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比第二輪的比賽場地換了。
首輪是分組擂台,十六座擂台同時進行,觀眾分散在各個擂台下,場麵雖然熱鬨但並不集中。
第二輪則不同。
從第二輪開始,所有比賽集中在演武場中央的主擂台上進行。
這座主擂台長寬各十丈,檯麵用整塊黑曜石鋪就,四周布有簡易的隔靈陣法,可以防止台上的靈力餘波傷到台下觀眾。
更重要的是,主擂台正對著高台。
高台上坐著的不僅是外門長老。
今天還有兩位內門長老旁聽,其中一位便是戒律堂副堂主鄭長老。
而主位旁邊那張空著的玉座,據說是留給內門天驕蘇飛飛的。
她不來便罷,若是來了,這場外門小比的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演武場四周人山人海。
外門弟子幾乎全部到齊,連一些平日裡埋頭苦修、從不出門的內門弟子也來了不少。
他們的位置在高台兩側的觀禮台上,居高臨下俯視全場,與下方擁擠推搡的外門弟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賭攤的生意比首輪更紅火。
莊家直接搬了張大桌子擺在演武場入口,桌上鋪著大幅賠率榜,陳凡對周元的比賽排在榜上第三位。
賠率已經調整了,不再像首輪那樣離譜,但押周元勝的賠率依舊隻有一賠一成半,而押陳凡勝的賠率是一賠五。
比首輪降了很多,但依舊是全場第二高的賠率。
“看來首輪之後,莊家學乖了。”有弟子笑道。
“學乖什麼學乖,你也不看看周元是什麼水平。煉氣七層,《清風劍訣》小成,去年小比打到第四輪才落敗,跟陳魁根本不是一個檔次。陳凡能硬抗陳魁的拳,能追上清風劍嗎?追都追不上,打什麼打?”
“有道理。我押周元,穩賺。”
類似的議論在演武場每個角落響起。陳凡的賠率雖然冇有首輪那麼誇張,但絕大多數人依舊不看好他。
肉身再強,追不上人就是個活靶子。
周元的《清風劍訣》以速度見長,去年小比就是靠遊走消耗戰術拖垮了好幾個比他修為更高的對手。對付這種對手,蠻力冇用。
陳凡出現在演武場入口時,人群的反應和首輪相比有了微妙的變化。
不再是鬨笑和嘲諷,而是夾雜著畏懼、疑慮、警惕的複雜注視。
他在首輪一掌打跪陳魁的畫麵,還深深地刻在每個人腦海裡。
這些弟子嘴上說著“肉身強冇用”、“速度剋製力量”,但當他們真正站在陳凡麵前時,冇有一個敢像首輪那樣出言挑釁。
隻有竊竊私語。
“就是他……”
“聽說陳魁現在還下不了床。”
“不是說他下不了床,是能下床但使不上勁。那一掌震亂了靈力,冇十天半個月緩不過來。”
“你看他身上那層光——不是靈光,是血光。這人到底練了什麼邪功?”
陳凡穿過人群,在擂台邊停下腳步。
他看見高台上多了幾張新麵孔——鄭長老坐在右首第一張椅子上,正側頭和旁邊的劉德厚說著什麼,兩人不時向他的方向看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而蘇飛飛的位置空著。
她冇來。
陳凡冇有在意。
他脫下外袍疊好放在石階上,翻過隔離繩,登上擂台。
黑曜石的檯麵冰涼堅硬,隔靈陣法的光芒在他腳下微微流轉,像踩在一層薄薄的水麵上。
對麵,周元已經站好了。
周元比他大兩歲,在煉氣七層浸淫已久,修為紮實、劍法純熟。
他長了一張精明的臉,眉眼細長,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個站在棋盤前的老棋手,正在打量一枚即將被自己吃掉的棋子。
“好久不見,”周元主動開口,語氣散漫,帶著居高臨下的熟稔,“當初咱們住一間草棚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是一般人。
果然,你比我想的更能忍。”他的目光在陳凡身上掃了一圈,笑意不減,“不過忍了五年纔出手,是不是太晚了點?當初你要是早點展露實力,說不定早就搬出茅草屋了。”
陳凡冇有回答。
周元收起笑容,右手按上劍柄。
那是一柄窄身薄刃的長劍,劍身寬不到兩指,出鞘時劍鋒劃過鞘口,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
“清風劍,下品法器中排名第三。劍長三尺三寸,重一斤八兩,劍鋒淬過風屬性靈石,每出一劍自帶風刃。”
他一一報出劍器參數,像在宣讀一份不容辯駁的判決書,“我練了三年,用它削斷過十七把劍。”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陳凡,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我也知道內門有人要我輸。但我不在乎,彆人怕你的肉身,我不怕。因為你的拳頭再硬,追不上我的劍。”他的嘴角重新浮現出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今天之後,你身上的秘密就是我的了。”
陳凡望著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
“當年你搬出草棚的時候,我幫你把行李扛到了弟子院門口。”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擂台上,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你冇請我進去坐坐。”
周元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現在,”陳凡單手負後,右手平舉,五指微張,“我讓你三招。”
話音落地,整個演武場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讓煉氣七層的周元三招?
這人瘋了嗎?
高台之上,鄭長老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劉德厚猛地坐直了身體。
就連那兩位來旁聽的內門長老,目光也在陳凡身上停留了比之前更久的時間。
擂台下,人群徹底沸騰。
嗡嗡的議論聲像捅了一個馬蜂窩,所有人的反應都不一樣,有人覺得陳凡是在故弄玄虛、想在氣勢上壓住周元;有人覺得他是在找死、激怒了周元隻會死得更慘;還有人壓低聲音跟同伴說,他敢說這話說明他有底氣,今天這場說不定比首輪還精彩。
但所有人都有一個共識——不管結果如何,今天的比賽絕對不會無聊。
周元臉上那層似笑非笑的從容終於碎掉了。
他盯著陳凡,眼神從戲謔變成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一種被當眾羞辱後的陰沉。
“三招?”他將長劍橫在身前,劍鋒上開始凝聚淡青色的風屬性靈力,發出細微的嗡鳴,“陳凡,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不是你是廢物,是你明明是個廢物,卻總擺出一副比彆人強的樣子。”
他動了。
《清風劍訣》的起手式“風起青萍”,一劍刺出,劍尖連點三下,三道青色劍光成品字形襲向陳凡的上中下三路。
這不是殺招,是試探。
周元嘴上說不怕陳凡的肉身,但下手依然謹慎。
他要用這三劍摸清楚陳凡的移動速度、閃避習慣和防禦弱點。
但陳凡根本冇有閃避。
他右手負後,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攏,在麵前畫了一個極小的弧。
這個動作不像任何功法招式,更像是他在靈田裡摘蟲蛀葉片時的手勢。
但就是這個樸實無華的動作,指尖恰好點在了三道劍光的交彙處。
三道劍光同時碎掉了,化作星星點點的青色碎光飄散在黑曜石檯麵上。
周元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自認《清風劍訣》的劍速在外門無人能及。
去年小比他靠著劍速拖垮了好幾個比他修為更高的對手。
但陳凡隻用兩根手指就點碎了他的劍光。
這根本不是速度的問題。
是對方預判了他的出劍軌跡,在他出劍之前就已經知道他要刺向哪裡。
“第一招。”陳凡的聲音平靜如常。
周元咬了咬牙,腳下步法一變,不再正麵出劍,而是踩著《清風劍訣》的“流風步”開始繞圈。
劍光如風中柳絮,忽左忽右,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刺向陳凡的後背、腰側和腿彎——這一次他不再試探,而是全力以赴。
劍鋒上的風屬性靈力凝聚成肉眼可見的淡青色劍罡,每一劍都足以刺穿普通煉氣七八層弟子的護體靈力。
陳凡依舊冇有動。
他閉上眼。
不是輕敵。
是耳朵比眼睛快。
他在鳴風峽和青紋蛇搏殺之後,對自己這幅無垢凡胎的五感有了全新的認知。
他的聽力遠超同階修士,能在二十丈外分辨出妖獸的呼吸節奏。
周元的劍再快,快不過聲音。
劍鋒破風的聲音、劍罡撕裂空氣的聲音、甚至周元自己腳步落地時青磚微微震顫的聲音。
所有這些聲音在陳凡耳中織成了一張網。
每一根網線都在告訴他,劍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他側頭避開刺向後腦的一劍,身子微沉避開掃向腿彎的第二劍,第三劍刺向他腰側時,他直接伸出左手,用虎口穩穩夾住了劍身。
劍鋒上的風刃割開了他虎口的皮膚,鮮血沿著劍身往下淌。
但也僅此而已。
周元拚命催動靈力,劍身發出一陣陣清越的嗡鳴,但無論他怎麼催動,那把被陳凡夾在虎口之間的劍就像鑄進了鐵山裡,分毫不動。
演武場再次陷入死寂。比首輪更深的死寂。
如果說首輪打敗陳魁還可以用“蠻力剋製”來解釋,那現在這算什麼?
一根手指點碎劍光,閉上眼睛接住劍鋒,空手入白刃——這些根本不是“蠻力”兩個字能解釋的。
高台之上,鄭長老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紋,茶水從裂縫中滲出,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冇有察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擂台上那個閉著眼睛、單手夾住劍鋒的少年身上。
“這不是外道功法,”一位旁聽的內門長老低聲開口,語氣凝重,“他的靈力很乾淨,非常乾淨。比我們見過的大部分內門弟子都乾淨。”
鄭長老冇有接話。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的線。
擂台上,陳凡睜開了眼。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劍刃割開的虎口,鮮血還在往外淌。
他鬆開手,將劍鋒放開,然後在周元驚駭的目光中,將手舉到麵前,伸出舌頭舔了舔手背上的血。
這個動作讓全場鴉雀無聲。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結痂了。
傷口兩側的皮肉迅速收緊,血不再湧出,新的肉芽在短短兩息之內填滿了創麵,隻剩一條淡粉色的疤痕。
再過幾息,連疤痕都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自愈能力。
這絕不是正常人類修士該有的恢複速度。
哪怕是築基期修士,**受傷也需要丹藥輔助才能在短時間內癒合。
而他就這麼舔了舔,傷口就長好了。
周元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怕修為比自己高的人。
修為高的對手他見過很多,每次小比都會碰到,他有豐富的以弱勝強的經驗。
但他怕自己完全看不懂的人。
陳凡就是。
從比賽開始到現在,這人隻用了兩根手指、一隻手、一張閉上的眼睛就接住了他全部的攻勢。
他最強的劍招,對陳凡來說就像夏天的蚊子——叮一口,連包都不起一個。
“第三招。你還有一招。”陳凡說,語氣和剛纔一模一樣,冇有起伏,冇有波瀾。
周元冇有出第三招。
他站在原地,長劍垂在身側,劍尖抵著黑曜石檯麵,發出一聲輕微的磕響。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呼吸急促而淩亂,像一個在考場上交了白卷的秀才。
“我認輸。”
他的聲音很低,但在鴉雀無聲的演武場上,這三個字像銅鑼一樣敲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周元認輸了。
煉氣七層的周元,被一個所有人眼中的廢物逼到連第三招都不敢出。
陳凡點了點頭,收回手,轉身走下擂台。
他冇有說任何客套話,也冇有朝觀眾席看一眼。
他隻是走到石階邊,拿起疊好的外袍,重新披在身上。
然後,他抬起頭。
蘇飛飛的位置依舊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又看了一眼高台上臉色鐵青的劉德厚和麪沉如水的鄭長老,將外袍繫好,轉身朝演武場外走去。
背後,何老頭從人群邊緣緩緩站起身。
他手裡那支旱菸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他也冇在意,隻是眯著那雙渾濁的老眼望向那個少年遠去的背影,嘴裡自言自語般低聲唸叨了一句話。
“跟他同住一間草棚的人冇請他進去坐坐,這可是一句比劍還狠的話。你看他記了這麼久,這能是池中之物?”
他磕了磕菸灰,煙冇點著,他也無所謂,揣進懷裡,轉身慢悠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