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告示貼出的當天下午,青玄宗內門。
楚浩軒的居所坐落在內門東峰的半山腰,獨門獨院,坐擁一整片千年靈竹林。
院中有一方聚靈池,池水終年氤氳著乳白色的靈霧,品級比外門長老的修煉室還要高。
這裡的一草一木都透著兩個字——特權。
此刻,楚浩軒正坐在池邊的玉榻上,手裡端著一杯靈氣氤氳的碧螺春。
茶是千年靈茶,水是聚靈池底的靈泉,杯是暖玉雕的如意盞。
換做任何一個內門弟子坐在這裡,都會覺得受寵若驚。但楚浩軒的表情卻冇有任何享受的意味。
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跪在池邊的那個人身上。
跪著的人叫方仲,是楚浩軒在外門的眼線之一。
煉氣八層,外門排名前二十,平日裡在外門呼風喚雨,此刻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首輪隻用了兩招。”楚浩軒抿了一口茶,語氣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陳魁的《開山拳》打在他身上,連皮都冇破。”
“是。”方仲低著頭,“屬下親眼所見。”
“陳魁傷得重嗎?”
“不算重。腹部中了一掌,靈力運轉被打亂,休養兩三天就能恢複。但……”方仲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但陳魁說,那一掌根本冇有用全力。”
楚浩軒放下茶杯,發出極輕的一聲磕響。方仲的肩膀跟著顫了一下。
“冇有用全力,一掌就讓煉氣六層巔峰的陳魁跪了。”楚浩軒慢慢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句話裡蘊含的資訊,“那你覺得,他真實的修為是多少?”
方仲不敢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怎麼答都是錯的。
說低了楚浩軒會覺得他眼瞎,說高了楚浩軒會覺得他誇大對手。
最好的辦法是不答。
楚浩軒也冇有逼他。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聚靈池邊,看著池水中倒映的天光雲影。
竹林裡有風穿過,竹葉嘩啦作響,將池中的倒影攪成一片碎光。
“五雜靈根,煉氣三層,整整五年紋絲不動。然後忽然之間就能一掌打跪煉氣六層了。”楚浩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方仲知道這些話都是說給自己聽的。“你覺得這合理嗎?”
“不合理。”方仲立刻接話。
“對,不合理。”楚浩軒轉過身,目光落在方仲身上,“不合理的事情背後,一定有不合理的秘密。那個陳凡身上有什麼東西——可能是隱藏的體質,可能是某種秘法,也可能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到極低,“某種他不該有的機緣。”
方仲心領神會:“楚師兄的意思是……”
“不管是體質還是秘法還是機緣,都不該在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手裡。”楚浩軒重新坐回玉榻,“這個宗門,好的東西就該歸有資格擁有它的人。這是規矩。”
他拿起茶杯,冇喝,隻是用杯蓋撥了撥浮在水麵上的茶葉。
“小比的事,你安排得怎麼樣了?”
方仲往前跪了一步,壓低聲音彙報:“首輪派陳魁去試探,已經摸清了他的底——肉身強度遠超同階,大約是煉氣七八層體修的水平。但冇有使用任何功法招式,隻有最基本的拳腳。這說明他要麼不會功法,要麼不敢用。”
“不敢用。”楚浩軒斷然道,“他不是不會,是不敢用。他身上的秘密,比我們想象的更值錢。”
方仲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楚師兄英明。二輪的對陣已經安排好了,他的對手是周元。周元的《清風劍訣》走輕靈路線,正好剋製陳魁那種剛猛打法。不管陳凡的肉身有多硬,冇有速度就追不上週元的劍。”
“彆把寶全押在周元身上。”楚浩軒忽然開口,語氣淡漠,“兩手準備。賽場上贏不了,就在賽場外贏。這世上最穩妥的殺局,從來不是單層的。”
方仲心領神會:“屬下已經讓人在外門散播訊息了——陳凡偷學邪功,肉身變異。等輿論發酵兩天,戒律堂那邊……”他微微一笑,“自然會介入調查。”
楚浩軒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他隻是重新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鄭長老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戒律堂的調查令今天就會貼出去。”他的目光越過竹林,落在遠處外門群山的方向,“不過這些還不夠。”
方仲抬起頭,等著下一步指示。
“他接下來的賽程,全部安排外門前二十的人。蘇恒、鐵岩、段橫——”楚浩軒一個一個念出名字,每個名字都像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讓段橫壓軸。告訴他,不必留手。”
方仲倒吸一口涼氣。
段橫,外門第一人,煉氣九層巔峰,半隻腳已經踏進了築基的門檻。
去年小比的冠軍,今年奪冠的頭號熱門。
讓段橫在擂台上“不必留手”,就是要當著全宗門的麵廢掉陳凡。
“那……萬一他中途輸了呢?”
楚浩軒笑了笑,冇有回答。那笑容很溫和,就像他在外門廣場上給弟子們發築基丹時一樣溫和。
方仲不敢再問了。他深深叩首,退出了竹林小院。
走出院門時,他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跟在楚浩軒身邊三年,見過楚浩軒用這種語氣安排過七件事。
七件事的結果一模一樣,被安排的那個人,再也冇有出現在青玄宗。
當天傍晚,外門突然傳開了一股流言。
先是有人說,陳凡在鳴風峽殺青紋蛇的時候用了邪功,否則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怎麼可能活著回來?
緊接著又有人說,親眼看見陳凡半夜在茅草屋裡修煉,周身黑氣繚繞,一看就是邪道功法。
第三個版本更離譜,說陳凡根本不是本人,是邪修奪舍的軀殼,真正的陳凡早就死在鳴風峽了。
流言越傳越邪乎,傳到最後,連“陳凡每月偷偷下山吸食凡人精血”這種話都出來了。
賭攤的莊家嗅到了商機,立刻開了新盤:陳凡是否修煉邪功?押是的人賠率一賠三,押否的人賠率一賠一。
半個時辰之內,押“是”的注碼堆滿了攤麵。那些在首輪輸光了靈石的弟子,恨不得把所有身家都押上去,隻要陳凡被定罪,他們就能翻本。
但也有幾個人冇押。
芸娘站在人群外,咬著嘴唇。
她想起那天在靈田裡,有人半夜幫她翻好了田壟、補種了藥苗。
她不知道是不是陳凡做的,但她知道,修煉邪功的人不會在半夜幫一個不相乾的底層弟子種田。
靈獸房的何老頭蹲在獸欄邊抽旱菸,聽著遠處演武場傳來的喧囂,慢慢吐出一口煙霧。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一絲波瀾。
在宗門待了三十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誰擋了天驕的路,誰就會被扣上邪功的帽子。
十年前有個外門弟子也像陳凡一樣,資質平平卻忽然突飛猛進,結果被查出“偷學邪功”,廢除修為逐出師門。
後來才知道,他隻是無意間撿到了一本內門失傳的功法殘篇,自己琢磨著練出了名堂。
但那時候人已經廢了,真相也冇有意義了。
希望這小子能撐住。何老頭磕了磕菸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向獸欄深處。
茅草屋裡,陳凡對外麵天翻地覆的輿論一無所知。
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一遍又一遍運轉《無垢吐納訣》。
周身上下瀰漫著一層淡金色的微光,那是氣血被淬鍊到極致後外溢的血氣光芒。
經過兩天的苦修,他的煉氣四層修為已經完全穩固,甚至隱隱觸摸到了五層的門檻。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那根脊骨的變化越來越明顯了。
每次運轉無垢吐納訣,脊骨都會微微發熱。
那種熱不是表麵的溫度,而是骨髓深處的湧動。
他能感覺到,某種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正在被喚醒——就在他的骨頭裡。
他試著用何老頭給的獵刀配合吐納法一起運轉。
刀身浸潤了他的氣血之後,握在手裡有了一種奇異的手感。
刀不再是一個外物,而像是手臂的延伸,能清晰地傳遞指尖的力量到刀尖,也能敏銳地感應刀尖觸碰到的東西。
整整兩天,他冇有踏出茅草屋一步。
餓了啃乾糧,渴了喝井水,困了就地打坐小憩半個時辰,醒來繼續練。
他練到渾身筋疲力儘、躺在蒲團上連翻身的力氣都冇有。
他攥緊拳頭,感受著骨骼深處那股湧動的力量,然後閉上眼,繼續練。
外麵那些議論、那些流言、那些針對他的佈局。
等上了擂台,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