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冷宮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不是氣溫的冷,而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陰冷。我太熟悉這種感覺了,在鬼王的婚房裡,我感受過一模一樣的氣息。

貴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保養得宜、指甲上塗著丹蔻的手,此刻在她眼裡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本宮不知道,」她說,聲音輕飄飄的,「本宮什麼都不知道了。」

「先彆慌,」聖子走上前,食指和中指併攏,點在她的眉心,閉上眼睛唸誦了一段簡短的咒文。片刻後他睜開眼,藍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奇怪。」

「怎麼奇怪?」赫連燼不耐煩地問。

「她身上確實有死氣,」聖子收回手,仔細端詳著貴妃的麵色,「但死氣很淡,不像是真正的亡者。更像是——」

「假死。」我替他說完。

聖子點頭:「還魂草的可能性更大了。」

「如果真的是還魂草,那貴妃現在應該處於假死狀態。」任昭恒蹲下來,捏了一撮地上的土在指尖碾了碾,「還魂草的假死狀態通常持續三天,這三天裡人雖然不能動不能說話,但意識是清醒的。能聽見周圍的聲音,能感覺到外界的變化。說白了,就跟鬼壓床差不多,困在身體裡出不去。」

貴妃的臉徹底白了:「你的意思是,本宮現在正躺在棺材裡?這裡的一切都是本宮做的夢?」

「不是夢,」任昭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這裡是副本。副本裡的時間是摺疊的,你的意識被抽離出來,投射到了這座冷宮裡。但你的身體還在棺材裡。如果天亮之前你回不到身體裡,假死就會變成真死。」

「到時候你就真的變成鬼了,」赫連燼冷冷地補充,「和上一個副本的鬼王一樣,永遠困在這個副本裡,一遍又一遍地經曆自己死前的痛苦。」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連我都覺得有點殘忍。

但赫連燼就是這樣的人,他不會安慰人,也懶得安慰人。在他看來,與其說些好聽的廢話,不如把最壞的結果擺出來,讓人早做打算。

「本宮不想死,」貴妃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本宮不能死。本宮還冇有洗清冤屈,還冇有讓那些害本宮的人付出代價——」

「那就查,」我打斷她,「從現在開始,你是受害者,不是反派。彆動不動就賜死這個賜死那個。把你知道的所有線索都說出來,我們一起查。」

貴妃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又恢複了那副高傲的樣子。但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變了。以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和嫌棄,現在卻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依賴。

就好像她忽然發現,我這個隻會推人下樓梯的弱雞,也許並冇有她以為的那麼冇用。

「根據原著劇情,」白若霜開口了,她盤腿坐在地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時間線,「貴妃被打入冷宮之後,有三個人來見過她。第一個是皇帝,來宣佈賜死的旨意。第二個是女主,來落井下石。第三個——」

她皺起眉頭,似乎遇到了想不通的地方。

「原著裡冇有寫第三個人是誰,隻寫了一個模模糊糊的黑影,說貴妃死前看到窗外有人影閃過。讀者一直以為那是貴妃臨死前的幻覺,但現在看來,那個人影可能就是送酒的人。」

「會是女主嗎?」任昭恒問。

「不會,」貴妃斷然否定,「她冇那個膽子。那個小白花隻會哭,什麼本事都冇有,所有壞事都是彆人替她做的。」

我忽然想到一個被忽略的問題:「她在原著裡是女主,但在副本裡也是穿書者嗎?」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上一個副本裡的鬼王不是穿書者,他是副本的原住民。但這個副本的女主呢?她是原著角色,還是和我們一樣,是從外麵穿進來的?

「如果她是穿書者,」赫連燼的眸色沉了下來,「那她的任務可能和我們不一樣。」

「什麼意思?」

「反派101的規則,天音隻說了要我們展示不真不善不美。但冇說不允許穿書者之間的對抗,」赫連燼的表情難得地嚴肅,「如果她的通關條件是掩蓋真相,而我們的通關條件是找出真相,那我們和她就是敵人。」

「那就麻煩了,」聖子微微皺眉,「敵在暗,我們在明。我們連她現在在哪兒都不知道。」

「也許我知道。」

我轉身朝冷宮外麵走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後快步跟了上來。

「你去哪兒?」貴妃在身後喊。

「去你死的地方。」

貴妃死在冷宮正殿後麵的那間小屋子裡。冷宮雖然叫宮,其實就是一座廢棄的院子,年久失修,雜草叢生。正殿供著她落滿灰塵的靈位,後殿是她生前最後住的地方,一間逼仄陰暗的小屋。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子裡很簡陋,隻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銅鏡,鏡麵上佈滿了裂紋,照出來的人影都是碎的。

地上有一灘暗褐色的痕跡,已經滲進了磚縫裡,怎麼擦都擦不掉。

貴妃站在門口,不肯進去。她看著那灘痕跡,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是她死前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印記。

「那壺酒,」我蹲下來,指著痕跡旁邊一個不太明顯的圓形印記,「是放在這裡的?」

貴妃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那個印記,點點頭:「對。那個人把酒放在桌上就走了。本宮端起酒壺,對著壺嘴直接喝的。喝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窗戶是破的,冷風呼呼地灌進來,窗紙早就爛光了,隻剩幾根發黑的木框。從窗戶往外看,能看到冷宮的後牆。後牆外麵是一條窄巷,平時很少有人經過,是宮女太監偷偷傳遞東西的必經之路。

「送酒的人是從窗戶進來的?」白若霜也湊過來看了看,「後牆外麵就是巷子,翻牆進來,放下酒就走,不容易被人發現。」

「不一定,」我指了指窗台上一個模糊的腳印,那腳印很小,像是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留下的,「如果是從窗戶進來的,應該會留下痕跡。這個腳印看起來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但也有可能是我們進來的時候踩的。而且這扇窗戶正對著貴妃的床,如果有人翻窗進來,她不可能看不到。」

我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又關上,反覆試了幾次。

門很破了,木軸生了鏽,開關的時候會發出刺耳的聲響,在深夜裡能傳出去很遠。除非送酒的人會輕功,或者有鑰匙,否則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進來。

「這扇門,你死的那天晚上,是鎖著的嗎?」我問。

「鎖著的,」貴妃很確定,「冷宮的門都是從外麵鎖的,鑰匙在守門的太監手裡。每天晚上亥時鎖門,辰時開門。本宮被關進來的那幾天,從來冇有例外。」

這就奇怪了。

門從外麵鎖著,窗戶也冇有被撬開的痕跡,那壺酒是怎麼出現在桌上的?

除非——

「有人在你被關進來之前,就把酒藏在屋子裡了。」聖子說出了我的想法。

「如果是那樣,貴妃應該早就發現了。」白若霜反駁,「還魂草入酒之後,藥效隻能維持幾個時辰。提前藏好的話,酒早就餿了。酒餿了貴妃肯定能聞出來,不會喝的。」

線索在這裡斷了。

我站在屋子裡,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這個房間太簡陋了,簡陋到一眼就能看完所有的東西,連個能藏東西的地方都冇有。如果酒不是在貴妃進冷宮之前藏的,也不是送酒的人當麵帶來的,那它是怎麼憑空出現的?

除非——我蹲下來,敲了敲地麵。實心的。

我又去敲牆壁。也是實心的。

最後我走到那張破桌子前,蹲下來看。桌子很舊,桌麵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桌子底下有一個小抽屜,我拉開抽屜,裡麵是空的,隻有一層灰。

「你拉過了,本宮剛進來的時候就拉過了,」貴妃說,「什麼都冇有。」

我正準備關上抽屜,忽然發現抽屜底板比外麵看起來要淺。我把手伸進抽屜裡,量了一下外麵的深度,又量了量裡麵的深度——差了兩指。

「這個抽屜有夾層。」

我把抽屜整個抽出來,翻過來一看。底板下麵果然有一個暗格,裡麵躺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帕。

絲帕是上好的江南絲綢,和冷宮裡的破敗格格不入。我把它展開,上麵繡著一枝桂花,繡工精細,栩栩如生,旁邊繡著兩個字——「安兒」。

「安兒是誰?」我舉著絲帕問貴妃。

貴妃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她喃喃道,「這不可能。」

「安兒是誰?」我又問了一遍。

「是本宮的乳母,」貴妃的聲音在發抖,「本宮小時候是她帶大的。後來本宮入宮當了貴妃,她年紀大了,就出宮回鄉了。三年前本宮收到訊息,說她——說她——」

「死了?」赫連燼替她說完。

貴妃閉了閉眼,點了點頭。

「看來冇死,」我把絲帕遞給她,「至少在你死之前還活著,還給你送了一壺酒。或者說——送了一壺假死藥。」

貴妃接過絲帕,手指撫過那枝桂花,眼眶又紅了。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的聲音沙啞,「她為什麼要讓本宮假死?」

「這就要問她自己了,」我把抽屜裝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去哪兒?」

「去找你那個死了三年的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