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元認輸之後,演武場的喧囂持續了很久。
陳凡冇有留下來看後麵的比賽。
他穿過人群,沿著演武場邊的石階往回走。
兩側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針尖紮在背上——驚歎的、畏懼的、貪婪的,什麼樣的都有。
他現在是外門最受矚目的人,而受矚目在宗門底層從來不是一件好事。
走到石階儘頭時,一個人影擋在了他麵前。
方臉,魁梧身材,築基初期的靈壓毫不掩飾地外放出來,將周圍的空氣都壓得微微凝滯。
外門弟子中築基期的人不多,眼前這個顯然是內門的人。
方仲。
陳凡不認識這張臉,但他認識這種氣勢。
高高在上,俯視眾生,和五年前那個收徒使在凡村測他靈根時一樣,和楚浩軒在外門廣場發築基丹時一樣。
這種氣勢他太熟悉了。
“楚師兄有請。”方仲說,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陳凡腳步未停,隻是側身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我冇空。”
方仲的臉色驟變。
他伸手去抓陳凡的肩膀,五指灌注了築基期的靈力,足可碎石裂碑。
這一抓的角度很刁鑽,不是正麵攔截,而是從背後出手,即便不成功也能逼對方回頭。
陳凡冇有回頭。
他側身錯步,肩頭微沉,讓方仲的五指擦著他的肩膀滑了過去。
動作幅度極小,就像在靈田裡繞開一株擋路的荊棘。
方仲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得清清楚楚,陳凡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但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早一瞬他還冇出手,晚一瞬他的手已經碰到肩膀。
偏偏就在他力道將發未發、五指將合未合的刹那,陳凡側開了。
這是什麼?不是功法,不是身法,是純粹的預判——預判了他出手的時機和角度。
“楚師兄的話,你最好聽。”方仲收回手,聲音冷了下來,“內門和外門的差距,不是你能想象的。”
陳凡終於停下腳步。
他站在一棵古鬆的陰影裡,半邊臉被樹影遮住,隻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睛看向方仲,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平靜。
“那就讓楚師兄自己來。”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留下方仲一個人站在石階上,臉色青白交加。
站在角落裡目睹這一幕的人不少,但冇有一個人出聲。
賭攤的莊家默默地改了陳凡下一輪的賠率,押他贏的賠率從一賠五變成了一賠三。
訊息很快傳開,那些本來打算押周元贏的弟子紛紛倒戈,轉而押了陳凡。
訊息同樣傳到了高台。
鄭長老聽著屬下的彙報,麵無表情地將裂了縫的茶杯放到一旁。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邊緣,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個正在石階上緩緩遠去的少年背影。
一個煉氣期的外門弟子,拒絕了內門天驕的傳召。
在青玄宗的曆史上,這樣的人要麼成了傳奇,要麼成了死人。
冇有第三種可能。
下午,第三輪賽程表貼出來了。
陳凡的名字被移到了對陣表的最上方,對手赫然寫著——蘇恒。
外門第二人,煉氣九層,半步築基。
善使《裂石槍法》,槍出如龍,去年小比隻輸給段橫一個人。
賽程安排得明目張膽。
首輪打煉氣六層的陳魁,是試探;二輪打煉氣七層的周元,是測試速度與反應;三輪直接跳到了煉氣九層的蘇恒——這個人比周元高出整整兩個小境界,實力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這已經不是正常的小比賽程了,這是有人故意把最硬的骨頭一根一根往他盤子裡夾。
而且夾得很急。
因為正常來說,種子選手要到八強之後纔會碰麵。
蘇恒是去年的亞軍,今年的二號種子,按理說應該在決賽圈纔對。
現在把他安排在第三輪,等於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有人在刻意設局消耗陳凡的體力,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陳凡站在告示欄前看完賽程表,在周圍一片竊竊私語中轉身離開。
他去夥房買了十個饅頭、三塊鹹菜疙瘩,又去坊市補了一把蛇骨粉。
淬體用的低級藥粉,不值錢但實用,每次高強度修煉之後用熱水化開浸泡雙手,可以緩解骨骼疲勞。
回到茅草屋,他啃了兩個饅頭,就著涼水吞下去,然後盤膝坐下開始運轉《無垢吐納訣》。
今天和周元的對戰幾乎冇有消耗靈力,但手指被風刃割破的細微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雖然無垢凡胎的自愈能力遠超常人,但連續三天高強度對戰,身體已經開始出現微小的疲勞積累。
他運轉了兩個周天,將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然後翻開《低階妖獸圖譜》,翻到鐵爪鷹那一頁,重新研讀關於速度型妖獸的剋製策略。
何老頭在鐵爪鷹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大段筆記,鐵爪鷹的俯衝速度極快,但俯衝之前有一個固定的蓄力動作:雙翅微微後攏,鷹頭下沉,這個動作持續約兩息。
隻要能在這兩息之內預判它的俯衝方向,就能在它發動攻擊之前躲開或反擊。
速度型的對手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以快打慢。
他們的優勢是速度,缺點也是速度。
因為速度太快的人往往會過度依賴速度帶來的安全感,忽略了對戰場的全域性感知。
當你比他更快地預判他的下一步動作時,他的速度優勢就會變成劣勢。
這和他在擂台上閉眼接住周元劍鋒的思路如出一轍。
不同的是,蘇恒的槍比周元的劍長,比周元的劍重,也比周元的劍更快。
《裂石槍法》是外門公認的最強攻堅功法,一槍刺出能碎裂三尺青石。
槍尖的穿透力遠非拳罡可比,無垢凡胎的肉身能不能硬接,他需要驗證。
但他不打算在擂台上驗證。
擂台上隻有一次機會,賭錯了代價太大。
他需要一個更穩妥的方案。
陳凡合上圖譜,開始回想蘇恒去年的幾場比賽。
去年蘇恒打到了決賽,一路上的比賽他大多看過。
雖然去年他隻是在台下拔草的雜役,但他有一個習慣:看比賽時會默默記住每個人的招式特點和出招節奏。
蘇恒的槍法剛猛霸道,但有一個非常微小的習慣。
每次蓄力發動致命一擊之前,他會有一個不自覺的壓槍動作,槍尖微微下沉半寸,持續約一息。
這一息,是他全身靈力從運轉切換到爆發的銜接間隙,也是他防禦最脆弱的瞬間。
這個細節,是陳凡去年蹲在擂台邊拔草時看到的。
當時蘇恒的對手冇有抓住這個間隙。
因為那個對手已經被蘇恒的槍勢壓得喘不過氣來,根本冇有餘力去觀察這些微小的細節。
但陳凡有。
五年的靈田生涯教會了他一件事。
在除草時,你不需要把所有野草都拔掉,你隻需要找到那株最礙事的,連根拔起。
剩下的,自然會枯萎。
蘇恒的槍法就是那株最礙事的野草。
找到它的根,連根拔起。
陳凡在腦海中反覆預演了上百種對戰場景——蘇恒出槍的角度、壓槍的時機、變招的路線、被反擊後的第一反應。
每一個細節都被他拆解、分析、重建,然後再拆解一遍。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直到識海中那些模擬對戰的畫麵已經模糊到看不清細節。
他睜開眼,從懷裡摸出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低階妖獸圖譜》,翻到空白處,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
“蘇恒,壓槍一息。”
然後他合上書,放在枕邊。
月光從破洞漏下來,正好照在書皮上那行何老頭寫的題簽——“獸有節律,人亦然。知其節,破其律,可勝十倍之敵。”
何老頭寫的字很醜,但每一句都是真話。
陳凡閉上眼,開始打坐。
明天對陣蘇恒。後天如果贏了,對手大概就是段橫。
然後楚浩軒的人會怎麼做?陳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楚浩軒布了多少層局,隻要他一場一場贏下去,那些局就會一層一層崩掉。擋不住的。
楚浩軒手裡最好的棋子都在外門,而外門冇有人能攔住他。他已經確認過兩次了。
第三次,會是一樣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