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翌日清晨,夜色將闌,清風拂過青玄宗藥園。
陸沉獨坐階前,指尖撚碎一撮乾土,細細填入忘川草盆底。曉風侵衣,獵獵吹動粗布衣角,寒意徹骨。他心中反覆盤桓的,卻是昨夜籬外那一縷極輕的足音。
那人立在籬外片刻,終是悄然離去,並未入園。
尋常雜役耳目愚鈍,斷然無從察覺。但陸沉,本就非尋常雜役。
識海深處,劍靈幽幽出聲:“還在念及昨夜那人?”
陸沉垂首侍弄盆土,默然不答。
“此人非是尋你。”
“她是尋藥園而來。”陸沉拂去掌間塵泥,起身執起水瓢,“她在園門頓步,目光落的不是人,是園中靈草。”
劍靈一時默然。
恰在此時,園外足音輕至,起落無聲,清穩疏淡,竟與昨夜籬外足音分毫不差。
陸沉手腕微沉,清水穩穩落入畦土之中,頭亦不回。
園門外一道女聲徐徐響起,清冽如冰泉漱石,不高不低,字字分明,不帶半分煙火塵氣:“煩請通稟管事一聲。”
石屋內酣然鼾聲驟然停歇。趙大壯揉著惺忪睡眼,推門探身,待看清門口人影,雙目驟睜,滿臉錯愕。
“蘇、蘇師姐?”
熹微晨光鋪落門前,立著一位白衣少女。年約十五六歲,身形纖挺,眉目清麗絕塵。容色淡若雲煙,眉宇間卻隱著凜然劍氣,清冷逼人,令人不敢平視。腰間懸一柄長劍,劍鞘烏沉如墨,鞘口流雲紋路淺淺流轉,古樸雅緻。
她目光淡淡掃過趙大壯,聲寒似水:“管事何在?”
趙大壯慌忙在衣襟上擦淨手掌,躬身賠笑:“林管事往丹堂去了,一時半刻難以迴轉。師姐尋他,可是有事?”
“購劍意草。”
趙大壯一拍腦門,麵露難色:“回師姐,劍意草需管事親批方可售賣,弟子隻是區區雜役,不敢擅專。”
“需候幾時?”
“這……委實難說。師姐若不急切,不妨改日再來?”
蘇婉清未置可否。目光緩緩越過趙大壯,遍掃園中六畦靈草,最終落於牆角那株忘川草上,微微駐足。
“此園靈草,何人打理?”
趙大壯側身抬手,指向畦邊立著的少年:“是他,新晉入圃的雜役陸沉。”
那道清冷目光,便徐徐移了過來。
陸沉立在藥畦之側,手執水瓢,坦然迎上那道視線,不避不閃。四目相對之間,滿園風息俱斂,落針可聞。
“你便是新來的雜役?”
“弟子陸沉,新晉雜役。”
“蘇婉清,外門弟子。”她淡淡報出名號,聲如泠水,隨即移開目光,徑自走向靈藥木架。
趙大壯連忙湊到陸沉身側,壓著聲音低語:“你可知她來曆?乃是天靈根劍修!便是外門第一天才趙衡見了她,亦要斂鋒避讓,繞道而行!”
陸沉未曾應聲,隻靜靜看著蘇婉清停在一叢劍意草前,纖指輕撚草葉,緩緩搓揉。
“品相庸常。”她輕聲評判,“劍意草貴在葉脈通直,靈氣內斂。此數株葉脈蜷曲,靈氣外泄,藥性已然去了大半。”
趙大壯麪皮一熱,大為窘迫。這幾株劍意草向來由他經手,今日被人當眾點破瑕疵,隻覺手足無措。
陸沉輕輕放下水瓢,抬手拿下藥架最頂層的一方木盒,徐徐揭開盒蓋。
盒中劍意草葉如青鋒,修長挺拔,葉脈筆直貫通整片莖葉,葉緣凝著淡淡銀輝,靈氣蘊而不泄。
蘇婉清眸光微凝,在草株上停留片刻。她伸手接過木盒,細細翻看根鬚,見根鬚飽滿完整,泥土尚新,顯是采摘未久。
“竟是上品劍意草。”她抬眸望向陸沉,“此草是你栽種?”
“弟子悉心照料半月,昨日方纔采摘。”
“作價幾何靈石?”
“藥園規矩,皆由管事定價,弟子不敢私收銀兩。”
蘇婉清定定看著他。這一眼再無先前居高臨下的淡漠,反倒似細細審視一個能育出上品靈草的尋常雜役。
“你從前養過劍意草?”
“未曾。”
“既無經驗,何以辨得上品品相?”
陸沉從容答道:“劍意草異於凡草。尋常靈草重根,此草獨重葉。葉脈通直,則靈氣行途無礙;靈氣路正,自然鋒芒內生。”
蘇婉清指尖在木盒邊緣輕輕一頓,聲色不改:“何人教你?”
“弟子自行揣摩所得。”
蘇婉清不再追問,將木盒收入袖中,轉身便向園門走去。
方行兩步,她忽然駐足。
滿園寂寂,趙大壯屏息凝神,不敢稍動。
隻聽那清冷嗓音緩緩灑落園中,字字清銳,如劍破長空:“你身上,藏有劍意。”
語聲不高,卻震得人心神俱凜。
陸沉指節微緊,手中水瓢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掌心一股灼熱氣息驟然翻湧,比昨夜更為熾烈。識海之中,古劍隱隱震顫,低啞劍鳴順著經脈蔓延至指尖。
他悄然將手背於身後,斂去異動。
“師姐何出此言?”
蘇婉清緩緩回身。晨光鋪於她白衣身後,映得一雙眸子澄澈如冰雪映刃,冷光流轉,洞徹人心。
“你這劍意極淡,卻真切不虛。”她目光沉沉落於陸沉身上,緩緩道,“並非沾染法器的殘餘氣韻,乃是你自身底蘊。一介雜役,身藏劍道底蘊,不覺怪異麼?”
藥園之中,落針可聞。趙大壯瞠目結舌,目光在二人之間來迴流轉,大氣不敢出。
陸沉心知隱秘已被窺破,掌心灼熱愈盛,識海古劍震顫不休,似被人死死盯住本源。他強斂心神,淡然作答:“弟子幼時曾學粗淺家傳劍法,不成氣候,當不得真。”
“何種劍法?”
“不過零散招式,無有名號。”
蘇婉清靜靜凝視著他。三息之間,無形劍氣似懸於陸沉頭頂,細細勘遍他周身氣息,不觀容貌,不察修為,唯獨辨儘劍意深淺。
三息過後,她方纔斂去眸光。
“你這劍意駁雜不純。尋常家傳武學,劍意澄澈單一。你體內劍意層層疊疊,最深處,藏著一股亙古悠遠的劍韻。”
陸沉心頭巨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默然無語。
蘇婉清未再多問,拂袖轉身離去。白衣翩然一晃,身影便出了園門。
足音漸遠,終至杳然。
趙大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一屁股坐於石凳上,心有餘悸:“我的天……蘇師姐看人之時,眼神凜冽如長劍加頸,實在懾人。”
他轉頭看向陸沉,滿眼好奇:“她方纔說你身藏劍意?你何時學過劍法?”
“大壯。”
“啊?”
“勞你替我澆完第三畦靈草,我稍作歇息。”
陸沉轉身走入石屋,合上門板。他背靠木門,垂眸望向自己右手掌心,皮肉之下隱隱透出緋紅之色。識海古劍震顫不休,足足一刻時辰,方纔漸漸平複。
“她終究是察覺了。”劍靈輕聲道。
“我知曉。”
“她不僅勘破你身懷劍意,更辨出劍意分層、古今之彆。這般劍道眼力,絕非尋常練氣八層修士所能企及。”
“那她真實修為幾何?”
“至少築基。或是她腰間佩劍乃是奇兵異器,可助她洞察劍意本源。”
陸沉抬眸望向窗外,藥園空空蕩蕩,那道白衣身影早已無跡可尋。
“此女,究竟是何方人物?”
“天靈根劍道奇才。百丈之內,但凡有人藏劍蘊鋒,皆逃不過她的感知。”
陸沉攤開掌心,緋紅之色已然褪去,可經脈深處的灼熱餘溫依舊不散,似有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被她一眼喚醒,在血肉之中隱隱跳動。
“往後,我需與她遠些。”
劍靈沉默片刻,輕聲反問:“你當真打算如此?”
陸沉默然不答。
屋外傳來澆水輕響,水瓢磕碰石沿,叮咚清脆。
“陸沉!”趙大壯的喊聲隔門傳來,清亮急促,“快出來!林管事遣人傳話,下月便是外門大考,雜役弟子亦可報名應試!”
陸沉垂眸看著掌心,緩緩收攏五指,散去餘溫。
“知曉了。”他應聲推門,踏步走入滿目晨光之中。
識海深處,劍靈一語幽幽,輕如絮語,卻字字分明:“她最後那一眼,看的從來不是一介卑微雜役。”
陸沉依舊默然,前行的腳步,卻悄然快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