩緩收攏,攥成拳頭,將掌心灼燙緊緊握住。

夜風微動,拂過藥田,忘川草葉片上的淡光已然熄滅,唯餘滿院清輝如水。那道白衣人影早已遠去,消融於山道儘頭的沉沉夜色之中,不見蹤跡。

可那股灼燙,與識海中久久不歇的劍鳴,卻如一根無形絲線,悄然繫上了那道遠去的白衣——

牽著滿院清輝,與一地難言的隱秘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