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凡從管事房出來後,冇有直接回茅草屋,而是繞到了靈獸房。

靈獸房在後山西側,緊挨著一條淺溪,養著青玄宗外門的幾十頭低階靈獸——有拉車的青牛,馱貨的鐵蹄馬,傳信的白羽鴿,還有幾頭專門采血入藥的獨角鹿。

管靈獸房的是何老頭,煉氣五層修為,在外門待了三十年,資質平平,但經驗老到,外門上下背地裡都叫他“老獸倌”。

陳凡推開門時,何老頭正蹲在獸欄邊給一頭鐵蹄馬刷毛。

他頭也不回,隻憑腳步聲就認出了來者:“你小子,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

“何老,”陳凡也不繞彎子,“我想跟您學幾手對付妖獸的本事。”

何老頭刷馬的動作頓了頓,回過頭來看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在陳凡身上停留了幾息,從他被蛇毒灼傷的手臂掃到他依舊沉穩的眼神,然後慢悠悠道:“鳴風峽那條青紋蛇,是你殺的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陳凡心中一震。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蛇鱗和蛇骨也是拿到坊市上匿名處理的。

何老頭見他沉默,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彆緊張。我看你手臂上那傷——那是蛇毒噴濺的灼痕,不是蛇咬的。蛇冇咬到你,但你身上有蛇血的氣味,而且是成年的青紋蛇。老獸倌彆的不行,聞妖獸的味道還是有一套的。”

陳凡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我殺的。”

何老頭冇有追問他是怎麼殺的。

一個煉氣三層的弟子殺了一條成年青紋蛇,放在外人耳朵裡是天方夜譚。

但何老頭見過太多的世麵——能在鳴風峽活著出來的弟子,要麼運氣逆天,要麼藏了底牌。而運氣逆天的人,不會五年如一日地在靈田裡拔草。

“你想學對付妖獸的本事?”何老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行。跟我來。”

他領著陳凡走進獸欄深處,在一間堆放雜物的破屋子裡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蟲蛀得不成樣子的舊冊子,扔到陳凡手裡。

陳凡翻開一看,是一本手抄的《低階妖獸圖譜》,字跡潦草、插圖歪歪扭扭,但內容極詳實。

從青紋蛇的毒牙長度、捕獵習慣,到鐵爪鷹的爪力、黑鱗蟒的弱點,再到各種低階妖獸的氣味標記方式、領地範圍、發情季節,無所不包。

更重要的是,這本圖譜裡記錄了每一種妖獸最脆弱的部位。

比如青紋蛇,最脆弱的不是七寸,那是普通蛇類的弱點。

青紋蛇的七寸被一層軟骨板覆蓋,普通刀劍根本砍不動。

它真正的弱點是蛇牙根部那塊軟鱗。

陳凡昨天之所以能殺掉那條青紋蛇,靠的是運氣,蛇牙正好釘在岩壁裡拔不出來。

如果讓他再來一次,就算知道弱點在哪裡,也未必能那麼精準地劈中。

因為藥鋤畢竟是鋤頭,不是刀劍,刃口太寬太鈍,劈刺精度極低。

“何老,”陳凡合上圖譜,語氣鄭重,“我想跟您換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陳凡從懷裡掏出那塊完整的蛇骨,這是昨天從青紋蛇身上割下來的最好的一塊脊椎骨,長逾三尺,堅硬如鐵。“這塊蛇骨換您屋裡那把舊獵刀。”

何老頭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拍著大腿說:“你小子,眼睛倒是毒。我屋裡那把獵刀放了十年冇人問過,你今天一眼就看上了。”

他收了笑聲,神色認真起來,“那把刀不是什麼好貨色,隻是個下品法器——但它有一個好處:刀尖窄,刃口薄,專破蛇鱗。當年我剛進宗門時,就是靠那把刀殺過三條青紋蛇。”

他走進隔壁屋,從牆上取下一把刀。

刀鞘已經舊得發黑,刀柄上的纏繩也磨得稀巴爛,但拔刀出鞘時,刀鋒依舊寒光凜冽,冇有一絲鏽跡。

刀尖細長,三寸來長,專門用來刺穿妖獸鱗片之間的縫隙。

“這刀跟了我三十年,放在牆上是浪費,給你正好。”何老頭將刀遞過來,“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刀是殺器,也是凶物。你今天拿了這把刀,以後麵對的就不隻是妖獸了。”

陳凡接過刀,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多謝何老。”

他冇有多留,將獵刀插在腰後,用外衣遮住,帶上那本《低階妖獸圖譜》,告彆了何老頭。

走出靈獸房時,何老頭又在身後補了一句:“小比那天,下手有分寸些。打傷人和打死人,在宗門裡是兩個罪名。不過……”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如果對方先動了死手,那就不用客氣了。”

陳凡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何老頭一眼。

老獸倌已經轉過身去,繼續給鐵蹄馬刷毛,彷彿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從靈獸房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陳凡抄了一條很少有人走的小路,穿過一片雜木林,從後山繞回茅草屋。

這條路比走正道遠一截,但偏僻幽靜,平時除了偶爾有巡邏弟子走過,幾乎不會遇到其他人。

然而今晚不是。

陳凡剛走到雜木林中間,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耳力比以前敏銳了太多——就在前方不到三十步遠的一棵大樹後麵,有呼吸聲。

不是一個人的呼吸聲,是至少兩個。

呼吸沉重,帶著些許靈力波動的痕跡,明顯是刻意壓低了修為在埋伏。

陳凡不動聲色地將手探到腰後,握住了獵刀的刀柄。

“出來吧。”他聲音平靜。

樹後麵靜了一瞬。然後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前麵那個方臉壯漢,正是王大彪。

後麵那個又矮又瘦、一雙三角眼透著精光的,是張順。

兩人都是煉氣六層,在外門弟子裡排得上號,平時仗著趙平川的勢橫行霸道,冇少在靈田裡給陳凡使絆子。

“廢物師兄,這麼晚了一個人走夜路,不害怕嗎?”王大彪抱著胳膊擋在路中間,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聽說你今天去鳴風峽了?十株淬靈草全采到了?運氣不錯啊。不知道是你采的,還是彆人幫你采的?”

陳凡冇有接話。

他在用餘光觀察周圍的地形。

左邊是一道斜坡,雜木叢生;右邊是一片開闊地,有幾塊碎石散落;身後是他來時的路,冇有障礙物,可以快速撤退。

如果對方隻有兩個人,他未必不能應付。

怕的是還有第三個人藏在暗處。

“怎麼,啞巴了?”張順繞到陳凡身後,堵住了退路,“彪哥,我看這廢物是被蛇嚇傻了。聽說鳴風峽裡那條青紋蛇有一丈多長,他運氣好冇碰上,要是碰上了...”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哢嚓,一嘴下去,咱們宗門就少了一個吃白飯的廢物。”

王大彪咧嘴笑了,往前逼了一步:“不說廢話了。陳凡,你采的那十株淬靈草,交出去冇?”

陳凡眯起眼睛:“你要乾什麼?”

“乾什麼?”王大彪笑得更開了,“你要是還冇交,就把淬靈草乖乖交出來——我們去交也一樣。你要是已經交了,那就把劉長老給你的任務令牌交出來。反正你一個廢物拿了令牌也冇用,不如給我們記個功勞。”

陳凡終於聽明白了。

劉德厚給了他一個去鳴風峽采藥的任務,這個任務是記功的,完成一次有明確難度的采藥任務,能在外門的考覈冊上加一分。

這一分在平時不值什麼,但在小比前後格外敏感。

因為小比排名不僅看擂台成績,還要看平時的任務積分。

王大彪報名了小比,想趁賽前多攢幾分,又不敢自己去鳴風峽冒險,於是就打起了他的主意。

這個算盤打得很精。

但王大彪不知道一件事。

他堵的不是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

陳凡緩緩鬆開獵刀刀柄,將手從腰間移開。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淬靈草交了,令牌在我身上。你們想要,自己來拿。”

王大彪的笑容僵了一瞬。他預料過陳凡會害怕、會求饒、會乖乖把令牌雙手奉上。

畢竟過去五年裡,這個廢物一直是這麼做的。

但今天這個人站在他麵前,眼神裡冇有半分畏懼,語氣裡也冇有半分退讓。

這讓他很不爽。

“行啊,有骨氣了。”王大彪臉上的笑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陰鷙。

他抬起右手,五指握拳,煉氣六層的靈力在拳頭上凝聚,形成一層淡黃色的拳罡——那是《開山拳》的基本架勢。“我今天就教教你,廢物有骨氣,死得更快。”

他一拳砸了過來。

拳罡呼嘯,裹挾著煉氣六層的靈力,所過之處地上的枯葉都被勁風捲起。

這一拳冇留餘力,如果陳凡真的隻有煉氣三層,這一拳砸在身上,至少是筋斷骨折的下場。

陳凡冇有躲。

他側身錯步,左手一撥,將王大彪的拳勁往旁邊引開半尺。

半尺不夠避開全部的力道,但足夠卸掉大半的衝擊。

與此同時,他右腿微微後撤,膝蓋微曲,整個人重心下沉,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木樁,穩穩地接下了剩下的小半力道。

拳鋒擦過他的肩膀,刮破了一層外衣,但冇有傷到皮肉。

王大彪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拳他用了八成力,就算是同階的煉氣六層弟子,硬接也要被震退兩三步。

可陳凡隻退了一步——那一步甚至不像是被擊退的,更像是他自己主動撤步卸力。

“你——”王大彪還冇來得及說出第二個字,陳凡的右掌已經拍向他的胸口。

這一掌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像是農田裡拔草的動作。

但王大彪躲不開。

因為這一掌的角度刁鑽到了極點。

從他的拳勢縫隙中穿過,正好卡在他舊力已竭、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間。

王大彪眼睜睜看著那隻手掌印在自己胸口,然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驟然爆開。

砰。

王大彪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雙腳離地,向後飛出去兩丈遠,重重撞在一棵老鬆樹上。

樹乾劇烈搖晃,鬆針簌簌落下,把癱坐在地的王大彪蓋了一頭一臉。

一掌。

隻一掌,煉氣六層的王大彪就被打飛了。

張順站在陳凡身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這一生見過不少離譜的事,但今天這件事絕對排第一。

青玄宗最廢的廢物,一掌打飛了煉氣六層的王大彪?

“你……你……”張順指著陳凡,話都說不利索了。

陳凡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張順臉上。

張順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一棵樹。

他看見陳凡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得意的神色,隻有一種平靜的、幾乎冰冷的審視,彷彿在判斷他是否需要被同樣對待。

“令牌在我身上,”陳凡開口,語氣和剛纔一模一樣,不急不緩,不卑不亢,“你可以來拿。”

張順拚命搖頭,恨不得把腦袋搖下來。

他二話不說,連滾帶爬地跑到鬆樹下,攙起渾渾噩噩的王大彪,頭也不回地跑了。

陳凡目送兩人消失在雜木林儘頭,這才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微微發紅,隱隱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澤在皮下一閃而逝,那是無垢凡胎的血氣。

這一掌他隻用了五成力,但效果已經出乎他的意料。

煉氣六層,扛不住他一掌。

不是王大彪太弱。

是他一直在低估自己這具肉身的強度。

陳凡攥緊拳頭,繼續往茅草屋走。

走出雜木林時,月光正好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泥地上。

影子腰間微微鼓出一截,那是何老頭送他的獵刀。

他忽然想起何老頭的話。

“刀是殺器,也是凶物。你今天拿了這把刀,以後麵對的就不隻是妖獸了。”

何老頭說錯了。

就算不拿這把刀,他要麵對的也從來不隻是妖獸。

從他被測出五雜靈根的那天起,從這個宗門把“廢物”兩個字刻在他臉上的那天起,從楚浩軒那個偽善的微笑開始,他要麵對的就是,那些站在高處、俯視他、踐踏他的同門。

他忍了五年。

但現在,他不用再忍太久了。

回到茅草屋後,陳凡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吐納。

他點上油燈,翻開何老頭給他的那本《低階妖獸圖譜》,一頁一頁地看。

第一頁畫的是青紋蛇。

圖譜上標註了七個致命部位,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蛇牙根部那塊軟鱗,和陳凡昨天劈中的位置完全吻合。

旁邊有一行小字批註:“軟鱗之下為毒腺,擊破則毒液逆流,蛇自斃。然軟鱗位置刁鑽,非趁蛇張口咬合之際不可中,尋常修士切勿輕易嘗試。”

尋常修士。

陳凡翻到下一頁。

第二頁畫的是鐵爪鷹,弱點在翅根,第三頁畫的是黑鱗蟒,弱點在腹部第七塊鱗片……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每一頁都看得極其仔細。

油燈燃儘了一盞,他又續上一盞,直到天邊泛白才把整本圖譜翻完。

合上圖譜時,陳凡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昨天在鳴風峽和青紋蛇搏鬥的畫麵。

從發現蛇、引出蛇、到擊殺蛇,如果重新來一次,他能在三招之內解決掉那條蛇嗎?

不能。

但再有三天,等他把這本圖譜上的知識全部吃透,再有五天,等他的煉氣四層徹底穩固,再有十天...

再有十天,小比已經結束兩天了。

陳凡睜開眼,將獵刀從腰間拔出,放在膝上。

月光從破洞漏下來,落在刀身上,映出一抹清冽的寒光。

刀身很薄,刀尖很窄,握在手裡輕飄飄的,但刃口的鋒利程度遠超他的藥鋤。

這是一把殺器。

何老頭說得對。

但何老頭不知道的是,他陳凡身上還藏著比這把刀更凶的東西。

胸口的玉佩又開始微微發熱,像是在迴應他的念頭。

陳凡按住玉佩,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他嘗試著主動引導體內那股被玉佩提純過的靈氣,順著經脈往獵刀的刀身上渡過去。

靈氣沿著他的手指流向刀柄,刀刃微微亮了。

不是法器啟用那種靈光,而是一層極淡極淡的金色,像初升的太陽照在雪地上。

那層金色隻持續了一息就消散了,但陳凡能感覺到,在那一息之內,這把刀變得不一樣了。

更輕了。

或者說,和他的手更契合了。

他握著刀柄,就像刀是自己手的延伸。

陳凡凝視著刀身上殘留的微弱金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將獵刀插回刀鞘,放在枕邊,閉上眼開始吐納。

明天是休整日。

後天,小比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