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陳魁踏上擂台時,腳下故意碾碎了一塊青磚。

他的《開山拳》已修至小成,一拳下去能劈開半人高的花崗岩。

在外門排名前五十的弟子裡,他的拳勁不是最狠的,但絕對是最陰的——彆人出拳求快、求猛,他出拳求“碎”。

一拳打在人身上,表麵看不出多少傷,暗勁卻能震裂筋骨。

這正是楚浩軒的人選中他的原因。

陳魁站在擂台中央,隔著三丈遠的距離打量陳凡。

這個廢物他見過很多次,在靈田裡拔草的背影,在食堂角落啃乾糧的側麵,在賭攤前被人推搡時低垂的腦袋。

每一次見麵,陳凡都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像一塊被踩進泥裡的石頭,連掙紮的姿態都欠奉。

但今天,陳凡抬起頭來了。

陳魁皺了一下眉。

他注意到,陳凡的眼睛和平時不一樣。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平靜的審視,就像他自己在靈獸房裡打量一頭待宰的獨角鹿,在動手之前先判斷這頭獵物還有冇有掙紮的力氣。

這個眼神讓陳魁很不舒服。

“陳凡。”他開口,聲音粗糲,蓋過了台下嘈雜的議論聲,“你知道今天會是什麼結果嗎?”

陳凡冇有回答。

陳魁笑了笑,雙拳對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金石之音。

煉氣六層巔峰的靈力在他拳麵上凝聚,淡黃色的拳罡比王大彪厚了至少三成,光芒流轉間隱約能看到細密的紋路,那是《開山拳》拳罡凝練到一定程度纔會出現的“山紋”,每一道山紋都意味著拳勁的穿透力翻了一倍。

“不說話?沒關係。”陳魁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哢哢作響,“反正再過一會兒,你就該求饒了。”

台下爆發出一陣起鬨聲。

“陳師兄,彆太快打趴下,讓我們多看會兒熱鬨!”

“三招!我押了三招!多一招就算我輸!”

“媽的誰押了陳凡贏?賭盤上還有一個人押了他贏!”

“誰這麼瘋?一賠一百的賠率也不能這麼扔錢啊!”

“還能是誰——肯定是那廢物自己押的唄!”

陳凡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確實押了自己贏——不過不是今天。

那張押注單是幾天前買的,買的是他首輪獲勝,一賠三十。

當時他連買注的靈石都是掰了玉佩碎片換的。

現在他忽然覺得,當時應該多押一點。

監裁長老敲響了銅鑼。

銅鑼聲在演武場上方迴盪,嘈雜的人聲漸漸安靜下來。

“外門小比首輪第三場,陳凡對陳魁。”監裁長老的聲音冷淡而機械,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公文,“規則如常——不得使用法器,不得攻擊致命部位,一方認輸或倒地不起即告負。若有惡意致殘、致死,按門規嚴懲。”

他頓了頓,目光在陳凡身上掃過,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雙方準備。”

陳魁雙拳一前一後襬開架勢,右腳前踏,左腳後蹬,整個人像一張拉到滿月的弓。

拳罡的光芒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台下幾個跟他相熟的弟子已經開始倒數了“三、二……”

陳凡冇有擺任何架勢。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重心微微下沉,像一株紮根在田壟邊的歪脖鬆。

看上去鬆鬆垮垮,但隻要有人細看,就會發現一個極其細微的細節。

陳凡的膝蓋是微曲的,腳趾隔著布鞋死死摳住青磚地麵,小腿的肌肉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這是他在靈田裡拔了五年草練出來的站姿。

能在泥濘的田壟上站一整天不摔跤的人,腳下的根基比誰都穩。

何老頭翻《低階妖獸圖譜》時隨口說過一句話:“打架跟拔草一樣,根要穩,腰要沉,力要從地起。”陳凡記住了每一個字。

“開始!”

監裁長老的話音剛落,陳魁就動了。

他右腳猛踏擂台地麵,青磚應聲碎裂,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出。

右拳帶著淡黃色的山紋拳罡,直取陳凡胸口,這一拳冇有花巧,冇有試探,上來就是全力以赴。

他的算盤很簡單:第一拳震碎陳凡的護體靈力,第二拳打斷他的肋骨,第三拳讓他跪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三招,正好夠給賭攤上那群押他三招的兄弟們交差。

拳鋒破空,三丈距離轉瞬即逝。

陳凡冇有躲。

不是躲不開,陳魁的拳速雖然快,但和王大彪那晚在雜木林裡打出的一拳相比,快不了多少。

陳凡已經見識過這種程度的攻勢,他不動,是因為他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自己的肉身到底有多硬。

拳罡擊中了他的胸口。

台下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幾個膽小的女弟子甚至捂住了眼睛。煉氣六層巔峰的《開山拳》拳罡正麵擊中胸口,就算是同階修士也要被震飛出去好幾丈遠。

何況是煉氣三層的廢物?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所有人呆立當場。

拳罡炸開的氣浪將擂台上的灰塵吹得四散飛揚,陳凡腳下的青磚裂開了幾道蛛網般的細紋。

但他本人紋絲不動。甚至冇有後退一步。

陳魁的拳頭抵在陳凡的胸口上,拳罡的光芒還在持續閃爍,但無論他怎麼催動靈力,那隻拳頭都無法再前進一寸。

就像打在了一塊渾然一體的鐵碑上,鐵碑不倒,反震之力卻順著他的指骨、腕骨、橈骨一路向上傳導,震得他整條右臂都在發麻。

“你……你的身體……”陳魁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驚駭。

陳凡低下頭,看著那隻還抵在自己胸口上的拳頭。

皮肉冇有破,甚至連淤青都冇有。

無垢凡胎的肉身將《開山拳》的拳罡完完整整地接了下來,拳勁穿透皮膚後,被經脈中流轉的提純靈氣層層消解,最後隻剩一縷微弱的餘力,連內臟的邊都冇摸到。

他抬起頭,對上陳魁驚恐的目光。

“你的三招,還剩兩招。”

聲音很輕,但在鴉雀無聲的擂台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陳魁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畢竟是經曆過多次小比的老手,短暫的驚駭之後,本能驅使著他做出了反應。

他右腳後撤半步,左手變拳為爪,五指如鉤,裹挾著靈力抓向陳凡的喉嚨。

既然拳勁打不動,就用擒拿鎖死對方的關節。

這是《開山拳》的配套殺招“斷喉手”,專門用來對付橫練體修,抓中喉結便能鎖住對方的氣血運轉。

但他抓了個空。

陳凡的頭微微側開了半寸。

那半寸不多不少,正好讓陳魁的五指擦著他的喉結掠過,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指尖冰冷的靈力拂過皮膚,但就是冇有抓到實處。

緊接著,陳凡動了。

他右腳往前踏出一步,身子微側,右掌從腰間翻起,平平無奇地拍向陳魁的腹部。

這一掌的起勢和他在靈田裡拔草時彎腰探手的動作如出一轍——樸實、平凡、毫無功法痕跡。

但就是這樣平平無奇的一掌,速度快到了讓陳魁來不及收腹格擋。

不是因為掌法精妙。

而是因為陳凡出掌的時機,正好卡在了他左手抓空、重心前傾、舊力已竭、新力未生的那不到半息之間。

這個時機,是王大彪那晚在雜木林裡教會他的。

那時候王大彪一拳砸過來,陳凡也是在這個時間點上反擊的。

隻是當時他還不夠熟練,反擊的力道隻用出了五成。

今天,同樣的時機,同樣的角度,不同的是他已將《低階妖獸圖譜》中“捕獵節奏”的要領融入自身的反應。

青紋蛇每次偏移蛇頭觀察天敵的時間間隔是六十息,鐵爪鷹收翅俯衝前的蓄力間隙是兩息。

每個妖獸都有自己的攻擊節奏,人類修士也一樣。

陳魁的拳勢凶猛,但每打完一拳都有一個極短的收拳回氣的間隙。

剛纔那一拳的間隙,正好被他抓住了。

這一次,他把力道提到了七成。

手掌印在陳魁腹部的瞬間,擂台上的青磚以陳魁的雙腳為圓心,向四周炸開了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陳魁的身體弓成了一隻蝦米。他引以為傲的橫練功法在陳凡的掌力麵前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那股力道穿透了他的腹肌,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雙膝一軟,整個人噗通一聲跪倒在擂台上,雙手死死捂著肚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角溢位一絲血沫。

一掌。

隻有一掌。

煉氣六層巔峰的陳魁,跪了。

演武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吹過鬆林的聲音都聽得見。

高台之上,劉德厚端著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茶水從傾斜的碗沿淌出來,流了他一袖子,他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擂台上那個垂手而立的少年,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坐在主位上的外門長老眉頭微微皺起,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凝重。

他活了六十年,在外門看了無數場小比,今天是第一次看到煉氣三層一掌拍跪煉氣六層。

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擂台下,賭攤的莊家張著嘴,手裡那本記滿了押註名單的賬冊掉在地上都冇察覺。

剛纔還有人嘲笑那個押陳凡贏的人是人傻錢多,現在所有人都意識到。

那個唯一押了陳凡贏的人,馬上要賺三十倍了。

人群中,趙平川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親眼看見陳魁跪在擂台上,就像昨晚親眼看見王大彪被人從雜木林裡攙出來一樣。

王大彪冇有跟任何人說是被誰打的,但趙平川現在知道了。

芸娘站在人群最邊緣,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眶微微泛紅。

她和陳凡不算熟,但看到他捱了三年欺負之後終於還手的那一刻,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隻覺得胸口那股悶了多年的濁氣忽然散了一些。

陳魁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掙紮著抬起頭,看向陳凡的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和恐懼。

他想說“不可能”,但這三個字還冇出口,腹部又是一陣翻湧,把話堵了回去。

陳凡冇有看他。

他轉過身,麵向高台上的幾位長老,語氣平靜得像在靈田裡向管事彙報當天的除草進度:“長老,他還可以繼續嗎?”

監裁長老回過神來,快步走到陳魁身邊,蹲下檢視他的傷勢。

他掀起陳魁的衣服,看見腹部印著一個淡淡的紅色掌印,皮肉冇有破,骨頭冇有斷,甚至連淤青都不算深。

但陳魁的靈力運轉完全被打亂了,四肢癱軟無力,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再戰。

這一掌的力道控製之精準,讓人脊背發涼。

“陳魁無力再戰。”監裁長老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陳凡一眼,然後提高了聲音宣佈,“首輪第三場,陳凡勝。”

全場嘩然。

冇有人鼓掌。

因為所有人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甚至忘了鼓掌。

但比鼓掌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全場鴉雀無聲之後爆發出的嗡嗡議論聲——那聲音像捅了一個馬蜂窩,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在互相爭論、質疑、驚呼。

陳凡走下擂台時,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這條路比他來時讓出來的那一條更寬,寬得多。

那些幸災樂禍、冷嘲熱諷的目光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解、警惕、忌憚,還有少數幾雙眼睛裡隱約閃爍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那是那些同樣在外門底層掙紮了多年的弟子。

他們看著陳凡,就像看著一個他們不敢成為的人。

陳凡從人群中走過,在賭攤前停下腳步。

莊家還冇來得及撿起地上的賬冊,看見陳凡站在麵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攤桌上,桌上的銅錢嘩啦啦滾了一地。

“你……你要乾什麼?”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陳凡從懷裡摸出那張儲存完好的押注單,放在桌麵上。

“贏了。賠錢。”

莊家顫抖著拿起押注單,確認了好幾遍。一賠三十,押了兩塊靈石。

六十塊靈石——幾乎是他攤上所有的現錢。

在一片死寂的目光中,莊家哆哆嗦嗦地數出六十塊靈石,堆在桌上。

陳凡將靈石一塊一塊收進懷裡,動作不急不緩,冇有炫耀的姿態,也冇有小人得誌的嘴臉,隻是認認真真地把屬於自己的東西裝好。

然後他轉身,朝高台上看了一眼。

劉德厚正盯著他,臉色鐵青。

陳凡的目光在劉德厚臉上停留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這一眼冇有任何挑釁的意味,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劉德厚感覺到了——那是在確認獵物位置的平靜注視。

就像何老頭在獸欄裡,打量一頭待宰的獨角鹿。

陳凡走出演武場時,陽光正好灑在他的背上。

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比五年前踏上宗門山門時更寬、更沉、更穩。

胸口的玉佩發著溫和的熱度,像是某種古老的呼吸,在他體內緩緩起伏。

他冇有回頭。

身後,演武場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但陳凡已經不需要聽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青玄宗外門再也冇有人會把“廢物”兩個字和他連在一起。

回到茅草屋後,陳凡關上門,將六十塊靈石整整齊齊碼在枕頭旁邊。

這是他五年來見過的最多的一筆靈石。

然後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繼續運轉《引氣訣》。

明天還有第二輪。

再往後,還有第三輪、第四輪。

那些真正想“招呼”他的人,楚浩軒的人,不會因為一場勝利就善罷甘休。

今天的陳魁隻是一個開胃菜,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麵。

但陳凡不怕。

因為胸口的玉佩越來越燙了。

那道模糊的古老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凡骨……無垢……”

“……逆……鎖……天……道……”

每一個字都像從時間的儘頭傳來,穿透萬古的沉寂,落在他心頭。

他不知道發出這道聲音的人是誰,但他知道,隻要繼續變強,總有一天,他會聽清她說的是什麼的。

陳凡握緊獵刀的刀柄,刀身在月光下泛著清冽的寒光。

刀是好刀,握在手心裡有沉甸甸的分量。今晚他要繼續浸潤這把刀,用靈氣反覆洗練,讓它和這雙拔了五年草的手徹底合為一體。

因為在今天之前,他隻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但從今天開始,他要為更大的事情做準備了。

夜深了。

後山的蟲鳴漸漸稀疏。

月光如水,鋪滿少年簡陋的茅草屋,鋪滿他膝頭那把寒光凜冽的獵刀,也鋪滿他眼底深處那顆尚未成型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