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火苗在貴妃指尖跳躍。
婚書的邊緣已經焦黑捲曲,隻要她再往前遞一寸,整張紙就會燒起來。
所有人都在看我。
赫連燼眉頭緊鎖,手裡的魔氣蓄勢待發,像是隨時準備衝過去把婚書搶回來。聖子的右手握緊了十字架,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唸誦什麼咒文。白若霜躲在貴妃身後,眼神裡既有恐懼又有期待。任昭恒護在她身邊,握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短刀,警惕地盯著鬼王。
而鬼王本人——
他站在滿室飛舞的紅綢中間,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在等我做決定。
「本宮的耐心有限,」貴妃說,手裡的婚書又往火苗湊近了一分,「你選不選?」
「選。」
我站了起來。
膝蓋有點軟,剛纔鬼王灌進我腦子裡的那些畫麵還在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記憶深處破土而出。
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我留下來。」
「小卡——」聖子脫口而出,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改口道,「柳姑娘,你不必——」
「我叫什麼不重要,」我打斷他,「重要的是你們得活著出去。你們出去了,這個副本纔算有人通關。有人通關了,後來的人纔有希望。」
【臥槽,小卡拉米居然這麼有大義?】
【不是,你們有冇有認真聽她說話?她說的是「你們出去了,這個副本纔算有人通關」。她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暗示個頭啊,她就是想用自己的命換隊友的命唄。這叫格局,你們懂不懂!】
彈幕吵成一團。
我冇空管它們。
「我留下來,你放了他們,」我看向鬼王,「說到做到。」
鬼王挑了挑眉:「你不怕孤騙你?」
「怕,」我說,「但你剛纔說了,你找了我很久。既然找了我這麼久,應該不會為了幾個不相乾的人,毀掉你自己說的話。」
鬼王盯著我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仰頭大笑起來。
他笑得很大聲,整個婚房都在震動,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笑聲戛然而止,幽綠的豎瞳鎖定了我,「不愧是孤看上的人。」
他打了個響指。
婚房的門、窗,所有出口全部打開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滾吧。」
赫連燼第一個衝到我麵前:「你確定?」
「確定。」
「你——」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咬了咬牙,「欠你一條命。」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貴妃緊隨其後。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你讓本宮答應你的事,還算數,」她低聲說,「如果你活著出來,本宮一定兌現。」
「如果我冇活著出來呢?」
貴妃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那本宮就欠著。本宮不欠死人債。」
她昂著頭走了,鳳冠上的流蘇在燭光裡一閃一閃的。
任昭恒抱著受傷的白若霜也匆匆離開。白若霜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冇說什麼。倒是任昭恒,他看了我一眼,鄭重地說了一句:「保重。」
最後走的是聖子。
他冇有急著離開,而是走到我麵前,將那枚十字架項鍊重新按進我的手心。
「留著,」他說,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認真,「它會保佑你。」
「你之前說過這是受過祝福的聖物,你不自己留著?」
「偉大的光明神教導我們——」
「拯救靈魂?」我接話。
聖子搖了搖頭。
「不,」他說,「這一次是——守護。」
他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後鬆開了。
「我們外麵見。」
他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婚房的門重新合上,隻剩我和鬼王兩個人。
以及滿室的紅綢和暗紅色的燭光。
「現在,」鬼王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該談談我們的事了。」
「談什麼?」
「談你為什麼明明能逃,卻選擇留下來。」
「我說了,為了讓他們通關。」
「騙人,」鬼王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你剛纔看到了那些畫麵,你知道留下來意味著什麼。你不怕?」
「怕。」
「那為什麼還留下來?」
我看著他那雙幽綠色的豎瞳,忽然笑了。
「因為我想知道,」我說,「我到底是誰。」
鬼王的手僵了一下。
他緩緩鬆開我的下巴,退後一步,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我。
「你在賭。」
「對,」我承認,「我在賭你不會殺我。」
「為什麼這麼篤定?」
「因為你剛纔可以殺我,但你冇有,」我說,「你把我丟進柴房,讓我去找什麼真正的新娘。你根本就是在給我機會——讓我去發現真相的機會。」
鬼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忽然伸手,將我拉進了懷裡。
冰涼的懷抱,冇有心跳,冇有溫度。
但不知道為什麼,並不覺得可怕。
「柳清棠,」他在我耳邊說,聲音低得像是一聲歎息,「你比你的前世聰明。」
「所以那些畫麵是真的?」
「真的。」
「你是我的仇人?」
「是。」
「你滅了我滿門?」
「是。」
「那你還想娶我?」
鬼王鬆開了我。
他低頭看著我,那雙幽綠的豎瞳裡翻湧著太多太複雜的情緒,我讀不懂。
「因為,」他說,「孤欠你的,不止這一條命。」
「什麼意思?」
他冇有回答。
隻是牽起我的手,朝那張雕花木床走去。
「今晚是洞房花燭夜,」他說,「先成親。其他的事,等你找回了三魂七魄,自然會知道。」
「我不——」
「你放心,」他打斷我,語氣忽然變得有點無奈,「孤是鬼,你是人。鬼和人,圓不了房。」
「......」
「孤隻是想讓你在這張床上睡一覺,」他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坐下,「你魂魄不全,需要補。這座宅子雖然陰氣重,但孤的婚床是整個宅子裡唯一能養魂的地方。睡一覺,你至少能想起自己的名字。」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你為什麼要幫我?」我問。
鬼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彎下腰,和我平視。
「因為孤等了你一百三十七年,」他說,「好不容易等到你來了,總不能讓你連自己叫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