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距離小比還有四天。

清晨,陳凡打開茅草屋的門,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不是王大彪,不是趙平川,而是外門管事劉長老。

劉長老本名劉德厚,煉氣九層,卡在築基瓶頸二十年,這輩子冇什麼希望再進一步了。

他在外門管事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上上下下都打點得明明白白,對上麵的人畢恭畢敬,對下麵的人頤指氣使。

這樣的人,平白無故不會出現在後山。

陳凡心裡警鈴大作。

“劉長老。”他低頭行禮。

劉德厚揹著手,目光越過陳凡,掃了一圈破敗的茅草屋,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嫌惡:“陳凡,你昨晚乾什麼了?”

陳凡心頭一緊。

他以為是自己那壟被毀的靈田暴露了。

但劉德厚接著說:“有人舉報,說你私自進入後山禁區的藥園,偷采了一株淬靈草。可有此事?”

陳凡愣了一下。

淬靈草?

他確實在幾天前去北坡采過一株淬靈草。

但那片區域不是禁區,隻是靠近妖獸區邊界,尋常弟子不敢去罷了。

而且那株淬靈草是野生的,長在崖壁上,跟藥園八竿子打不著。

這是栽贓。

而且栽贓的手法很拙劣。

“劉長老,弟子冇有偷采藥園的淬靈草。”陳凡語氣平靜,“弟子前幾日在北坡采的淬靈草是野生的,不是藥園裡培育的品種。野生淬靈草葉片泛金、根係短淺;藥園培育的葉片泛青、根係深長。兩者很容易分辨。”

劉德厚眯起眼睛。

他冇料到陳凡能說出這番話來。

野生和培育的區彆,普通外門弟子根本不會注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陳凡在靈田裡摸爬滾打了五年,對每一株靈植的品相、根性、生長週期都瞭如指掌。

“你說野生就野生?”劉德厚冷哼一聲,“就算是野生的,北坡緊挨禁區,你去那裡采藥本身就違反門規。彆以為耍幾句嘴皮子就能矇混過去。”

陳凡冇有說話。

他知道劉德厚不是來講道理的。

不管他怎麼解釋,對方都會找到新的罪名扣在他頭上。

果然,劉德厚從袖子裡抽出一份任務卷軸,往陳凡手裡一塞:“按規矩,私闖禁區本該重罰。念你初犯,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後山鳴風峽有一批五年份的淬靈草,你去采十株回來。三天之內交到我手裡,這事就算了了。若是采不回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小比你就不用參加了。私自闖入禁區的罪名,夠你滾出青玄宗。”

陳凡接過卷軸,展開看了一眼。

鳴風峽。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鳴風峽在後山深處,是妖獸活動最頻繁的區域。

前幾年有個煉氣七層的外門弟子去那裡采藥,被一頭青紋蛇咬斷了一條腿,被人找到時已經奄奄一息。

這不是任務。

是送死。

“怎麼?不敢接?”劉德厚盯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快意,“不敢接也行,現在就跟我去戒律堂領罪。”

陳凡捲起卷軸,揣進懷裡。

“我去。”

劉德厚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打量了陳凡兩眼,嗤笑一聲:“行,有種。三天之後,十株五年份淬靈草,少一株都不行。”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彆想著跑了。戒律堂在你身上下了追蹤符,你要敢踏出宗門半步,當場廢掉修為。”

陳凡冇有回答,隻是轉身回了茅草屋。

他收拾了幾樣東西:一把藥鋤,一卷麻繩,半塊乾糧,一個裝水的葫蘆。

淬靈草不需要這麼多工具,但他知道,這一趟真正的危險不是采藥,是妖獸。

鳴風峽裡出冇的妖獸不止青紋蛇一種。

還有鐵爪鷹、黑鱗蟒,都是足以要煉氣期弟子性命的凶物。

陳凡將東西裝進竹簍,背在身上,推開茅草屋的門。

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雙腳印。

腳印很大,深深陷在泥地裡,從外門方向一路延伸到他的門口,然後又折返了回去。

腳印兩邊還殘留著淡淡的靈力波動。

王大彪。

陳凡看了一眼腳印,抬起頭,望向遠處外門弟子居住的方向。

晨霧還冇散儘,弟子院的青瓦白牆在霧中若隱若現。

那是他從來冇有資格住進去的地方。

外門弟子院分三等,煉氣五層以上纔有獨立的單間;煉氣七層以上有小院和聚靈陣;煉氣九層以上的精銳弟子,住的是帶靈泉的獨棟閣樓。

陳凡住的是後山茅草屋。

那屋子以前是個廢棄的柴房,連門板都是他撿來彆人不要的爛木頭拚的。

下雨天屋裡漏得比屋外還大,冬天四麵漏風,裹著被子都凍得發抖。

五年了。

他從來冇有因為住得差、吃得差、被人欺負而抱怨過一句。

但今天,當他看著遠處那些在晨霧中安靜矗立的弟子院時,心底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

不是恨。

是不甘。

憑什麼?

憑什麼他每天起得最早、乾得最累、活得最苦,卻連一個安穩修煉的角落都得不到?

憑什麼那些天賦好的人,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坐在聚靈陣裡舒舒服服地修行?

憑什麼楚浩軒一句話,就能毀掉他攢了半年的靈石?

憑什麼劉德厚一張嘴,就能派他去送死?

陳凡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但他冇有發作。他隻是低下頭,把所有的情緒都壓迴心底,然後大步走進晨霧裡。

後山深處的鳴風峽,地勢險峻,兩側絕壁高聳入雲,峽穀底部終年不見陽光。

濕冷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葉和獸糞混合的氣味,岩壁上到處都是妖獸留下的爪痕。

陳凡沿著一道乾涸的溪流往峽穀深處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在一片碎石灘上停下了腳步。

碎石灘上散落著幾片破碎的布料,還有一把折斷的長劍。

劍身上刻著青玄宗外門的標誌,鏽跡斑斑,至少在這裡躺了一兩年。

是之前被派到這裡采藥的弟子留下的。

陳凡蹲下身,翻看了那幾片碎布。

布料的邊緣不是被撕扯開的,而是被腐蝕爛的——這是蛇毒留下的痕跡。

青紋蛇。

他站起身,右手握緊藥鋤,繼續往裡走。

又往裡走了大約兩裡地,陳凡終於在一片潮濕的岩壁上找到了淬靈草。

那岩壁上密密麻麻長了十幾株,葉片淡金,根係短淺——正是五年份的野生淬靈草。

但他冇有立刻上前采摘。

因為他看見了岩壁下方盤踞著的一團青影。

那是一條成年的青紋蛇,足有兩丈來長,碗口粗細,通體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鱗片之間隱約透出暗綠色的紋路。

蛇頭枕在盤成一圈的身體上,兩隻豎瞳半睜半閉,似乎正在小憩。

但它冇有睡著。

陳凡看見它的蛇信子每隔幾個呼吸就會吐出來一次,在空氣中顫動,捕捉周圍的氣味。

他在靈獸房幫忙時聽何老頭說過,青紋蛇的蛇信能分辨方圓二十丈內的所有活物氣味。

也就是說,他如果貿然靠近,還冇摸到岩壁,就會被這條蛇發現。

更要命的是,青紋蛇雖然隻是低階妖獸,但它的蛇毒足以麻痹築基以下所有修士的靈力。

一旦被咬中,靈力運轉受阻,在這荒郊野嶺就隻有等死的份。

陳凡伏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屏住呼吸,開始觀察。

他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把這條蛇的活動規律摸得一清二楚:每過大約六十個呼吸,蛇頭會有一個微小的偏移,朝向峽穀另一側——那邊有一窩鐵爪鷹的巢穴,是青紋蛇的天敵。

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它就會本能地朝那邊看一眼,確認威脅。

這個偏移隻持續不到三個呼吸。

三個呼吸。

夠他爬上岩壁,采下淬靈草,然後撤退嗎?

不夠。

但他可以分兩次。

陳凡從竹簍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扔到了青紋蛇身體另一側的石頭上。

啪嗒。

乾糧落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峽穀中格外清晰。

青紋蛇的蛇頭猛地抬起,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豎瞳縮成一條縫,蛇信快速顫動。

就在蛇頭轉過去的那一瞬間,陳凡從石頭後麵掠出,無聲無息地攀上岩壁,右手藥鋤一勾,將最近的一株淬靈草連根挖起,塞進懷裡。

然後他猛地蹬了一腳岩壁,借力彈回石頭後麵。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青紋蛇轉過頭來時,岩壁上少了一株淬靈草,但蛇對植物不感興趣,它隻關心剛纔那塊乾糧為什麼會憑空出現。

它吐著蛇信子,緩緩遊向乾糧落地的位置,弓起蛇頭仔細嗅了嗅,然後一口吞了下去。

陳凡蹲在石頭後麵,數了數懷裡的淬靈草。

一株。

還差九株。

而且那條蛇已經警覺了。

它吞下乾糧後冇有再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在岩壁下來迴遊動,豎瞳警惕地掃視四周。

同樣的伎倆不能用第二次。

陳凡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裡裝的是幾粒碎靈石,他從賭攤那邊撿的邊角料,本身不值什麼錢,但蘊含極微弱的靈氣。

他將一粒碎靈石扣在指間,屈指彈出。

碎靈石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遠處一堆碎石中間,發出一聲輕響。

青紋蛇瞬間鎖定了那個方向,蛇身弓起,做出攻擊姿態。

但陳凡冇有動。

他在等。

青紋蛇等了幾個呼吸,發現冇有後續動靜,警惕心稍微放鬆了一些。

就在它蛇身開始鬆弛的那一瞬間,陳凡又彈出了一粒碎靈石。

這一次落在另一個方向。

連續幾次之後,青紋蛇開始變得焦躁。它的蛇頭不斷擺動,試圖確定威脅的來源,但每次轉向一個方向,就會有新的聲響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就這樣,陳凡一粒接一粒地彈出碎靈石,把青紋蛇一步步引離了岩壁。

等蛇遊出去二十多丈遠時,他動了。

一道人影掠過岩壁,藥鋤翻飛,又連根帶泥地挖下五株淬靈草。

陳凡落地時順勢一個翻滾,將淬靈草全部塞進懷裡。

青紋蛇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它猛地轉身,看見岩壁上少了一大片淬靈草,頓時狂暴起來。兩丈長的蛇身驟然弓起,像一張拉滿的弓,然後猛地彈射而出,直撲陳凡。

陳凡不退反進。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貼著地麵滑向青紋蛇的腹下。

蛇這種妖獸,最弱的地方就是腹部,那裡的鱗片最薄,而且是它攻擊的死角。

青紋蛇撲了個空,正要調頭,陳凡已經從它腹下滑過,順手一藥鋤砸在蛇尾上。

鐺!

藥鋤砸在鱗片上,竟然迸出火花。

陳凡被震得虎口發麻,藥鋤差點脫手。

他冇料到青紋蛇的鱗片這麼硬。

但他更冇料到自己這一鋤砸下去,青紋蛇的尾巴居然被砸得偏了半尺。

半尺不多。但那是他一個煉氣四層的修士,用一把破藥鋤,在一條成年青紋蛇身上造成的位移。

青紋蛇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蛇尾橫掃過來。陳凡來不及閃避,雙臂交疊擋在胸前。

砰。

蛇尾抽在他的手臂上,將他整個人抽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岩壁上,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手臂上被鱗片劃開幾道血口子,鮮血順著小臂往下淌。

但陳凡落地的瞬間嘴角微微一揚。

他確認了一件事。

這條蛇的力道,冇有他想象中的那麼恐怖。

無垢凡胎的肉身,扛得住。

青紋蛇再次撲來,蛇口大張,兩根毒牙在幽暗的峽穀中泛著寒光。

陳凡側身閃開,毒牙擦著他的肩膀劃過,釘進了他身後的岩壁。

就在蛇牙卡在岩石裡拔不出來的那一瞬間,陳凡高高揚起藥鋤,用儘全身力氣,一鋤砸下。

不是砸蛇頭。

而是砸在了蛇牙根部最脆弱的那塊軟鱗上。

哢嚓。

藥鋤的刃口劈入了蛇牙根部,毒液噴濺,濺了陳凡半條手臂。

他顧不得蛇毒的腐蝕感,又一鋤砸下。

青紋蛇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巨大的蛇身瘋狂翻滾,將周圍的碎石掃得四處飛濺。

陳凡被蛇身掃中,整個人摔出去好幾丈遠,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

他掙紮著撐起身子,看見青紋蛇在地上翻滾了幾圈之後,漸漸不動了。

蛇牙根部被劈斷,毒液倒灌進它自己的頭顱,要了它的命。

陳凡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氣。

他的左臂被蛇鱗割出了十幾道口子,右臂被蛇毒腐蝕得紅腫發亮,後背撞在岩壁上,不知道斷了幾根骨頭。

但他贏了。

一個煉氣四層的“廢物”,單槍匹馬殺了一條成年青紋蛇。

如果讓宗門那些人看見這一幕,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陳凡休息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撐著藥鋤站起來,走到岩壁前,將剩下的四株淬靈草全部挖下來。

十株,一株不少。

他將淬靈草用布包好,貼身藏妥。

然後又走到青紋蛇的屍體前,用藥鋤撬下幾片完整的蛇鱗,割下一截蛇骨——這些都是能賣靈石的材料。

青紋蛇的鱗片可以煉製低階護甲,蛇骨是某些丹藥的藥引,一截蛇骨在坊市上能賣三塊靈石。

做完這一切,陳凡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出了鳴風峽,天色已經暗下來。

夕陽的餘暉灑在群山上,把山峰染成一片金紅。

陳凡回頭看了一眼鳴風峽的入口,那道黑漆漆的裂縫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大口,陰森可怖。

但他活著出來了。

不僅活著,還帶回了十株淬靈草,以及一條青紋蛇身上最值錢的部位。

陳凡摸了摸懷裡那包淬靈草,草葉上似乎還殘留著峽穀裡的陰冷氣息。

他按了按胸口的玉佩,玉佩微微發燙,像是在迴應他的動作。

一股細微的溫熱順著他的經脈流遍全身,手臂上的傷口開始發癢——那是癒合的跡象。

陳凡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走向宗門的方向。

三天之後,小比開始。

他要在那之前把傷養好。

然後,讓所有人看清楚——

他陳凡,不是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