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我睡著了。

在一張鋪著百子千孫被的婚床上,在一個滅了我滿門的鬼王身邊。

這要是在我的現言世界裡,女主一定會站在道德製高點上痛斥我三觀不正。

但這裡是反派101。

道德和三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不是什麼現言裡推女主下樓梯的反派,而是一個穿著古裝的少女,坐在一棵老槐樹下繡嫁衣。

有人從背後矇住我的眼睛,聲音低沉悅耳:「猜猜孤是誰?」

「王爺彆鬨,」我笑著去掰他的手,「再鬨這嫁衣就繡不完了。」

「繡不完就繡不完,」他把我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擱在我頭頂,「反正孤又不嫌棄你。」

「我嫌棄我自己。」

「那孤幫你繡。」

「王爺會繡花?」

「不會,」他理直氣壯,「但孤可以學。」

我笑出了聲。

畫麵一轉,老槐樹不見了,繡架不見了,溫暖的懷抱也不見了。

隻有沖天的火光和滿地的屍體。

我跪在血泊裡,懷裡抱著一個已經斷氣的小丫鬟。她的眼睛還睜著,裡麵凝固著臨死前的恐懼。

有人在火光中朝我走來。

是那個說要幫我繡嫁衣的男人。

但此刻他穿著一身玄色戰袍,手裡的劍還在滴血。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的,破碎的,「為什麼......」

他冇有回答。

隻是在我麵前蹲下來,用沾滿血的手指擦去我臉上的淚。

「孤欠你的,」他說,「但孤不得不做。」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進了火光裡。

我抱著小丫鬟的屍體,哭到再也發不出聲音。

畫麵再次碎裂。

我猛地睜開眼睛。

頭頂是繡著百子千孫的帳幔,身下是柔軟的紅綢被褥。燭光還在搖曳,分不清是夢裡的火光還是現實的燈燭。

鬼王坐在床邊,背靠著床柱,像是在假寐。

「醒了?」

他睜開眼睛,幽綠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裡格外明亮。

「我夢見你了,」我說,「夢見你殺了我全家。」

鬼王冇有否認。

「還夢見你說要幫我繡嫁衣,」我繼續說,「那時候你的眼睛不是豎瞳,是黑色的。很好看。」

鬼王的呼吸頓了一下。

很輕,但我感覺到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問。

「一百三十七年。」

「你等我這麼久,就是為了讓我想起來?」

「不全是,」鬼王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遞給我,「孤等你,是因為孤欠你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他冇有回答,隻是說:「你該走了。」

「天亮了?」

「還冇有,」他看向窗外,「但快了。在天亮之前,你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什麼事?」

「找出真正的新娘。」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說——」

「孤說你是柳清棠,」鬼王打斷我,「但柳清棠未必是孤要娶的新娘。」

這話繞得我頭疼。

「什麼意思?」

「意思是,」鬼王轉過身看著我,嘴角又掛上了那種意味不明的笑,「孤當年要娶的人,本就不是柳清棠。你隻是替嫁。」

替嫁。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記憶深處某個上鎖的抽屜。

無數畫麵湧上來。

我看見了柳家的長輩們圍坐在一起,表情凝重。

「讓清棠替嫁,這是唯一的辦法了。」有人說。

「可那鬼王殘暴嗜殺,清棠嫁過去,豈不是送死?」

「送死也好過讓柳家滿門陪葬!那鬼王指名要柳家嫡女,咱們隻有清棠一個嫡女!」

「可清棠她——她不是——」

「住口!這件事不許再提!」

畫麵碎裂。

我又看見了那個穿大紅嫁衣的女人。

她坐在花轎裡,蓋頭下是我熟悉的那張臉。

但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眼神。

那不是赴死的決絕。

而是複仇的堅定。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把剪刀,鋒刃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寒光。

「爹,娘,」她在心裡默唸,「女兒今天,為你們報仇。」

剪刀刺進鬼王心口的那一刻,她的蓋頭被風吹落。

我看見了她嘴角的笑。

淒美,決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捨。

「原來如此。」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跌坐在了地上。

鬼王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但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戲謔,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想起來了?」

「想起來一點,」我站起來,膝蓋還在發軟,「柳清棠是柳家嫡女,但不是柳家親生的。柳家滅門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柳家窩藏了前朝餘孽。而你——」

我看著鬼王。

「你是奉命來抄家的。」

鬼王冇有說話。

「但你冇有殺柳清棠,」我繼續說,「你放走了她,還上報朝廷說柳家滿門已誅。你是在保護她。」

「可她不知道,」鬼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她以為是孤滅了柳家滿門。所以她改名換姓,混進了選秀的秀女裡,想要嫁給孤,然後在洞房花燭夜殺了孤。」

「你認出她了。」

「認出來了,」鬼王說,「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躲?」

鬼王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

那把剪刀的位置。

「因為,」他說,「這是孤欠她的。」

「你欠她什麼?」

鬼王抬起頭,看著我。

準確地說,是透過我看著一百三十七年前的那個女人。

「孤欠她一句對不起,」他說,「欠她一個解釋。欠她一條命。」

「但你冇機會說了,」我說,「她刺完那一刀就死了,對不對?被你府上的人殺了。」

「對。」

「所以她的魂魄才散了,所以你纔等了她一百三十七年。你等的不是我,你等的是她。」

鬼王冇有否認。

「那你說的三魂七魄——」

「是真的,」鬼王說,「柳清棠死後,執念太重,魂魄冇有入輪迴,而是被打散在了一百個副本裡。孤找了執念最深的一魄,放在了一個現言副本裡。那一魄就是你。」

「我是柳清棠的一魄?」

「不止,」鬼王看著我,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你是她執念最深的那一魄。你之所以隻會推女主下樓梯——是因為柳清棠死前最後的執念,就是想把那個搶了她身份、替她活下去的假嫡女推下樓梯。」

我想起來了。

那個夢的最後一段。

火光中,有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站在柳家大門外,牽著柳家養父母的手,朝柳清棠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姐姐,你替我去嫁人好不好?」她說,「我會替你好好活下去的。」

然後柳家養父母帶走了那個女孩,留下了柳清棠。

柳清棠被塞進花轎,嫁給了那個滅她滿門的男人。

而那個搶了她一切的女孩——

就是她活著的時候最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