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楚浩軒這次冇有坐在聚靈池邊的玉榻上品茶。
他站在院中那株千年靈竹下,手裡握著一截剛剛掰斷的竹枝,斷口處滲出淡綠色的汁液,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在他身後,方仲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你是說,段橫的槍被他奪下來了。”楚浩軒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方仲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是。正麵硬奪,冇有用任何功法技巧,純粹的指力和腕力。段橫賽後私下跟屬下說,陳凡的握力至少是他見過最強的,恐怕有煉氣期體修的巔峰水平。”
楚浩軒將斷竹隨手一扔,竹枝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插入院角的花壇泥土裡,入土三寸。
這一手不顯山不露水,卻透著一股精準到可怕的控製力。
“能奪下段橫的槍,”楚浩軒慢慢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句話的滋味,“這麼說,外門已經冇有人能攔住他了。”
方仲不敢接話。他知道楚浩軒不是在問他,而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而事實是,外門確實已經冇有人能攔住陳凡了。
段橫是外門第一人,段橫輸了,就冇有彆人了。
“鄭長老那邊怎麼說?”
“鄭長老的意思是,調查令雖然已經貼出去了,但隻要陳凡還在小比中連勝,輿論就不會站在戒律堂這邊。畢竟……”方仲小心翼翼地措辭,“畢竟小比是宗門選拔人才的正道,如果在小比上表現出色的弟子反而被調查,戒律堂的公正性會受到質疑。鄭長老建議等小比結束後再動手。”
“等小比結束?”楚浩軒轉過身來,麵對方仲,聲音依舊溫和,“小比結束之後,他如果拿了冠軍,就會被記入外門榮譽錄。到時候戒律堂想動他,就更難了。”
方仲沉默片刻,壓低聲音:“那師兄的意思是……”
“不用等了。”楚浩軒走向聚靈池邊,在玉榻上坐下。
月光灑在池麵上,波光粼粼,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明天他的對手是誰?”
“賽程臨時調整,他明天的對手是鐵岩,煉氣八層,精通防禦功法。但鐵岩的實力還在段橫之下,恐怕……”
“不是鐵岩。”楚浩軒打斷他,“是戒律堂。”
方仲愣了一下,然後瞬間明白了楚浩軒的意思。
陳凡的對手不是擂台上的那個人,而是擂台下的那張網。
擂台上的對手他已經全部打敗了,現在該擂台下的對手登場了。“師兄的意思是,明天就動手?”
楚浩軒冇有直接回答。他從玉榻邊的小幾上拿起一個信封,遞過去。
方仲雙手接過,拆開一看,裡麵是三張對摺的宣紙。
第一張是戒律堂的正式傳喚令,蓋了鄭長老的印章。
第二張是一位內門執事的證詞,上麵寫著“曾見陳凡在靈獸房後山秘密修煉,周身黑氣繚繞,疑為邪功”。
第三張更致命,是劉德厚手寫的一份“靈田損失報告”,上麵詳細記載了陳凡管護的靈田被人為毀壞的細節,並在末尾處附了一句結論:“初步調查,係管護者自毀靈田,意圖栽贓同門。”
自毀靈田。
栽贓同門。
四個字,把陳凡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
如果這份報告被戒律堂采信,陳凡麵臨的就不隻是“修煉邪功”的指控,還有“蓄意破壞宗門財產”和“栽贓陷害同門”。
後兩條罪名的處罰,都是廢除修為,逐出師門。
一張傳喚令、一份證詞、一份虛假報告,三管齊下,勢要將他徹底釘死在宗門規矩的絞刑架上。
方仲看完三張紙,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去,就算陳凡有三頭六臂也翻不了身。
宗門最忌諱的不是廢物資質差,是底層弟子“不守規矩”。
而這三張紙上的罪名,每一條都精準地踩在了宗門規矩的紅線上。
“明天一早,戒律堂的人會在演武場門口等。等他一出現,就當眾宣讀傳喚令。”楚浩軒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記住,不是私下傳喚,是當眾。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戒律堂帶走陳凡,不是因為他在小比上贏了,而是因為他違反了門規。”
方仲心領神會。
私下傳喚還可以說是配合調查,當眾傳喚就是公開定罪。
楚浩軒要的不隻是廢掉陳凡的修為,他要的是當著全宗門的麵讓所有人看清楚,這個人的一切成就都是靠邪功偷來的。
他要毀掉的不隻是陳凡這個人,更是他的名聲。
“那……如果他反抗呢?”
楚浩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麵上的茶葉。“反抗戒律堂的正式傳喚,本身就是死罪。”
方仲不再多問,叩首領命,退出竹林小院。
走出院門時,他感覺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楚浩軒的局每次都是一層套一層,賽場上安排對手消耗陳凡的體能,賽場下製造輿論敗壞陳凡的名聲,輿論發酵完之後戒律堂出手定罪。
三層殺局,每一層都留有退路——如果賽場贏了最好,贏了就不用後麵的手段;如果賽場輸了還有輿論,輿論不行還有戒律堂。
裡裡外外,滴水不漏。
而在外門管事房裡,劉德厚正坐在油燈下,手裡捏著一隻粗瓷茶杯。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茶杯裡的水晃出細小的漣漪。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今天段橫輸掉的那一刻,他看見陳凡的目光在高台上掃了一圈。
那目光在鄭長老臉上停了一息,然後落在他的臉上,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一瞬,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標記。
就像屠夫在宰牛之前,先摸一摸牛的脖子,確認下刀的位置。
這個聯想讓劉德厚渾身發毛。
“劉管事,方仲來了。”
門外傳來屬下的通報聲。
劉德厚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方仲推門進來,冇有寒暄,直接將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劉德厚拆開一看,裡麵是楚浩軒親筆寫的一張便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劉管事,管好你手下的人。王大彪那件事,我不希望有第三個人知道。”
劉德厚的手猛地一抖,茶杯裡的水潑出來,澆在油燈上,燈芯滋啦一聲滅了。
屋內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他聽到方仲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刮過耳膜:“楚師兄說了,陳凡的事,從頭到尾都是劉管事你自作主張。和內門冇有任何關係。你明白嗎?”
劉德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塞了一塊破布,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明白。
楚浩軒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如果陳凡被定罪,功勞是楚浩軒的;如果事情敗露,黑鍋是他劉德厚的。
從頭到尾,他隻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掉的棄子。
他跟在楚浩軒身邊鞍前馬後這些年,替楚浩軒處理了多少“不方便親自處理”的事,現在楚浩軒一張紙條就要把他一腳踢開。
但他不敢說破。
因為說破的代價,他承受不起。
方仲走後,劉德厚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後背的衣衫很快被冷汗浸透。
前有陳凡那一眼的冰冷注視,後有楚浩軒這張薄薄的紙條,他忽然感覺自己像一頭被拴在兩根柱子之間的牲口。
前麵一把刀,後麵一盆火,往哪邊跑都是死。
他忽然想起昨天王大彪從他這裡離開時那個躲躲閃閃的眼神。
王大彪說,陳凡讓他帶一句話——“他那張臉,我記得很清楚。”
當時劉德厚還覺得這話可笑。
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記得清楚又怎樣?
現在他不覺得可笑了。
因為那個“廢物”今天打敗了段橫。
而他在這個宗門待了二十年,見過的所有能打敗段橫的人,都是內門天驕。
現在外門也有一個了,而他曾經往這個人田裡撒過血磷粉。
當夜,一道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外門:戒律堂明天一早要在演武場門口當眾傳喚陳凡,罪名是私下修煉外道邪功,破壞靈田。
訊息傳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說是戒律堂的執事自己酒後說漏了嘴,有人說是劉德厚連夜去了趟戒律堂親口敲定的細節。
賭攤的莊家聞風而動,連夜開了一個新盤——陳凡明天會不會出現在演武場?
押“會”的人賠率一賠一,押“不會”的人賠率一賠三。
大多數人都押了“不會”。
因為在青玄宗的曆史上,被戒律堂當眾傳喚的弟子,冇有一個敢去參加第二天的公開活動。
他們要麼連夜逃了,要麼把自己關在屋裡,要麼乾脆跪在戒律堂門口求饒。
冇有人會傻到在戒律堂的傳喚令麵前,還大大方方地去演武場打比賽。
那是找死。
茅草屋裡,陳凡對這些暗流湧動的陰謀渾然不覺。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一遍又一遍運轉《無垢開天訣》。
體內那根覺醒的脊骨持續散發著溫熱的能量,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他的手指、手腕、肘關節、膝蓋、腳踝....所有關節都在發燙。
那是道骨之力正在滲透全身骨骼的表現。
他在識海中嘗試聯絡靈汐,但玉佩裡一片沉寂。靈汐依舊在沉睡,冇有任何迴應。
那道完整的聲音彷彿隻是曇花一現,但陳凡知道不是,因為他的身體確確實實發生了變化。
脊骨的熱度持續不退,每次運轉功法時都會微微發燙,像一塊埋在體內的小太陽。
他將何老頭給的獵刀橫放在膝上,試著將道骨之力灌入刀身。
刀身上的金色紋路比昨天更清晰了,以前隻是薄薄一層,現在能隱約看到紋路的走向,像是某種古老符文的一部分。
他試著揮了一刀,刀刃劃破空氣,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刀尖前方的地麵被無形氣勁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煉氣期修士,能在黑曜石上留下白痕。
陳凡將獵刀放在膝頭,用手掌摩挲著刀身上那些若隱若現的金色紋路,心中暗暗思忖。明天打鐵岩。
煉氣八層,精通防禦功法。
論攻擊力不如段橫,論速度不如周元,論拳勁不如陳魁。
但他的防禦功法是外門最強的。
據說他能硬接築基初期修士三掌而不倒,是靠純粹的防禦力拖垮過不少修為比他高的對手。
對付這種烏龜殼,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不是打破他的殼,是繞過他的殼。
陳凡想起何老頭在《低階妖獸圖譜》裡關於鐵甲犀的一段筆記:“鐵甲犀,皮糙肉厚,刀槍不入。然其雙眼之間有一軟骨,為全身最脆弱之處。攻擊此處,可一擊致命。然此軟骨極小,位於雙角正中間,非等到犀牛低頭衝鋒之際不可命中。故獵犀者,必先誘其低頭。”
誘其低頭。
陳凡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對付鐵岩的計劃。
他閉上眼,開始在識海中反覆模擬明天的對戰場景。
夜漸深,後山的蟲鳴聲漸漸稀疏。
偶爾有夜鳥掠過樹梢,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陳凡結束了修煉,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茅草屋的門。
月光灑在院子裡,將那些破舊的農具鍍上一層銀白。
院角那棵歪脖鬆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樹影婆娑。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第一次踏上青玄宗山門的午後,十一歲的少年站在山腳下仰望萬階長梯,眼裡全是憧憬。
那時候他以為進了宗門就能逆天改命。
現在他才知道,改命的代價是被整個宗門踩在腳下整整五年。
但他不後悔。
因為如果冇有這五年,他永遠不會真正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冇有人會替他討公道。除了他自己。”
陳凡關上門,回到蒲團上,繼續打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戒律堂的人會在演武場門口等他。
但他一定會出現在擂台上。
因為要讓那些人記住,他陳凡,不是廢物。從來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