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比的賽程進行到第四天,四強名單終於出爐。
陳凡、鐵岩、段橫、蘇恒。
四個名字並排寫在告示欄的杏黃榜文上。
但鐵岩和段橫都已經輸給過陳凡,按照賽程規則,半決賽的對陣需要在剩餘選手中重新排布。
管事房忙了小半個時辰纔拿出新方案:陳凡對鐵岩,蘇恒對段橫。
這張賽程表一貼出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鐵岩今天剛輸給陳凡,明天再打一場的結果不會有任何變化。
而蘇恒和段橫的對決則是去年小比的翻版重演,勝負難料,至少還有懸念。
莊家給陳凡對鐵岩開出的賠率隻有一賠半成,押陳凡贏幾乎賺不到錢;而押鐵岩贏的賠率是一賠五,但冇有人押。
下午,告示欄又貼出了一張新告示。
這張告示的落款是戒律堂,蓋了鄭長老的印章。
告示上寫著:經戒律堂初步覈查,外門弟子陳凡涉嫌違反門規一案,證據不足,暫不予立案。
相關調查待小比結束後視情況決定是否重啟。
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陳凡站在告示欄前,把這張告示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他知道這不是鄭長老主動退讓,而是被動收手。
昨天他在演武場門口當眾拆穿三條罪證的漏洞,數百名弟子都聽到了。
戒律堂如果不發這份告示就等於默認了自己的傳喚令確實站不住腳。
與其被人質疑,不如主動撤銷立案。
但告示的最後一句話很有深意,“待小比結束後視情況決定是否重啟”。
這不是認輸,是撤退。
以退為進。
等小比結束之後冇有公眾關注了,他們還有機會把這件事重新翻出來。
陳凡記住這句話了。
當晚,半決賽結果毫無懸念。
鐵岩主動棄權。
他賽前找到監裁長老,直說自己昨天已經把全部防禦手段都用過了,再打一次冇有任何意義,與其浪費所有人的時間,不如把精力留給下一場比賽。
蘇恒和段橫的對決則比去年更激烈。
兩人打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最終段橫以半招險勝,成功進入決賽。
決賽對陣:陳凡對段橫。
所有人都期待著一場驚天動地的決賽。
首輪黑馬對陣外門第一人,兩人三天前剛打過一場,段橫雖然輸了,但那一戰打得並不難看,甚至一度逼得陳凡硬接了槍尾橫掃。
很多人都覺得段橫在那一戰之後一定總結了教訓,決賽會更精彩。
冇有人預料到接下來發生的事。
決賽當天,陳凡站在擂台上,段橫也站在擂台上。
銅鑼聲響——段橫出槍,陳凡接下,兩人對拆了十幾招,旗鼓相當,台下的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但在第二十招時,意外發生了。
陳凡在閃避段橫的一記橫掃時,動作忽然慢了半拍,腳下步法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踉蹌。這個失誤極其微小,隻在電光石火之間,但段橫抓住了。
槍尖點向他的右胸,陳凡本可以用掌刀格開,但他冇有。
他就這麼任由槍尖刺破了他的衣服,在胸膛上劃開一道半寸長的口子,鮮血順著傷口滲出來,洇紅了半片衣襟。
他腳下又踉蹌了一步,這次幅度更大,整個人向後退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然後他抬起頭,朝段橫露出一個略帶疲憊的微笑,舉起右手。
“我認輸。”
全場一片嘩然。
押了陳凡贏的弟子直接從座位上跳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賭攤的莊家張大了嘴,手裡還攥著一大遝押注單——絕大多數都押了陳凡贏。
高台上的長老們麵麵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有人說是段橫這次發揮得太好,有人說是陳凡連打數日體力不支,還有人壓低聲音說賽前看到戒律堂的執事找過陳凡不知道說了什麼。
但總之外門小比的冠軍是段橫。陳凡止步四強。
比賽結束後,陳凡穿好外袍走下擂台。
胸口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用何老頭給的藥酒擦了一下,血很快就止住了。
走到演武場出口時,何老頭正靠在牆根下抽旱菸。
看見陳凡過來,他吐出一口煙霧,朝陳凡胸口那道已經止血的傷口努了努嘴:“裝得挺像。”他的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陳凡接過老獸倌遞來的乾淨布條纏在傷口上,一邊纏一邊低聲道:“不裝不行。我已經被楚浩軒盯上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內門東峰的方向。
楚浩軒就在那裡,也許正在竹林裡品茶,也許正在聽方仲彙報決賽的結果。
不管他在做什麼,他一定已經知道了——陳凡輸了。
“鄭長老雖然暫時撤銷了調查令,但告示上寫得很清楚,‘待小比結束後視情況決定是否重啟’。如果今天贏了冠軍,風頭太盛,戒律堂那幫人一定會重啟調查。到那時候就不是當眾傳喚這麼簡單了。”陳凡纏好布條,用手指試了試鬆緊,“不如輸一場,讓所有人覺得我不過如此——能打進決賽已經很勉強了,最後還是贏不了。這樣反而更安全。他們看見我受傷,會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就不會急著出死手。”
何老頭眯著眼睛望向遠處內門群山的輪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篤定:“你能忍,這是好事。但能忍不代表能躲一輩子。楚浩軒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溫水煮青蛙。今天退一步,他就會逼進一步。你這次故意輸了比賽,他一定會趁勢反撲——你準備怎麼應對?”
陳凡冇有立刻回答。他把獵刀從腰後拔出來,在手中掂了掂。
刀身在夕陽下泛著清冽的寒光,那些被他用道骨之力浸潤過的金色紋路若隱若現。
“小比之前,楚浩軒的人搶了我的靈石,在我的靈田裡撒了血磷粉,讓劉德厚派我去鳴風峽送死,又安排戒律堂當眾傳喚我。這些手段都是在我‘還是廢物’的時候用的。現在我輸了,他大概會覺得有機可乘,會再派人來試探我,或者讓劉德厚再刁難我幾回——在楚浩軒看來,這些都是‘不撕破臉’的敲打。他以為隻要不親自下場,局麵就永遠在掌控之中。”陳凡將獵刀插回腰後刀鞘,動作輕而穩,“他錯了。他以為我還會繼續忍。我不會了。”
何老頭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很難看,滿口黃牙,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隻有在年輕猛獸身上才能見到的銳光。
他拍了拍陳凡的肩膀,什麼也冇說,轉身慢悠悠走回靈獸房。
陳凡回到茅草屋,關上門,脫下帶血的外衣,解下胸口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重新上藥包紮。
傷口很淺,以無垢凡胎的自愈能力,明早就能結痂。
但他在纏新布條的時候故意多纏了兩層,把包紮做得比實際需要的更厚。
他知道有探子暗中觀察,後山這片林子經常有人影晃動。
他們會看到陳凡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步履也比平時慢了幾分。
回到屋裡,他盤膝坐下,運轉《無垢開天訣》。
胸口的傷口在以遠超常人的速度癒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纖維正在一根一根重新連接,新生的肉芽在皮下快速生長,那道半寸長的口子邊緣已經開始發癢,這是癒合的征兆。
與此同時,體內那根覺醒的脊骨再次微微發熱。
和前幾天不同的是,這一次的熱度有了一個明確的流向。
不再是四散漫溢,而是從脊骨出發,沿著經脈緩緩流向他的右臂,最後集中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兩根手指,隱約可以看到指尖皮膚下流動著一絲極淡極淡的金色光芒。
光芒雖淡,卻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古老氣息。
這是道骨之力的覺醒。
靈汐說過,每突破一個大境界,就會有一塊新的道骨甦醒。
煉氣期纔到一半,他的第一塊道骨纔剛剛覺醒,就已經有了外放刀氣的能力。
如果煉氣圓滿,如果築基,如果金丹.....如果有一天全身道骨全部甦醒,會是怎樣光景?
他忽然理解了靈汐那句冇說完的話是什麼意思。
“等你全身道骨全部甦醒之日,便是你真正逆天之時”
陳凡攥緊拳頭,指尖的金色光芒熄滅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輸了比賽,但他並不沮喪。
因為他輸了這場,卻贏了一整個小比。
首輪一掌打敗陳魁,二輪讓周元三招之內認輸,三輪空手奪下蘇恒的槍,四強戰破了鐵岩的防禦,每一場都在證明一件事: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廢物了。
而今天這場刻意的失敗,恰恰證明瞭他有了不必再證明自己的底氣。
以前他需要每一場都贏才能讓人不敢欺負他,現在他敢主動輸一場,因為他知道自己隨時可以贏回來。
這份底氣,比任何一場勝利都更可貴。
夜色漸深。
陳凡聽到屋外有極細微的腳步聲。
踩在枯葉上,刻意放輕了力道,但在無垢凡胎的敏銳聽覺下清晰可辨。
至少兩個人,在茅草屋周圍轉了一圈,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然後悄然離去。
大概是方仲派來的探子,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受傷了。
陳凡冇有動,也冇有壓製自己胸口的呼吸起伏。
他故意讓呼吸比平時重了幾分,聽起來像一個真的受了傷、正在恢複中的人。
等腳步聲遠去,陳凡從蒲團上站起身,走到屋角,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
地磚下麵是一個淺淺的土坑,裡麵放著他的全部家當:從小比贏來的六十塊靈石、何老頭給的藥酒、那瓶清壤液的空瓶、那張被他摺好的戒律堂告示,以及從王大彪手裡收下的那包十塊靈石,這包靈石他單獨放著,因為這是物證。
他在土坑旁邊又挖了一個小坑,將那個空瓶埋了進去。
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今天那張“暫不予立案”的告示,摺好壓在靈石下麵。
這些都是證據。
每一張紙、每一個瓶子、每一塊靈石,都是他將來翻案的工具。
最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捲明黃色的戒律堂傳喚令,展開看了一遍。
鄭長老的印章、三條罪名、落款日期,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將傳喚令卷好,用油紙包了三層,單獨埋在屋角最深處。
埋好東西,他直起身,透過屋頂的破洞望向夜空。
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貫天際,無數星辰在頭頂緩緩旋轉。
他忽然想起靈汐。
那塊玉佩依舊靜靜地貼在他胸口,冇有再發燙,冇有任何動靜。
靈汐還在沉睡。
上次她說出“以凡伐天”之後,就再也冇有醒來過。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裡的情緒極其複雜。
有憤怒,有悲憫,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是一種壓抑了十萬年終於找到出口的顫抖。
就像一個人被壓在水底悶了太久,終於浮出水麵,深吸一口氣,然後對岸上的人喊道——“快跑,洪水要來了。”
以凡伐天。
這四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靈汐又為什麼在說出這四個字後便陷入了沉睡?
她說“你便是你”,後麵究竟想說什麼?
陳凡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直覺。
這個答案,隻有當他真正站到楚浩軒麵前的那一天,纔會揭曉。
而他離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堆剛翻過的新土。
下麵埋著戒律堂的傳喚令、清壤液的空瓶、劉德厚的批條。
他在黑暗中攥緊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明天開始,我要讓他們把欠我的,一樣一樣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