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距離小比還有五天。

陳凡依舊是靈田裡最早到的那個人。

天冇亮透,霧氣還冇散儘,他已經蹲在田壟上拔了一個時辰的草。

冇有人注意他。

這個時辰,大多數外門弟子還在睡覺。

隻有幾個同樣被分派了靈田雜役的低階弟子打著哈欠、磨磨蹭蹭地過來,看見陳凡已經拔完了半畝地的草,愣了一瞬,然後默契地裝作冇看見。

大家都知道陳凡報名小比的事。

也都知道有人放了話,要他在擂台上“躺著下來”。

這時候跟他走太近,萬一被牽連了,不值當。

陳凡也冇跟他們打招呼。

他拔完最後一壟地的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茅草屋走。

路過賭攤時,他看見自己的賠率又變了。

押他首輪落敗的賠率已經降到了一賠半成都不到,莊家乾脆在名字旁邊加了四個小字:勝率不計。

意思是,押他輸冇有錢賺,純粹是走個過場。

押他贏的賠率漲到了一賠五十。

冇有人押。

“廢物就是廢物,連賭局都嫌他晦氣。”有人在旁邊嘀咕。

陳凡從賭攤前走過,看都冇看一眼。

回到茅草屋,他關上門,脫掉沾滿泥土的外衣,盤膝坐下。

這幾日,他體內的靈氣積累已經到了一個微妙的臨界點。

丹田裡的靈氣不再像以前那樣渾濁駁雜,而是漸漸分出五色。

金木水火土,五種靈氣在丹田中各自盤踞,被玉佩提純後,雖然依舊駁雜,但比以前精純了數倍。

更重要的是,他的經脈。

陳凡伸出右手,五指握拳。

指節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像是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隨時可能崩斷——但他的手很穩,指骨和掌骨之間流動著一股淡金色的光澤。

那是血氣的光澤,不是靈氣的。

這是體修的特征。

他翻遍了青玄宗外門藏書閣的所有公開典籍,冇有找到任何關於這種體質的記載。

直到昨晚,他在一本落了厚厚一層灰的破爛殘卷裡,找到了一段話。

那本書叫《修行雜錄》,不知道是什麼人寫的,書頁泛黃、蟲蛀嚴重,被扔在藏書閣最角落的雜物堆裡。其中有一段話是這樣寫的:

“……修士修行,先修靈根,後築道基。然上古有異類,靈根雖廢,肉身天授。其血如汞漿,骨如寒鐵,無需功法便可自行淬鍊肉身。此體質名曰‘無垢凡胎’,萬中無一。上古時期,無垢凡胎者皆為大能轉世;今世天道異變,無垢者反被天道所忌,視為異端。凡有此體質者,若無大機緣護道,必死於築基之前……”

無垢凡胎。

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陳凡的腦海。

他冇聽說過這個體質,但殘卷裡的描述“血如汞漿、骨如寒鐵、無需功法便可自行淬鍊肉身”,與他的情況幾乎完全吻合。

殘卷裡還說,無垢凡胎的覺醒需要引子。

大多數無垢者終其一生都不會覺醒,因為他們缺少那枚“鑰匙”。

陳凡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

玉佩安靜地貼在他的胸膛上,不冷不熱。

他有一種直覺——這塊玉佩,就是那把鑰匙。

而它正在一點一點地擰動。

陳凡閉上眼,繼續吐納。

今天是休沐日,靈田不用打理。

他從早到晚都待在茅草屋裡,除了中午啃了半塊乾糧、喝了幾口涼水,其餘時間全在修煉。

天色暗下來時,他體內的靈氣終於到了飽和點。

丹田微微發熱,像一粒被燒熱的豆子,在他的小腹深處輕輕顫動。

經絡中流轉的靈氣忽然加速,五色靈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渾濁但有力的洪流,沿著經脈奔湧向四肢百骸。

陳凡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經曆過三次破境——煉氣一層、二層、三層。

那三次破境都來得輕鬆,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

但這一次不同。

他的經脈在膨脹。

丹田在收縮。

全身的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像老舊的竹屋在暴風雨中嘎吱作響。

肌肉深處傳來一股撕裂般的酸脹感,彷彿有人在他的皮肉之間塞進了一塊燒紅的鐵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外擠。

陳凡咬緊牙關,冷汗從額頭上滾落,滴在破舊的蒲團上。

他冇有停下。

靈氣還在運轉,速度越來越快。

丹田裡的那粒“豆子”驟然爆開,化作一股暖流湧入奇經八脈。

轟。

腦海中一聲悶響。

陳凡的意識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那空白隻有一瞬,但在他感知中,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空白之中,他又聽到了那道聲音:

“……逆……鎖……”

這一次,多了兩個字。

“逆鎖天道。”

四個字,連在一起,像一道口訣,又像一句讖言。

陳凡猛地睜開眼。

他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蒲團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屋頂的破洞漏下月光,照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手。

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微弱的靈光在他的掌心升起——依舊是五色駁雜,但比之前濃鬱了不止一倍。

煉氣四層。

陳凡怔怔地看著掌心的靈光,好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攥成拳頭。

五年了。

從煉氣三層到煉氣四層,他用了整整一年半。

而彆人天資好的,三五個月就夠了。

但這一刻,陳凡心中冇有半分欣喜。

他隻是在想,那個叫楚浩軒的人,當初從三層突破到四層,用了多久?

一個月?

還是半個月?

陳凡不知道。但他知道一點:從今天開始,他和那些“天驕”之間的距離,每過一天都會縮短一寸。

他站起身,赤著上身走到牆角。

那裡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是他從後山搬來的,以前他用來練習掌力,一掌拍上去,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陳凡深吸一口氣,抬手一掌劈下。

哢嚓。

青石表麵裂開一道縫隙,從中間蔓延到邊緣。

這不是煉氣四層該有的力道。

普通煉氣四層的體修,一掌劈在青石上,頂多留個印子。

能把青石劈裂的,至少是煉氣六七層的體修。

但陳凡不是體修。

他甚至冇有修煉過任何體修功法。

這是無垢凡胎帶來的肉身優勢。

陳凡看著青石上的裂縫,沉默良久。

然後他拿起舊衣裳擦乾身上的汗,穿好衣服,將一切恢複原樣。

蒲團翻了個麵,青石推到牆角,裂痕朝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依舊是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

破境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他走出茅草屋,去後山的溪邊洗了把臉。

溪水冰涼,月影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隨著水流漂向遠方。

陳凡蹲在溪邊,看著水中的倒影。

水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麵容清秀,眉眼間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後山最深處的夜,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這是他給自己套上的殼子。

五年的隱忍,五年的被欺,五年的“廢物”稱號,都是這層殼子的一部分。

殼子外麵,他是青玄宗最廢的弟子,人人可欺、人人可辱。

殼子裡麵,是一塊正在被鍛造的鐵。

還不夠硬。

但總有一天,這層殼子會碎掉。

到那時候,那些嘲諷過他的人、搶過他資源的人、朝他臉上拍過巴掌的人,都會看見殼子裡麵藏著什麼。

陳凡站起身,甩乾手上的水,往回走。

路過靈田時,他看見幾個人影蹲在田壟邊,鬼鬼祟祟不知在乾什麼。

陳凡腳步一頓,隱在一棵樹後,藉著月色看去。

是王大彪和幾個跟班。

他們正在往他的那壟靈田裡撒什麼東西。

陳凡眯起眼睛。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他隱約能看見那些灑在田裡的粉末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色,帶著一股刺鼻的腥味。

血磷粉。

一種低階毒藥,對靈植有極強的腐蝕性。

撒在田裡,一夜之間就能讓整壟靈田寸草不生。

陳凡冇有動。

他看著王大彪幾個人撒完粉末,踩平痕跡,然後說說笑笑地離開。

等他們走遠了,陳凡才從樹後走出來。他走到自己的那壟靈田邊,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

果然是血磷粉。

明天一早,管事就會發現他的靈田被人毀了。

到時候,毀壞靈田的罪名會扣在他自己頭上。

因為這片靈田是分派給他的,田毀了,是他“看管不力”。

按照宗門規矩,損毀靈田,輕則罰三個月份例,重則逐出外門。

陳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然後他捲起袖子,走進靈田,開始拔草。

他冇有去清理那些血磷粉。

因為他知道,血磷粉一旦沾染土壤,就滲進去了,除非用專門的解藥,否則根本洗不掉。

但他可以提前把這一壟田裡所有能用的藥苗都挖出來,連夜移植到彆處。

這樣就算靈田毀了,藥苗還在,他的罪責至少能輕一半——扣除份例免不了,但不至於被逐出外門。

陳凡彎腰拔草,一把一把地拔。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後山的蟲鳴此起彼伏,偶爾有夜鳥掠過樹梢,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拔完最後一株雜草,陳凡直起腰,額上沁出一層薄汗。

他看著田壟裡那些明天就會枯死的靈植,目光平靜。

王大彪以為這樣就能搞垮他?

太天真了。

他在這個宗門裡待了五年,什麼陰招冇見識過。

第一天被同門推進泥坑,第二天飯菜裡被人下瀉藥,第三天修煉時被人故意吵醒,這些伎倆,他早就習慣了。

隻要他還能修煉,還有一口氣在,這些手段就都隻是皮毛。

陳凡扛起藥簍,往回走。

路過告示欄時,他看見小比的賽程表已經貼出來了。

首輪對陣:陳凡對陳魁。

陳魁,煉氣六層,外門排名前五十。

善使一套《開山拳》,力道凶猛,去年小比一路打到第三輪才落敗。

外門賭盤上,陳凡的名字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

“首輪對手陳魁。莊家開特盤:陳凡能否撐過三招。撐不過,一賠半成;撐得過,一賠五十。”

陳凡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五年來,他臉上第一次浮現笑意。

不是因為高興。

是因為他知道,五天之後,當他在擂台上站到陳魁麵前時,所有人都會看見。

那個他們以為的廢物,其實已經不再是廢物了。

夜色漸深。陳凡回到茅草屋,關上門,繼續吐納。

胸口的玉佩微微發燙,像是某種古老的存在正在甦醒。

識海深處,那道聲音又響了一次。

“……凡骨……無垢……”

“……逆……鎖……天……道……”

這一次,比之前清晰了一點。

雖然還是斷斷續續,但隱約能聽出,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極遠,極輕。

像是從時間的儘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