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一早,陳凡去了管事房。

今天不是去交任務——淬靈草昨天就交了,任務令牌也在他手裡。

他今天是去領取本月份例的。

份例發放日是每月初七,但管事房總有各種理由拖延,拖到初八、初九甚至月底。

底層弟子們敢怒不敢言,隻能隔三差五跑去管事房門口候著,哪天劉德厚心情好了,就發一批。

陳凡到的時候,管事房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都是煉氣五六層的外門弟子,一個個麵色灰敗,顯然也和他一樣,是被剋扣了份例的。

排在陳凡前麵的是個瘦小的女弟子,煉氣五層,好像叫什麼芸娘。

她在陳凡之前入的門,兩人不算認識,但都在靈田裡乾過活,偶爾會打個照麵。

芸娘看見陳凡排在隊尾,抿了抿嘴,往旁邊讓了讓,算是給他留了個位置。

陳凡朝她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隊伍緩慢地往前挪。

管事房的視窗隻有巴掌大小,裡麵坐著一個老執事,又聾又慢,每發一份靈石都要磨蹭好一會兒。

排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輪到陳凡前麵的芸娘。

芸娘把令牌遞進去,聲音怯怯的:“我來領這個月的份例。”

視窗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出老執事沙啞的聲音:“你的份例被扣了。”

芸娘愣了一下:“扣了?為什麼?”

“上個月你負責的那片藥田,有三株白芷枯萎了。管事說了,藥田管護不力,這個月份例全扣。”

芸孃的臉一下子白了:“那三株白芷是蟲害,不是我的責任……我報過兩次,管事說不用管……”

“那是你說的,管事的批條上冇有這一條。”老執事語氣淡漠,像是在背一條與自己無關的規矩,“冇有批條,我這裡就按規矩辦。下一個。”

芸娘站在視窗前,嘴唇哆嗦著,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她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口。

在這個宗門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和管事房爭論是冇用的,你越爭,被扣的越多。

她低下頭,默默讓開位置。

陳凡走上前,將令牌遞進視窗。

老執事看了一眼令牌上的名字,又抬起頭隔著視窗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陳凡?你這個月冇有份例。”

“為什麼?”陳凡語氣平靜。

“靈田管護不力,上個月你負責的那片靈田——”老執事翻著手邊的冊子,念道,“損毀藥苗若乾,按規矩扣除本月全部份例。”

陳凡沉默了兩息。

靈田損毀的事他預料到了。

王大彪往他田裡撒血磷粉,這件事劉德厚要麼知情,要麼本身就是參與者。

但他原本以為,劉德厚最多再拖幾天發份例,或者找個藉口再剋扣他一部分,畢竟他那塊靈田裡的藥苗早就被他提前移走了,實際損失並不大。

直接全扣。

這是在逼他。

“份例被扣,可有劉管事的親筆批條?”陳凡問。

老執事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冇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廢物弟子,今天居然敢開口要批條。

“有。”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批條,往視窗一拍。

陳凡拿起批條,上麵確實是劉德厚的字跡,還蓋了管事房的印章。

扣的理由是“管護不力、致使靈田受損”,措辭含糊但滴水不漏——不寫具體損失、不寫具體原因,隻給一個籠統的罪名和處罰。

這樣的批條拿到戒律堂去申訴也冇有用,因為戒律堂隻會看有冇有管事蓋章,不會追問細節。

陳凡將批條放回視窗:“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

芸娘還站在旁邊,她大概是在等他一起走,畢竟兩人都住後山,順路。

陳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管事房前的院子。

走出幾十步遠,芸娘忽然開口:“你的份例也被扣了?”

“全扣了。”

芸娘咬了咬嘴唇:“我聽人說,是你得罪了內門的人。劉德厚是奉命整你,今天早上還在議事堂當著好幾個長老的麵說,你違反門規私闖禁區、態度惡劣不服管教,提議把你逐出外門。”

陳凡腳步一頓。

“哪個長老說的?”

“鄭長老。他是戒律堂的副堂主,平時和劉德厚走得近。”芸娘壓低聲音,“不過當時內門的蘇師姐正好在議事堂,她說了句‘冇有確鑿證據,不宜妄下定論’,把這事攔下來了。”

蘇師姐。

內門天驕蘇飛飛。

築基後期,宗主親傳弟子,和楚浩軒齊名的青玄宗雙璧之一。

陳凡和她冇有任何交集。

唯一的一次,還是幾天前他從鳴風峽回來,渾身是傷地走過宗門廣場時,遠遠看見她踏劍掠過天際。

那驚鴻一瞥,他甚至冇看清她的臉。

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幫他說話?

“她不是幫你,”芸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搖了搖頭,“蘇師姐的脾氣全宗門都知道,她認死理,隻看證據不看人。劉德厚空口無憑就要把一個外門弟子逐出師門,這種不按規矩辦事的做法,她自然會攔。換了誰她都會攔。”

陳凡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但他心裡明白一件事。

蘇飛飛今天攔住了劉德厚,不代表這件事就此翻篇。

劉德厚在管事房乾了十年,從來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

他今天在議事堂碰了個釘子,隻會想辦法從彆的地方把這個釘子找回來。

而最好的時機,就是明天的小比。

和芸娘在後山分岔口告彆後,陳凡獨自走回茅草屋。

關上門,他從懷裡摸出那張被老執事扔出來的批條,他離開管事房時順手帶了出來。

批條上的字跡雖然潦草,但筆畫的走勢和用力的習慣冇法造假。確實是劉德厚親筆。

陳凡將批條摺好,壓在蒲團底下。

這是他收集的第三件“賬本”。

第一件,是楚浩軒手下搶他靈石時的記憶,冇有物證,但他記得每個人的臉。

第二件,是王大彪在他靈田裡撒血磷粉的證據,那塊冇有澆清壤液、至今還留著暗紅色痕跡的田壟。

第三件,就是這張扣了他全月份例的批條。

每一筆賬,他都記著。

不是因為睚眥必報。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站在這些人麵前,他必須能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你做了什麼,我記得,我有證據。

在青玄宗這樣的地方,公道從來不會自己降臨。

公道是要自己去討的。

而討公道的前提,是有足夠的實力。

陳凡盤膝坐下,開始吐納。明天就是小比,他的煉氣四層修為已經完全穩固,甚至隱隱有向五層邁進的趨勢。

肉身經過與青紋蛇的搏殺和王大彪的短暫交手,已經徹底適應了戰鬥的節奏。

獵刀貼身藏在床板下麵,刀身被他的靈氣反覆浸潤過,和他手掌的契合度越來越高。

他做好了所有能做的準備。

剩下的,就看明天了。

第二天清晨,小比當天。

陳凡推開茅草屋的門,天還冇全亮。

遠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空氣裡飄著一層薄薄的露水。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微涼,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

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以“廢物”的身份走在這條路上了。

沿著後山小徑走到外門演武場時,天色已經大亮。

演武場上人聲鼎沸,十幾座擂台一字排開,每座擂台旁邊都圍了一大圈弟子。

賭攤的生意比前幾日更紅火,莊家扯著嗓子吆喝賠率,時不時有人擠過去押注。

陳凡的擂台在第三排第五座。

擂台不算大,長寬各三丈,周圍用麻繩圍了一圈。

擂台旁邊立著塊木牌,上麵寫著首輪對陣表。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陳凡對陳魁。

陳魁已經到了。

他站在擂台邊活動筋骨,一雙鐵拳握得哢哢響,每握一下都有微弱的靈力波動從拳麵溢位。

幾個跟班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地吹捧著。

“陳師兄,聽說你昨天突破煉氣六層巔峰了?今天怕不是要三招之內解決那個廢物?”

“三招?你也太看得起廢物了。陳師兄一拳下去,他怕是要跪著求饒。”

陳魁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放心,我今天不打殘他。楚師兄的人說了,讓他在擂台上多‘表演’一會兒,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廢物是什麼下場。”

話音剛落,他看見陳凡走進了演武場。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不是因為敬畏,而是因為想看笑話。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對決的結果,他們唯一感興趣的是陳魁會用幾招把陳凡打趴下,以及陳凡會不會當眾跪下求饒。

陳凡從人群中穿過,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冇有看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冇有聽那些冷嘲熱諷的議論,甚至冇有看擂台邊那個正在對他比劃下流手勢的陳魁。

他隻是一步一步走到擂台前,脫掉外袍,疊好放在石階上。

然後翻過麻繩,登上擂台。

演武場的高台之上,幾名外門長老端坐觀戰。

劉德厚坐在最邊上,看見陳凡真的登台了,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他朝擂台下人群中一個弟子使了個眼色,那弟子點點頭,悄悄退出人群,朝內門方向跑去。

陳凡注意到了這一切。

但他冇有在意。

他站在擂台中央,垂手而立,等待鼓聲響起。

晨光從演武場東側的鬆林上方傾瀉而下,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檯麵上。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第一次踏上青玄宗山門的午後,十一歲的少年站在山腳下仰望萬階長梯,眼裡全是憧憬。

那時候他以為,隻要進了宗門,就能脫離凡村的泥濘和貧窮,就能像戲文裡說的那樣“逆天改命”。

他不知道逆天改命的代價,是被整個宗門踩在腳下整整五年。

他不知道修仙世界的殘酷,是連一個月的三塊靈石都要被剋扣殆儘。

他不知道所謂的同門之誼,是明知道你無辜還要踩著你的屍骨往上爬。

現在他知道了。

但他冇有後悔。

因為如果冇有這五年,他永遠不會真正明白一個道理——

在這個世界上,冇有人會替他討公道。

除了他自己。

鼓聲響起,小比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