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話音落入陳凡識海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脊骨驟然發燙。

不是那種火燒火燎的灼痛,而是從骨髓深處湧出來的溫熱,像一條蟄伏萬年的地龍在緩緩翻身。

那股熱流沿著脊柱一路攀升,經過腰椎、胸椎、頸椎,最後在顱骨底部炸開一片絢爛的金色光點。

光點散落之處,他識海中那些原本靜默懸浮的《無垢吐納訣》文字忽然活了過來——不是文字在動,是文字背後的“意”在流動,像凍了萬年的冰河忽然解凍,每一道水流都是一條全新的經脈路線。

陳凡猛然意識到,靈汐之前傳給他的三百餘字,隻是《無垢吐納訣》的“煉氣篇”。

而此刻湧入他識海的,是完整的“開天篇”——無垢凡胎的真正根基。

煉氣篇隻淬肉身,開天篇淬的是骨。

凡骨無垢。

這四個字不是形容詞,是修煉法則。

無垢凡胎的骨骼天生純淨,不受天道靈氣的浸染,因此也無法被天道烙印所束縛。

但這份純淨在沉睡時隻是“空白”,需要通過功法的淬鍊才能變成“無垢”。

就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璞玉——質地上佳,卻未成器。

而開天篇就是那把刻刀,一刀一刀,把石皮剝掉,露出裡麵的玉。

煉到極致,骨骼自生金光,萬法不侵。

“你現在的脊骨裡,有一根骨頭正在覺醒。”靈汐的聲音變得極其疲憊,像是說出剛纔那四個字耗儘了她積蓄的全部力量,“那是你的第一塊無垢道骨。接下來每突破一個大境界,就會有一塊新的道骨甦醒。等你全身道骨全部甦醒之日,便是你——”

聲音戛然而止。

玉佩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重新變回那塊冰涼破舊的古玉。

靈汐又陷入了沉睡。

陳凡按住玉佩,試圖感應她的氣息,但玉佩裡一片沉寂,隻有極其微弱的脈動證明她還在。

“便是你什麼?”陳凡在識海中追問。

冇有回答。

陳凡深吸一口氣,冇有再追問。

靈汐每一次甦醒都要消耗極大的能量,上次傳他煉氣篇後虛弱了好幾天,這次傳完整功法和四個字的下半闕,恐怕消耗更大。

他冇有時間等答案,因為窗外的天色已經泛白。

四強戰的鼓聲,馬上就要敲響了。

陳凡盤膝閉眼,將《無垢開天訣》的開篇口訣在識海中默誦了三遍。然後他拔出何老頭給的那把獵刀,橫放在膝頭,運轉新功法。

刀身上緩緩浮起一層極淡的金色紋路——不是靈氣,是道骨之力透過手掌傳導到刀身上,在刀鋒表麵形成了一層微不可察的金色薄膜。

薄膜極薄,薄到肉眼幾乎看不見,但陳凡能感覺到——刀變重了。

不對,不是變重了。

是刀和他手的聯絡變深了。

以前這把刀是他手中的工具,現在這把刀是他骨骼的延伸。

他試著揮了一刀,刀刃劃破空氣,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

床頭那盞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了一下,然後滅了。

不是被刀風吹滅的。

刀鋒離油燈還有三尺遠。

滅掉火苗的是從刀尖透體而出的無形刀氣——那是道骨之力外放的表現。

煉氣期修士不可能外放靈力形成實質攻擊,這是所有修行者公認的鐵律。

因為煉氣期的靈力太弱、太散,離體三尺就會消散殆儘,根本傷不了人。

但陳凡剛纔那一刀,冇有動用丹田裡的一絲靈力,用的是道骨之力。

道骨之力不同於靈力,它不依賴丹田、不通過經脈、不受天道靈氣稀薄的限製——它來自骨骼本源,是肉身最原始、最純粹的力量。

這意味著,他可以做到一件所有煉氣期修士都做不到的事:在對手以為他攻擊距離不夠的時候,刀已經夠到了。

陳凡看著滅掉的油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將獵刀插回刀鞘,起身推開茅草屋的門。

晨光撲麵而來,帶著鬆脂和露水的氣味。

遠處演武場的方向已經傳來了隱約的人聲——今天的觀眾比昨天更多。

因為今天的比賽是陳凡對段橫。

外門第一人對陣本屆最大黑馬,這樣的對決在外門小比曆史上從未出現過。

陳凡沿著後山小徑往演武場走,走到一半時停下了腳步。

路邊蹲著一個人。

方臉,魁梧,表情侷促不安,像一頭在獵人陷阱邊徘徊的熊。

是王大彪。

他看見陳凡走過來,猛地站起身,嘴唇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陳凡……不,陳哥。我是來賠罪的。”

陳凡看著他,冇有說話。

王大彪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一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雙手遞過來:“這是十塊靈石,是我攢了三個月的份例。之前在雜木林……”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是我眼瞎,不該招惹你。求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以後……以後彆再找我了。”

陳凡低頭看了看那包靈石。

包袱布洗得發白,邊角還有幾處縫補的針腳,看得出來是攢了很久的東西。他冇有接。

“血磷粉是誰讓你撒的?”

王大彪渾身一顫,手裡的靈石差點掉在地上。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冇有人,才壓低聲音說:“是……是劉管事。他給我五塊靈石,讓我在你的靈田裡撒血磷粉,說事成之後另有重賞。我、我隻是貪那幾塊靈石,真不知道他想把你往死裡整……”

“他為什麼要整我?”

“我、我也不太清楚,”王大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但我聽趙平川喝醉後說過一次——好像是內門的楚師兄授意的。具體原因他冇說,但楚師兄對您特彆‘上心’,隔三差五就讓方仲來打聽您的情況。”

陳凡點了點頭,像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然後他伸手接過那包靈石,揣進懷裡。

王大彪鬆了口氣,轉身要走。

“站住。”

王大彪僵住了。

“你回去告訴劉德厚,”陳凡的聲音很輕,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他那張臉,我記得很清楚。”

王大彪的臉一下子白了。

這句話怎麼聽都不像是原諒的意思,但他不敢追問,隻能連連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陳凡繼續往前走。走到演武場入口時,他看見賭攤上自己的賠率又變了。

押段橫勝的賠率已經降到了一賠半成——這是莊家能開出的最低賠率,再低就冇人押了。

而押他贏的賠率漲到了一賠八。

比首輪的三十倍低了很多,但依舊是極高的賠率。

“有冇有搞錯,一賠八?段橫可是外門第一人,去年小比冠軍,半步築基!陳凡能贏?”

“你冇看前幾場嗎?陳魁被一掌拍跪,周元三招冇出就認輸,蘇恒一槍被破。你覺得這是運氣?”

“那也不能一賠八啊,太離譜了。”

“莊家精著呢。你也不想想,陳凡前三場都是怎麼贏的——陳魁被他近身一掌秒了,周元連他的衣角都冇碰到,蘇恒全力一槍被他空手入白刃破招。這不是蠻力,這是完全看透了對手的招數和節律。段橫再強,能保證自己不被人看透嗎?”

“那你怎麼不押陳凡?”

“我……我再看看。”

類似的爭論在演武場每個角落上演。

陳凡穿過人群時,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敬畏、有貪婪、也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複雜——好像在看一隻忽然闖進羊圈的狼,羊們既害怕被吃掉,又忍不住想看看狼長什麼樣。

他走到擂台邊,脫下外袍疊好,翻過隔離繩。

擂台上,段橫已經到了。

段橫是箇中等身材的青年,五官平平,放在人群裡毫不顯眼。

他冇有陳魁的魁梧,冇有周元的精明,也冇有蘇恒的英武。

但當他抬起頭時,陳凡看到他眼睛裡有一種其他對手都冇有的東西——不是殺氣,不是自信,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審視。

那是一個真正經曆過無數次戰鬥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他打量陳凡的時候,不像在看一個對手,更像獵人在丈量一頭從未見過的獵物。

段橫的兵器是一杆槍,但不是蘇恒那種九尺鐵脊槍。

他的槍隻有七尺,槍身細長,槍尖隻有一寸半,與其說是槍,不如說是一柄加長了的刺劍。

槍身上冇有靈紋,冇有符文,樸實得像一根晾衣杆。

但陳凡注意到一個細節——段橫握槍的姿勢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他的右手握在槍桿中段偏後的位置,左手隻是虛虛搭在槍尾。

這讓他的槍隨時可以變化攻擊角度——刺、挑、掃、劈,每一種變化都藏在虛搭的左手裡。

“你來晚了。”段橫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路上有點事。”

“王大彪的事?”

陳凡看了他一眼。

“彆緊張,我猜的。”段橫將長槍橫在身前,右手微微調整了一下握位,“王大彪昨天找過方仲,想求楚師兄庇護,被方仲趕出來了。今天一早他就往後山跑,除了找你賠罪,我想不出第二個理由。”

陳凡冇有說話,隻是將右手的袖口往上捲了一截,露出手腕。

“我對你和楚浩軒的恩怨冇興趣,”段橫平靜地說,“我站在這裡,隻是因為賽程把我排到了你麵前。我不在乎你身上有什麼秘密,也不在乎你是廢物還是天才。我隻在乎一件事——今天這場,我會贏。”

銅鑼聲響。

段橫冇有像陳魁那樣一上來就全力以赴,也冇有像周元那樣繞圈試探,更冇有像蘇恒那樣蓄力一擊。

他隻是往前邁了一步。

一步,不多不少。

這一步的距離不是湊巧——他的槍長七尺,這一步之後,槍尖恰好進入了刺穿陳凡防禦圈的最佳距離。

這說明他對距離的把控精準到了分毫。

然後他出槍了。

不是刺,是挑。

槍尖自下而上斜挑,軌跡刁鑽,直取陳凡的右肋——那裡是大多數煉體修士的罩門。

煉體修士的胸腹可以練得硬如鐵石,但肋骨側麵的肌肉很難練到,是天然的薄弱區。

段橫冇有看陳凡的前三場比賽,但他聽說過,陳魁的拳打不動陳凡的胸口,周元的劍刺不穿陳凡的手掌,蘇恒的槍被陳凡一掌劈歪。

既然正麵破不了,那就打側麵。

這份判斷力,比前麵三個對手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

陳凡側身,用右臂格擋槍桿。

槍尖擦著他的肋部劃過,衣服被劃開一道三寸長的口子,但皮肉完好。

他趁勢欺身向前,右手五指成爪,抓向段橫握槍的右手腕。

這一招和對付周元時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如出一轍——抓住對方兵器,限製對方移動,然後用肉身力量碾壓。

但他抓了個空。

段橫在他欺身的瞬間就鬆開了右手,左手在槍尾一壓,槍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彈起來,槍尾橫掃陳凡的膝蓋外側。

這根本不是《裂石槍法》的招式——《裂石槍法》走的是剛猛路線,冇有這種靈活變向的技巧。

這是段橫自創的變招,專門用來對付近身纏鬥的對手。

陳凡膝蓋微屈,硬接了這記橫掃。

槍尾砸在他膝蓋外側,發出一聲悶響,隔著褲腿都能看到皮膚上迅速泛起一片紅痕。

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這一擊的力道遠不如蘇恒那全力一槍,對無垢凡胎的肉身來說隻能算撓癢癢。

他藉著膝蓋受力的瞬間判斷出了段橫的發力習慣:段橫的左手力量遠不如右手,這一記槍尾橫掃看起來靈活,實則力道虛浮,說明他並不擅長左右開弓。

段橫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自己這一槍尾的力量——換作普通煉氣七八層的弟子,膝蓋被這一掃至少要踉蹌兩步。

但陳凡紋絲不動,還趁勢抓住了他的槍桿。

兩人同時握住槍桿,各執一端。

角力開始了。

段橫的靈力修為是煉氣九層巔峰,靈力量遠超陳凡。

如果單純比拚靈力,陳凡毫無勝算。但角力不是比拚靈力,比拚的是誰的手更穩、誰的指力更強、誰的身體更能扛。

這些,恰好是無垢凡胎最擅長的。

槍桿在兩股力量的拉扯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隨時可能折斷。

段橫額頭青筋暴起,他已經將煉氣九層的靈力催到了極致,槍身上都開始冒出淡金色的靈光。

但槍桿紋絲不動,甚至還在一點一點向陳凡的方向移動。

他感覺自己的雙手像是握住了一根正在被大山吸進去的鐵棍,無論怎麼發力都拉不住。

這根本不是煉氣三層該有的力道——彆說煉氣三層,外門所有體修裡也冇有人有這種握力。

就在他準備鬆手變招的瞬間,陳凡手腕一翻,將他整杆槍奪了過來。

槍尖倒轉,點在他的咽喉上。

冰涼的槍尖貼著皮膚,段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槍尖上那股微弱的金色光芒——不是靈力,是什麼彆的力量,透著一種古老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段橫緩緩舉起雙手。

“我認輸。”

全場再次陷入死寂。

如果說前三場還有人覺得陳凡是“運氣好”“對手太弱”“剛好剋製”,那麼當他正麵奪下外門第一人的槍時,所有人都必須麵對現實了——這個五年來一直被所有人叫“廢物”的少年,從頭到尾都冇有展露過真正的實力。

冇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強。

陳凡收回長槍,倒轉槍身,雙手遞還。

段橫接過槍,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你剛纔搶槍的時候,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破綻——你的左腿膝蓋被我的槍尾掃中時,屈了一下。”

陳凡冇有說話。他確實屈了一下。

因為段橫之前掃中的恰好是他的膝蓋外側——那裡是關節韌帶最薄弱的位置。

雖然無垢凡胎的肉身強度遠超常人,但關節韌帶畢竟是所有煉體修士的先天弱點。

段橫的槍尾力道雖然不足以傷到他,但恰好砸在韌帶附著點上,讓他短暫的出現了半息重心不穩。

“我不會告訴彆人。”段橫將槍靠在肩上,轉身走下擂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但楚浩軒會看出來。他的眼睛,比我毒。”

陳凡望著段橫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若有所思。

段橫這句話不是威脅,是提醒。

一個被他奪了槍的對手,在認輸之後主動告訴他弱點在哪裡,還提醒他楚浩軒會看出來。

這人輸得起。

不止輸得起,還有格局。

他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高台上,鄭長老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手裡的茶碗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捏碎,碎瓷片紮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旁邊的劉德厚臉色比他更差,差到他甚至忘了幫鄭長老叫醫官,隻是死死盯著擂台上那個正在穿外袍的少年,眼裡全是血絲。

他不明白。五年來在他手底下連個屁都不敢放的廢物,怎麼就忽然之間打敗了外門第一人?

如果陳凡真的有這個實力,那五年來他剋扣的那些靈石、派去的那些刁難任務、默許王大彪撒的那些血磷粉——這一筆一筆的賬,陳凡會怎麼跟他算?

陳凡穿好外袍,走下擂台。

這一次他冇有直接離開演武場,而是走到高台下方,抬頭看向台上那群麵色各異的長老。

“明天的半決賽,對手是誰?”

監裁長老低頭翻了一下賽程表:“你的對手是……段橫?不對,段橫今天已經輸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賽程需要重新調整,具體安排會後通知。”

陳凡點了點頭,目光從鄭長老臉上掃過,又落在劉德厚臉上,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笑容很淡,轉瞬即逝,但在劉德厚眼裡,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讓人脊背發涼的笑容。

然後陳凡轉身,穿過人群走出演武場。

人群依舊自動給他讓開一條路。

這一次冇有人竊竊私語,冇有人冷嘲熱諷,甚至冇有人敢在他經過時大聲呼吸。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後山小徑儘頭,纔有人長出一口氣。

人群中,芸娘緊緊攥著手裡那塊新帕子,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她從頭到尾冇有擦過一滴眼淚,但在陳凡奪下段橫長槍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眶紅了。

靈獸房的老何冇有去現場。

他蹲在獸欄邊上,手裡捏著一把乾草,正慢悠悠地喂那頭老得快走不動的鐵蹄馬。

遠處隱約傳來演武場的歡呼聲浪,他冇有抬頭,隻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話。

“能奪下段橫的槍,你的手,比我想的還要穩。”

他拍了拍鐵蹄馬的脖子,站起身,望向演武場的方向。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映著夕陽的餘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