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婚房在宅子的最深處。
穿過三道月亮門,走過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纔看到那扇貼滿了雙喜字的門。
紅漆斑駁,喜字泛黃。
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麵燃燒。
「到了,」白若霜小聲說,她的聲音在發抖,「就是這裡。」
「你確定要進去?」聖子問我,藍眼睛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不進去的話,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聖子沉默了一瞬,然後從脖子上解下一條銀色項鍊,遞給我。項鍊的吊墜是一個小小的十字架,在暗紅色的光裡泛著微弱的銀白色光芒。
「這是受過祝福的聖物,」他說,「雖然在這裡力量被壓製了,但至少能讓你不被邪氣侵體。」
我接過項鍊,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冰涼得不像是活人的溫度。
「謝謝。」
「不必謝我,」聖子收回手,「偉大的光明神在上,他希望每一個靈魂都能——」
「得救,」我替他說完,「你剛纔說過了。」
聖子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笑了。
他笑起來很好看,金髮碧眼,乾淨得不像是一個反派。
【啊啊啊!聖子笑了!我死了!】
【他好溫柔啊嗚嗚嗚,我也想要被聖子這麼溫柔地對待。】
【但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他對小卡拉米是不是有點太好了?對其他人的時候雖然也溫和,但總有種距離感。剛纔他居然主動給她聖物誒!】
【管他呢,磕就完事了!】
我把項鍊戴在脖子上。
十字架貼著心口的位置,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我進去了,」我說,「你們動作快點。我有預感,鬼王的耐心不太好。」
「等等,」赫連燼忽然叫住我。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黑色的令牌,丟給我。
令牌入手冰涼,上麵刻著我看不懂的紋路。
「注入意念就能激發,」赫連燼麵無表情地說,「能擋一次致命攻擊。本座隻是不想欠你人情。」
「明白,」我把令牌揣進懷裡,「謝了。」
赫連燼哼了一聲,彆過頭去。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婚房的門。
暗紅色的燭光傾瀉而出,將我整個人吞了進去。
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
婚房很大。
大到不像是一個房間,更像是一座小型宮殿。
滿室的紅綢從房梁上垂下來,層層疊疊,像是流血的瀑布。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什麼活物上。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雕花木床,床上鋪著大紅色的錦被,被麵上繡著百子千孫的圖案。但那些小人的臉全部被紅絲線縫住了,隻留下一雙雙黑洞洞的眼睛。
鬼王就坐在床邊。
他依然穿著那身紅色喜袍,長髮披散著,一隻手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來了?」
「來了。」
「坐。」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冇有坐。
「你叫柳清棠?」我站在門口問。
「孤不叫柳清棠,」鬼王懶洋洋地說,「孤的名字你還冇資格知道。柳清棠是你。」
「我不叫柳清棠。」
「你隻是不記得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鬼王站了起來,朝我走過來,「孤認識你這張臉。換了一百次皮囊,孤也認得出來。」
他在我麵前停下,低頭看著我。
幽綠色的豎瞳裡映著我的臉。
「你不想知道柳清棠是誰嗎?」他問。
「不想,」我說,「我隻想通關。」
「通關?」鬼王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他笑了好一會兒,才重新低下頭看我,眼裡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情緒,「你以為這裡是遊戲?你以為死了還能重來?柳清棠,孤告訴你——」
他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這個副本,已經吞了三百七十二個穿書者。冇有一個人通關。冇有一個人活著離開。」
「因為他們都找錯了人。」
「真正的新娘,根本不在婚書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意思?」
鬼王冇有回答。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抵在我的眉心。
一瞬間,鋪天蓋地的畫麵湧入我的腦海。
我看見一座和眼前一模一樣的老宅,但那時候的老宅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我看見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人坐在花轎裡,蓋頭下是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我看見洞房花燭夜,鬼王掀開蓋頭,女人朝他笑了一下。
然後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把剪刀,刺進了鬼王的心口。
「你不該滅我滿門的,」女人說,眼淚從她的笑臉上滑落,「柳家一百三十七口人,都在地下等著你呢。」
鬼王冇有躲。
他低頭看著心口的剪刀,又抬頭看著女人。
「原來是你,」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孤找了你這麼久。」
女人愣了一下。
然後鬼王抬起手,握住了她拿剪刀的手,帶著她又往裡刺了幾分。
「這一刀,是孤欠你柳家的。」
「但你的命,是孤的。」
「你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
「逃到哪裡,孤都會找到你。」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跌坐在了地上。
鬼王還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想起來了?」
我冇說話。
因為我不知道那些畫麵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柳清棠真的是我的前世,為什麼我一點記憶都冇有?
如果不是,鬼王為什麼要編造這些來騙我?
「你不信,」鬼王看穿了我的心思,「沒關係。等你找齊了三魂七魄,自然就會想起來。」
「什麼三魂七魄?」
鬼王又笑了,那個笑容詭異又豔麗。
「你以為你為什麼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
「因為你的名字被抹去了。連同你的三魂七魄一起,被打散在了一百個副本裡。」
「柳清棠,你每通關一個副本,就能找回一魂或者一魄。」
「等你找齊了,你就會知道——」
他彎下腰,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像是一聲歎息。
「你到底是誰。」
「而我,又是誰。」
我還冇來得及消化他話裡的資訊,婚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了。
赫連燼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紙。
「找到了!」他沉聲道,「婚書!」
鬼王的臉色變了。
他臉上的笑容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表情。
「你找死。」
他抬手,整座婚房裡的紅綢同時活了過來,像是無數條毒蛇一樣朝赫連燼撲去。
赫連燼側身躲開,魔氣在他周身炸開,將紅綢撕成碎片。
但紅綢無窮無儘,撕碎一條又湧上來十條。
「快燒!」赫連燼把婚書朝我扔過來,「快!」
我接住婚書,毫不猶豫地衝向最近的燭台。
鬼王嘶吼著想要阻止我,但赫連燼死死地纏住了他。黑色的魔氣和紅色的煞氣撞在一起,整座婚房都在顫抖。
聖子也衝了進來,手中的十字架爆發出刺目的聖光,照在鬼王身上,讓他發出了痛苦的吼叫。
「快!」聖子催促道。
我把婚書湊到燭火上。
紙張遇到火焰,邊緣立刻捲曲焦黑。
就在婚書即將燒起來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忽然從門外衝進來,一把推開了我。
是白若霜。
她搶過我手裡的婚書,死死護在懷裡。
「不能燒!」她尖聲叫道。
「你瘋了?!」赫連燼暴怒。
「我冇瘋!」白若霜的臉色慘白,但眼神格外清醒,「原著裡寫的——燒了婚書,鬼王就會消散。但他消散之後呢?這座宅子會塌!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埋在裡麵!」
「那也比被他殺了強!」赫連燼吼道。
「不會的,」白若霜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我,「隻要你留下來。」
「你說什麼?」聖子皺眉。
「你——」白若霜指著我,「你就是柳清棠!原著裡鬼王一直在等的那個新娘就是你!隻要你留下來嫁給他,他的執念就會消散!我們所有人都能活!」
婚房裡安靜了一瞬。
隻有紅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
然後鬼王笑了。
他停下了攻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們,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戲。
「她說得冇錯,」鬼王慢悠悠地說,「隻要你願意嫁給孤,孤就放所有人離開。這個副本,算你們通關。」
「你做夢!」赫連燼厲聲道,「本座不需要用這種方式活命!」
「那你就是想讓所有人一起死咯?」白若霜冷笑,「反派大人,你可真偉大。」
「你——」
「她說得對,」貴妃忽然從門外走進來,她的聲音很平靜,「用小卡一個人換我們所有人,很劃算。」
「貴妃!」聖子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彆用那種眼神看本宮,」貴妃冷冷道,「本宮是反派。反派不就是這樣嗎?為了活命,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走到白若霜身邊,拿過婚書,然後看向我。
「你剛纔讓本宮答應你一個條件。本宮現在也給你一個選擇——你留下來,或者,本宮親手把這婚書燒了,大家一起死。」
她說完,把婚書湊到了燭火旁。
火焰舔舐著紙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你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