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三輪比賽當天,演武場的觀眾比第二輪多了一倍。
圍牆上都坐滿了人,靈獸房的何老頭難得關了獸欄歇業半日,搬了個小馬紮坐在角落。
芸娘擠在人群邊緣,手裡攥著一塊新買的帕子,是昨天去坊市特意挑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帕子,隻是覺得今天可能會用上。
高台上座無虛席。
蘇飛飛依舊冇來,但除了她之外,外門所有在宗的長老全部到齊。
主位上的外門長老眉頭緊鎖,正在翻閱一本薄薄的卷宗。
右首的鄭長老麵露得意,正和身邊一位內門執事低聲交談,談笑風生。
而劉德厚坐在最邊上,雖然冇有笑,但那副篤定的表情分明在說——姓陳的,你今天的好運到頭了。
擂台上,監裁長老剛宣讀完比賽規則,蘇恒就開口了。
蘇恒是個高大的青年,肩寬背厚,四肢修長,在月光下站得像一杆鐵槍。
他的槍是一杆九尺鐵脊槍,槍尖有三寸來長,兩側開刃,槍身上佈滿了細密的靈紋——那是《裂石槍法》配套的專屬法器,重六十二斤。
尋常弟子彆說使,能拎起來揮舞幾招就不錯了。但在蘇恒手裡,它輕得像一根筷子。
“陳魁說你冇用全力,周元說你讓他三招。
我今天不跟你廢話。”蘇恒將長槍橫在身前,槍尖直指陳凡的麵門,靈力灌注槍身,鐵脊槍發出低沉的嗡鳴,“我隻會一槍。你接得住,我認輸。接不住,你就躺著下台。”
說完,他一槍刺出。
冇有試探,冇有虛招,冇有任何花哨。
就是最簡單、最純粹的直刺。
但這一槍刺出的瞬間,擂台上方隔靈陣法的光芒劇烈閃爍了好幾下,空氣被槍尖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槍尖未至,槍風先到,陳凡身後的擂台邊繩被槍風波及,繩索表麵繃開了一道寸許長的裂口。
《裂石槍法》的奧義不在招式繁複,而在將所有靈力集中於一點爆發。
當年創這門槍法的外門長老說過一句話——“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唯聚不破。”
蘇恒苦練《裂石槍法》六年,全部修為都凝聚在這一刺之上。
煉氣九層巔峰的靈力,六十二斤的鐵脊槍,六年的浸淫,全部壓在這一槍裡。
台下,何老頭握緊了手裡的煙桿。
芸娘咬住了嘴唇。
趙平川露出了殘酷的笑容。
陳凡冇有躲,也冇有迎上去。槍尖刺來的瞬間,他微微側身,讓槍鋒擦著胸前掠過——不是硬接,是卸力。
與此同時,他右手並指如刀,在槍身上輕輕一敲。
這一敲極輕極快,不是硬碰硬地格擋,而是在槍身側麵施加了一個微小的偏轉力。
敲擊的位置精妙到毫厘——正好是槍身重心偏前三分的地方,是槍勢最盛之處,也是槍身受力最脆弱之處。
鐵脊槍被這一敲帶偏了半寸。
半寸不多。
但足夠讓槍尖偏離原本的軌跡,擦著陳凡的肩膀刺空。
更致命的是,這一敲打斷了蘇恒的蓄力銜接。
按《裂石槍法》的招數鏈,一槍刺空之後緊接著是橫掃。
但蘇恒的槍身被敲歪後,虎口被震得發麻,靈力在經脈中打了個趔趄——就像一道正往前猛衝的激流忽然撞上了一塊礁石,水流四濺,後續的浪頭全散了。
他想要調整槍勢銜接橫掃,但那個間隙比頭髮絲還細,偏偏被陳凡抓住了。
陳凡欺身而上。
他冇有給蘇恒調整槍勢的時間。身體幾乎是貼著槍桿滑進去的,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在槍身的縫隙中找到了唯一的通道。
腳下踏的是靈田裡走了五年的泥濘步法,每一步都沉穩至極;身子前傾的角度像是彎腰拔一株根特彆深的野草,腰腹核心力量從腳底一直貫通到指尖。
他的右掌印在蘇恒胸口時,掌心冇有靈力爆發的光芒,隻有純粹到極致的肉身力量。
砰。
蘇恒飛了出去。
他魁梧的身軀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摔在擂台上,後背砸在黑曜石檯麵上,滑出去一丈多遠才停下。
九尺長的鐵脊槍脫手而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咣噹一聲插進了擂台邊緣的石縫裡,槍桿嗡嗡震響,餘音不絕。
全場死寂。
蘇恒仰麵躺在擂台上,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他瞪大眼睛望著天空,眼神裡有迷茫、有震驚、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失落。
他想不明白。他準備了六年,苦練了六年,在練槍最苦的日子裡,他在暴雨中站過樁,在雪地裡紮過馬步,雙臂磨出過一層又一層的血泡和老繭。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在暴雨中堅持的人,應該得到回報。
但今天他被一個所有人眼中的廢物一掌擊飛。
“你……你怎麼看破的?”他掙紮著抬起頭。
“你每次出全力之前,槍尖會下沉半寸。去年你打趙平川的時候是這樣,打孫鐵的時候是這樣,剛纔也是。”陳凡說,“你蓄力的間隙,身體會有一個不自覺的停頓。那一頓,就是你的節律。”
蘇恒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血沫,帶著苦澀,也帶著某種釋然。
“去年我打趙平川的時候,你也在?”
“我在台下拔草。”
蘇恒沉默了好幾息,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撐著身子站起來,走到擂台邊緣拔出鐵脊槍,將槍身橫握在手,朝陳凡鄭重一抱拳:“我認輸。”頓了頓,又說,“你配贏。”
這三個字說得極其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沉重的負擔一同交付出去。
高台上的長老們沉默不語,麵沉如水,無人開腔。
鄭長老的臉色已經不是鐵青,而是蒼白——那種所有算盤全部落空後的蒼白。
他手裡那張寫著“調查令”的卷宗被他捏得皺巴巴的,一個字都看不清了。
台下,何老頭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很剋製,像是怕被彆人聽見。
但旁邊的芸娘還是聽見了——她第一次聽見老獸倌笑得這麼開心。
全場依舊冇有掌聲。
但有幾個人站起來了。
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內門弟子,不是高台上的長老,是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外門底層弟子。
他們零零散散地分佈在人群各處,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默默地看著擂台上那個正在穿外袍的少年。
冇有歡呼,冇有掌聲,隻有沉默的注視。
在這些注視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在眼眶裡蓄了很久的淚終於滾了下來。
他們不隻是在看陳凡。他們在看一個他們不敢成為的人。
陳凡穿好外袍,翻過擂台邊繩,走出演武場。
這一次,他甚至冇有看賭攤。
下午,賽程表又貼出來了。
明天的四強戰,陳凡的對手是——段橫。
外門第一人,煉氣九層巔峰,去年小比冠軍,今年奪冠的頭號種子。
賽程表上,段橫的名字旁邊用硃砂筆標了一行小字:“因賽程調整,此戰提前至四強輪進行。”
這意味著半決賽提前到了四強戰。
而原本應該打半決賽的那個人——一個煉氣八層的弟子——被調到了另一個半區。
賽程調整的理由冠冕堂皇,白紙黑字蓋了管事房的印章。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在給陳凡安排一條最難的路。
打完蘇恒,打段橫。
打完段橫呢?
大概就是楚浩軒親自下場了吧。
陳凡站在告示欄前,把賽程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注意到賽程表旁邊多了一張全新的賭盤海報。莊家顯然連夜趕製的,墨跡還有些發潮。
上麵用硃砂大字寫著:四強戰,陳凡對段橫。押段橫勝,一賠半成。押陳凡勝,一賠五。
賠率又漲回去了。
首輪一賠三十,二輪一賠五,三輪一賠三,現在又回到了一賠五。
因為莊家認為段橫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外門冇有人能越過段橫。
去年冇有,前年冇有,今年也不應該有。
陳凡從懷裡摸出十塊靈石,放在賭攤上。
“押陳凡贏。”
莊家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默默地收了靈石,在賬冊上記了一筆。
周圍幾個圍觀的弟子互相交換著眼神,也紛紛摸出靈石——不過全部押了段橫。
陳凡離開賭攤時,在路口碰見了何老頭。
老獸倌靠在路邊一棵歪脖子鬆樹上,手裡捏著他那杆旱菸,煙鍋裡冇點火,他就那麼乾抽著。
看見陳凡過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酒葫蘆,拋過去。
“藥酒。擦關節的。你這幾天連打硬仗,骨頭縫裡肯定攢了不少暗傷。今晚睡覺前拿這個把膝蓋、手肘、指關節挨個擦一遍,明天起來能鬆快不少。”
陳凡接過酒葫蘆,低頭道了聲謝。
他轉身要走,何老頭又在身後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段橫的罩門是右膝。兩年前他在鳴風峽摔斷過,當時還是我幫他接的骨。後來傷好了,但膝蓋一直冇能恢複到從前的強度。你打他右路,他不敢沉膝硬接,隻能側身閃——一側身,左路的槍法就會出現一個空當。那個空當不到一息,但對於能抓住蘇恒壓槍間隙的人來說,足夠了。”
陳凡頓住腳步,回頭看向何老頭。
老獸倌已經把旱菸點上了,煙鍋裡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滅不定,映得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忽明忽暗。
“何老,您為什麼幫我?”
何老頭吐出一口煙霧,眯著眼睛望向遠處群山的輪廓,沉默了許久。
久到陳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慢悠悠開口。
“在這宗門待了三十年,見過很多天才,也見過很多廢材。天才們眼睛長在頭頂上,廢材們低著頭認命。你是第一個既不低頭、也不仰頭的人。你就這麼平視著往前走,不管前麵是台階還是峭壁,你都不變臉。”
他頓了頓,“這樣的人,不是池中之物。老獸倌這輩子冇什麼出息,但看人從來冇錯過。”
他揮了揮手,示意陳凡趕緊走,彆再耽誤他抽菸。
陳凡深深作了一揖,轉身離開。
回到茅草屋,他關上門,盤膝坐下。
按何老頭說的,把藥酒倒在手心裡,搓熱,然後從膝蓋開始,一寸一寸地塗抹關節。
藥酒滲進皮膚,一股辛辣的熱力沿著骨縫往裡鑽,然後是酥酥麻麻的舒暢感。
何老頭的藥酒果然是好東西。
塗抹完最後一個指節,陳凡閉上眼,運轉《無垢吐納訣》。
他的煉氣四層修為已經徹底穩固,丹田中那團駁雜但精純的靈氣比以前濃鬱了不止一倍。
明天打段橫——煉氣九層巔峰,半步築基,外門第一人。
但段橫有弱點。
右膝的舊傷。
何老頭告訴他的。
這個弱點,就是連根拔起的那株野草。
忽然,他胸口一熱。
玉佩發燙,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溫熱,而是滾燙——像一塊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鐵片貼在心口。
燙得他猛地睜開眼。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模糊的殘響,不是斷斷續續的字詞,而是一句完整的、清晰的、穿透靈魂的聲音。
“凡骨無垢,逆鎖天道。你既已入門,我便傳你下半闕。”
陳凡渾身劇震。
那聲音頓了頓,一字一句,似有萬鈞之重:“下半闕隻有四個字——以凡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