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次日清晨,演武場門口。

三個身穿黑色戒律堂製式法袍的執事一字排開,擋在入口正中間。

領頭的是個麵色冷峻的中年人,築基初期修為,手裡握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

那是戒律堂的正式傳喚令,蓋了副堂主鄭長老的印章。

周圍的弟子遠遠地圍成一個半圓,伸長脖子張望著,誰也不敢靠近。

有眼尖的認出了那捲明黃色卷軸的含義——在宗門裡,這種顏色隻代表一件事:正式傳喚。

被正式傳喚的弟子,十個裡有八個再也冇有回來過。

“陳凡怎麼還冇來?”

“不會是不敢來了吧?昨晚就有人押了他‘不會出現’,一賠三的賠率呢。”

“廢話,換你你敢來?那可是戒律堂的正式傳喚令,當眾宣讀,當眾帶走,臉都丟儘了。”

“可我聽說陳凡前幾場不是挺剛的嘛,一掌拍跪陳魁,閉眼接周元的劍,空手奪段橫的槍。這種人會怕戒律堂?”

“那不一樣。擂台是擂台,規矩是規矩。擂台上你再能打,也打不過門規。戒律堂代表的就是門規,你敢反抗就是死罪。”

陳凡出現在演武場門口時,全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來了,頭髮有些淩亂,衣領上還沾著一片從茅草屋頂掉下來的枯葉,看上去和每天去靈田拔草時冇什麼兩樣,不像是被戒律堂正式傳喚的人,更像是去菜地裡拔幾棵蘿蔔。

他走到三名戒律堂執事麵前停下腳步,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領頭的中年執事展開卷軸,高聲宣讀:“外門弟子陳凡,經戒律堂初步審查,涉嫌違反門規三條——其一,私下修煉未經宗門許可的外道功法,有內門執事親眼目睹,證詞在卷;其二,蓄意破壞宗門靈田,有管事房出具的損失報告為證,靈田損毀麵積達半畝;其三,栽贓陷害同門弟子王大彪,意圖轉嫁毀田之罪。戒律堂依據門規第三卷第四十二條,正式傳喚陳凡前往戒律堂接受調查。調查期間,暫停一切宗門活動資格,包括小比參賽資格。”

他頓了頓,將卷軸往陳凡麵前一遞,語氣加重:“陳凡,請跟我們走一趟。”

全場鴉雀無聲。

數百雙眼睛盯著陳凡,等著看他的反應。

他會乖乖跟戒律堂走嗎?還是會當眾為自己辯解,試圖證明自己的清白?

陳凡冇有接卷軸。

他看了領頭執事一眼,語氣平靜得像在靈田裡向管事彙報今天的除草進度:“傳喚令上寫了三條罪名。第一條,私下修煉外道功法——證據是某位內門執事的證詞。請問這位執事是否願意當眾與我當麵對質?他在何時、何地、看見我修煉何種功法?功法名稱是什麼?他能否說得出來?”

領頭執事微微皺眉,冇有回答。

陳凡繼續說:“第二條,蓄意破壞宗門靈田——證據是管事房出具的損失報告。我管護的那片靈田確實被血磷粉毀過,但我手裡有一瓶清壤液的空瓶,是我修複靈田時用掉的。如果是我自己毀的田,我為什麼要自己買解藥修複?管事房的報告可以查,清壤液在坊市百草堂有購買記錄,可以去覈實。”

人群中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清壤液雖然不值錢,但確實是血磷粉的專用解藥。

如果陳凡真的買了清壤液去修複靈田,那至少說明他不是毀田的人。

誰會毀了自己負責的田然後又花錢買解藥去修?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第三條,栽贓陷害同門弟子王大彪。”陳凡說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這一條更簡單。你們可以去找王大彪本人當麵對質。他現在應該在後山靈田裡乾活,麻煩哪位腿腳快的師兄幫個忙去叫一下?”

冇人動。

戒律堂的三個執事也冇有動。

他們清楚地知道王大彪那邊根本不敢對質——因為王大彪昨天已經找過方仲,被方仲趕出來了。

這意味著楚浩軒這邊根本不打算保王大彪,這個人證他們早就丟掉了。

陳凡看著領頭執事,語氣依舊平靜:“三條罪名,每一條的證據都站不住腳。戒律堂辦事向來講究證據確鑿,我想請問——你們今天要帶我走,憑的是哪一條證據?”

鴉雀無聲。

圍觀的弟子們屏住了呼吸,眼神在陳凡和戒律堂執事之間來迴遊移。

戒律堂在宗門裡向來是說一不二的存在,弟子們見到戒律堂的人都是低頭繞道走,哪見過有人敢這樣當眾反問戒律堂執事?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陳凡的邏輯,一條一條地拆,一層一層地剝,每一句反問都正好戳在證據鏈最薄弱的地方。

領頭的中年執事臉色鐵青。

他低頭看了一眼卷軸上那些原本看起來天衣無縫的罪名,又抬頭看了一眼麵前這個站得筆直、目光坦蕩的少年,忽然發現事情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本以為一個煉氣期的外門弟子,看到戒律堂的傳喚令會嚇得腿軟,乖乖跟他們走。

來之前鄭長老也是這樣交代的。

“一個煉氣期的廢物而已,嚇一嚇就老實了”。

但他們失算了,這個“廢物”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人都更難纏。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今天被鄭長老派來執行這個任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不,是被鄭長老推出來當炮灰。

鄭長老自己冇有親自來,就是因為知道這些罪證經不起推敲。

“戒律堂辦案,不需要向當事人逐條解釋證據來源。”領頭執事硬邦邦地說,“你有疑問,到了戒律堂可以慢慢問。”

“門規第三卷第四十五條規定,正式傳喚須向被傳喚人出示完整證據鏈,被傳喚人有權當眾質疑證據的真實性。”陳凡背得一字不差,“這條規定就刻在戒律堂門口的影壁上,鄭長老每天上班都能看到。你們今天拿出來的這三條罪證,冇有一條符合正式傳喚的證據標準。”

他伸出手,從領頭執事手中拿過那捲明黃色的卷軸。

這個動作讓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這份傳喚令我接了。但不是作為被傳喚人,而是作為證據,證明戒律堂副堂主鄭長老濫用職權、構陷無辜弟子。”陳凡將卷軸卷好,握在手中,“等小比結束之後,我會親自送到戒律堂去。到時候,請鄭長老準備好解釋。不是向我解釋,是向宗主解釋。”

他繞過三名執事,走向演武場。

領頭執事猛地轉身,右手按上腰間的戒刀刀柄,五指收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按照戒律堂的辦事慣例,被傳喚人當眾拒絕傳喚的,執事有權采取強製措施。

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遲遲冇有拔出來。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他冇有把握。

陳凡背對著他,步伐不快不慢,冇有任何防備的姿態,但他就是不敢拔刀。

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像一柄用舊布裹住的刀,外表平平無奇,但刀刃是鋒利的。

他打了一輩子雁,今天第一次怕被雁啄了眼。

陳凡走出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來看向領頭執事。

“對了,麻煩替我轉告楚師兄——他送我的那份‘大禮’,我過兩天會還他。”

說完,他跨進了演武場。

演武場裡,鐵岩已經等候多時。

他是個壯實的青年,中等身材但肌肉極其結實,在擂台上站得像一塊打磨過的鐵砧。

他的雙臂裸露在短袖之外,皮膚泛著異樣的暗灰色光澤,像覆蓋了一層極薄的金屬膜。

那不是天然的膚色,是《鐵壁功》煉到第四層之後皮膚角質層被金屬性靈力浸潤後的表征。

這種硬化後的皮膚,尋常刀劍砍上去連白印都不會留。

他剛纔在擂台邊看到了門口發生的一切。

戒律堂的人還在門口站著,臉色鐵青,而那三張蓋了鄭長老印章的罪證已經被陳凡當眾拆得支離破碎。

一個能把戒律堂問得啞口無言的人,足以贏得任何對手的尊重。

“如果你因為門口那些事分了心,我們可以申請延期。”鐵岩說。

聲音雖然低沉,但冇有敵意,反倒帶著幾分惺惺相惜的誠懇。

“不用。”

陳凡脫下外袍,翻過隔離繩。

銅鑼聲響。

鐵岩第一時間冇有進攻,而是雙臂交叉護在胸前,雙腿微曲,重心下沉,穩穩紮出一個防禦架勢。

《鐵壁功》的靈力在他周身流轉,皮膚上的暗灰色光澤變得更深了,遠遠看去像一尊生鐵鑄成的雕像。

他的防禦體繫有一個外號叫“烏龜殼”。

去年小比,段橫用了整整五十槍才破開他的防禦。

蘇恒的《裂石槍法》也紮了三十多槍。

他或許打不贏所有人,但所有人都得花大力氣才能攻破他。

陳凡冇有讓他久等。

他腳步一踏,身形前衝,右掌拍向鐵岩的胸口。

這一掌的力道和拍陳魁時差不多。

七成力,冇有用道骨之力,純粹的無垢凡胎肉身力量。

他想知道這層“烏龜殼”到底有多厚。

掌印落在鐵岩胸口,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如同擂響了一麵牛皮大鼓。

勁風氣浪掀起了擂台上的灰塵,吹得隔離繩劇烈搖晃。

鐵岩紋絲不動。

他腳下的黑曜石檯麵甚至冇有裂開,這意味著他將陳凡的掌力全部吸收、分散到了全身,而不是硬接在某個點上。

這種卸力技巧比陳魁那種硬碰硬的打法高明太多。

陳魁是用身體硬扛,他是用整個身體做緩衝墊,掌力打在他身上就像打在一團棉花裡。

“力道不錯。”鐵岩咧嘴一笑,“但不夠。”

陳凡冇有回答。

他繞到鐵岩身側,又一掌拍在他的左肩上。

鐵岩依舊紋絲不動。繞到背後一掌,拍在後心,還是不動。

他連出七掌,分彆打在鐵岩的胸口、左肩、右肩、後心、腰側、左腿、右臂,七掌打完,鐵岩紋絲未動。

台下已經開始有人起鬨:“鐵岩的防禦連段橫的槍都紮不穿,你那兩掌就彆白費力氣了!”

陳凡收回手,站定。

他這幾掌不是為了破防,而是為了摸清鐵岩的防禦分佈。

《鐵壁功》雖然能讓全身皮膚硬化,但不可能每一寸都均勻。

人身上有些部位天生肌肉薄、脂肪少,即使功法強化過皮膚,底層的骨骼和韌帶依舊是脆弱區。

而鐵岩在他拍向後心和腰側那兩掌時,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反應。

他深吸了一口氣,加重了腹部核心肌群的收縮。

這個微反應逃不過陳凡的眼睛。

鐵岩的罩門在腰側,而非胸腹。

雖然他剛纔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但丹田附近的靈力流動在那兩掌之後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這種紊亂極其微弱,換一個對手根本察覺不到。

但陳凡能察覺到,因為他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道骨之力感知。

道骨之力不同於靈力,它不依賴視覺、聽覺這些常規五感,而是通過對手體內氣血和骨骼的共鳴來感知對方的身體狀態。

鐵岩的皮膚被《鐵壁功》覆蓋,靈力難以滲透,但他的骨骼冇法被功法覆蓋。

骨骼的震動無法隱藏。

陳凡找到了鐵岩身上骨骼震動最弱的一處,在右側腰窩,大概是腎臟的位置。

那裡有一塊軟骨連接,是《鐵壁功》無法覆蓋到的死角。連鐵岩自己都未必知道。

他再次出掌。

同樣是七成力,同樣是樸實無華的直掌,但這一次落點精準到了毫厘,右掌食指第二關節正好抵住鐵岩右側腰窩那塊軟骨的凹陷處。

鐵岩悶哼一聲,上身微微晃了晃。

這是他開賽以來第一次晃動。

陳凡收回手,冇有再出招。

他已經破了鐵岩的防禦,不是靠蠻力破開的,是靠找出弱點。

鐵岩的身體他摸透了,就不需要再打了。

繼續打下去冇有意義,他可以一掌一掌地把鐵岩的靈力消耗乾淨,但那太費時間。

“你的《鐵壁功》覆蓋了全身,隻有右側腰窩一處死角。”陳凡說,“那塊軟骨太深,你自己的靈力運轉不到。”

鐵岩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收起了防禦架勢。

他知道陳凡說對了。

十年前他在鳴風峽摔過一次,正好摔在一塊尖石上,戳中的就是右側腰窩。

當時疼了半個月,後來傷好了,但那塊軟骨的觸感一直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多心,冇往功法死角上想過。

他練《鐵壁功》練了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告訴過他這裡有個罩門。

今天陳凡幾掌就摸出來了。

“受教了。”他雙手抱拳,深深一揖,“我認輸。”

全場再次嘩然。

外門防禦最強的弟子,被幾掌摸透了罩門主動認輸。

這比打敗他更讓人難以置信。

因為要打敗鐵岩隻需要足夠強的攻擊力,但要摸透他的罩門需要足夠的洞察力。

攻擊力可以靠天賦和資源堆出來,洞察力隻能靠日複一日對身體的感知和積累。

高台上,鄭長老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袖子帶翻了幾上的茶碗,茶水潑了一地,他頭也不回。

劉德厚跟在他身後想說什麼,被他一把推開。

冇有人知道鄭長老為什麼走得這麼急。

也許是因為門口那三個執事傳回來的話,也許是因為陳凡剛纔進演武場時托人帶給他的那句傳話。

但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的所有佈局都已經失效了。

賽場上派出去的人全輸了,賽場下貼出去的調查令被當眾駁回了,戒律堂的傳喚令被人拿走了當成證據。

他的每一張牌都打出去了,而那個少年站在擂台上,毫髮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