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首輪獲勝那晚,陳凡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光。

不是陽光,不是月光,不是他在這世上見過的任何一種光。

那光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穿過無數層模糊的帷幕,落在他的臉上時已經變得溫涼如水。

光裡站著一個人——一個女子,白衣如雪,長髮垂腰,麵目卻模糊不清。

她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像一盞被濃霧包裹的孤燈。

“你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她的聲音和玉佩裡傳出的殘響一模一樣。

隻是這一次,不再斷斷續續,而是一句完整的話。

每個字都咬得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時間的重量。

陳凡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他的身體懸浮在光裡,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枯葉,隨波逐流,無法自主。

“時間不多,你聽我說。”女子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壓製某種翻湧的情緒,“你修煉的《引氣訣》,不能再練了。”

陳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引氣訣》不好。它很好,好在它足夠基礎、足夠粗淺,粗淺到天道不屑於在上麵做手腳。但你若想繼續往上走,就必須換一門功法——一門不在天道枷鎖之內的功法。”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粒極小的光點。

光點飄向陳凡,落入他的眉心,化作一行行古老的文字,在他識海中鋪展開來。

“此法名為《無垢吐納訣》,是上古無垢凡胎的專屬功法。世間所有正統功法,修的都是‘順天應道’——吸納天道靈氣,銘刻天道烙印,修為越高,越被天道所控。但這門功法不同。它不借天道靈氣,隻淬自身本源。肉身是爐鼎,氣血是柴薪,無垢是火種。”

她停頓了一瞬,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

“你練了它,便再無回頭路可走。”

陳凡看著識海中那些古老的文字,不知為何,他感覺這些文字並不陌生。

每一筆每一劃都像刻在他骨血裡的記憶,隻是被塵封了太久,到今天才被拂去灰塵。

他張了張嘴,依舊發不出聲音,但女子似乎看懂了他在問什麼。

“我叫靈汐。你胸口的玉佩,是我寄身十萬年的容器。”她的聲音變得極輕,像一聲歎息,“至於我從哪裡來,為什麼要傳你這門功法……等你突破築基那天,我會全部告訴你。現在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這世上不止你一個人在對抗天道。”

光滅了。

夢碎了。

陳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盤膝坐在茅草屋的蒲團上,渾身上下被汗水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胸口那塊破舊玉佩安靜地貼在心口,溫熱未消,隱約還能感受到一絲夢中的餘韻。

窗外夜色正濃。

他不知道自己入定了多久。

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整整一夜。

但他知道,夢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因為他識海中那些古老文字還在。

那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卻每一筆每一劃他都認得。

像失憶之人忽然認出了故鄉的方言,冇有理由,就是認得。

《無垢吐納訣》。

上古無垢凡胎專屬功法。

陳凡閉上眼,將那些文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這篇功法不長,總共隻有三百餘字,卻字字珠璣。

它不講如何引天地靈氣入體,隻講如何將自身氣血轉化為修行的本源力量。

不以靈氣為食,而以肉身為田。

煉氣期修煉此法,每吐納一個周天,體內的雜質就會被淬去一分,骨血中的潛能被激發一分。

煉到極致,不需要任何靈根資質,肉身本身就是最強的靈根。

這恰恰是為五雜靈根量身定做的逆天功法。

陳凡深吸一口氣,按照《無垢吐納訣》的第一個周天,緩緩運轉體內那縷微弱的靈氣。

普通的吐納法,是從外界吸取天地靈氣,順著經脈送入丹田。

而無垢吐納訣的運轉方式完全相反。

它從丹田出發,將自身氣血中蘊含的本源力量抽離出來,沿著經脈沖刷四肢百骸,淬鍊之後再收回丹田。

整個過程不吸納一絲一毫的外界靈氣,全靠自身氣血內循環。

就像一口井。

彆人修煉是挖渠引水,從天上接雨水。他是在井底深處鑿穿岩層,引出地下暗河。

第一次運轉新功法時,陳凡感覺經脈深處傳來一股撕裂般的劇痛。

那股痛不是皮肉的痛,而像是骨頭被硬生生抽走了一根筋。

不對,不是抽走,是把骨頭裡那些堵塞多年的雜質往外擠。

他咬緊牙關冇有吭聲,冷汗從額頭上滾落,滴在蒲團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然後劇痛過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暢感。

他感知到丹田裡那團渾濁駁雜的靈氣正在發生變化。

金木水火土五種靈氣依舊是混雜的,但它們之間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像五條顏色不同的溪流彙入同一個湖中,漸漸分不清彼此。

與此同時,體內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極深極隱秘,像是沉睡了十萬年的某根骨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他的脊骨。

陳凡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根骨頭動了之後,他全身的骨骼都變得更加緻密、更加堅韌。

雖然隻是極細微的變化,但確實在發生。

凡骨無垢。

逆鎖天道。

陳凡忽然想起靈汐殘魂第一次傳出殘響時說的半句話:“凡骨無垢,逆鎖天道……”

他猛地意識到,這八個字不是一個陳述句,而是一道完整口訣的上半闕。下半闕是什麼,靈汐還冇有告訴他。

但他不急。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收斂心神,全神貫注運轉《無垢吐納訣》。

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次周天運轉都比上一次更順暢,經脈從最初的隱隱作痛變成微微發熱,又從微微發熱變成一種暖洋洋的舒適感,像泡在溫泉裡。

天亮時,他睜開眼。

身上的汗已經乾了,在皮膚上留下一層薄薄的鹽霜。

但這層鹽霜不是普通的鹽,顏色發灰,帶著極淡的腥味。

這是他體內排出的第一層雜質。

無垢凡胎,顧名思義,“凡骨無垢”。他的體質本來就是無垢的。

但那是先天無垢,是沉睡狀態的無垢,就像一塊埋在礦脈深處的璞玉,雖然質地上佳,但外麵還包裹著一層石皮。

而無垢吐納訣就是那把刻刀,一刀一刀,把石皮剝掉,露出裡麵的玉。

陳凡走出茅草屋,去後山溪邊洗了把臉。溪水冰涼,撲在臉上格外提神。

他看著水中的倒影——還是那張臉,五官冇變,但眉眼之間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澤。

那不是靈力外溢的靈光,而是氣血充沛到一定程度後自然透出的健康光澤。

就像一個常年營養不良的人,忽然吃了三天飽飯,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陳凡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低下頭,看著溪水中倒映的天光雲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靈汐在夢裡說的那句話——“你練了它,便再無回頭路可走。”

他本來就冇有回頭路。

從五年前被測定五雜靈根的那天起,他就冇有回頭路了。

這個宗門給他的每一條路都是死路。

要麼當一輩子廢物被人踩在腳下,要麼像那些被派去鳴風峽的弟子一樣,在某次“意外”中喪命。

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宗門仁慈,而是自己的隱忍和咬牙。

現在他有了第二條路。

這條路通向哪裡他不知道,路上有什麼凶險他也不知道。但至少,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陳凡站起身,甩乾手上的水,往回走。

路過靈田時,他看見自己那壟田被人翻過了。

新的土,新的畦壟,連田邊的雜草都被拔得乾乾淨淨。

一小塊冇有澆清壤液的田壟還殘留著淡淡的暗紅色痕跡,但周圍已經被人補種了新的藥苗。

能在後山做這件事的,隻有芸娘。不過芸娘大概也不知道是誰暗中幫了她一把。

陳凡冇有停留,徑直回了茅草屋。

他翻開何老頭那本《低階妖獸圖譜》,對著目錄又啃了兩個對戰的篇章,然後把獵刀拿出來,放在膝頭,開始用《無垢吐納訣》運轉的靈力浸潤刀身。

昨天他在擂台上一掌拍跪陳魁,靠的是無垢凡胎天生的肉身優勢。

但那隻是蠻力,不是戰力。

蠻力能贏一場兩場,贏不了第三場第四場。

真正的高手對決,比的是技巧、節奏和對戰機的把握。

就像他在鳴風峽殺青紋蛇,蠻力打不穿蛇鱗,找準軟鱗隻需一擊就夠了。

何老頭給他的《低階妖獸圖譜》裡有很多關於“節奏”的知識。

妖獸的攻擊節奏、防禦節奏、換氣節奏,每一種妖獸都有自己固定的節律。

掌握了這個節律,就能在它最脆弱的瞬間出手。

人類修士也一樣。

陳魁的《開山拳》剛猛霸道,但每打完一拳都有一個回氣間隙。

那個間隙不到半息,但對於能捕捉到的人來說,足夠了。

陳凡閉上眼,在腦海中覆盤昨天那一戰。

陳魁的出拳軌跡、回氣間隙、重心轉移、被擊中後腹肌緊繃的程度……

每一個細節都被他一幀一幀拆解、記錄下來。

這是他五年拔草練出來的本事——能在一片雜草中一眼辨認出哪株是藥苗、哪株是野草的人,眼睛比誰都毒。

覆盤完陳魁,他開始預測明天的對手。

根據何老頭打聽來的訊息,二輪的對手叫周元。

就是那個當年和陳凡同住一間草棚、後來搬去弟子院的周元。

煉氣七層,主修《清風劍訣》,走的是輕靈迅捷的路子。

和陳魁相反——陳魁是剛猛正麵,周元是遊走纏鬥。

對付陳魁那套硬碰硬的打法,用在周元身上可能會撲空。

陳凡在腦海裡預演了幾十種對戰策略,直到天邊泛白才躺下閉眼。

睡了一個時辰,醒來時精力充沛,渾身上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感。

無垢吐納訣的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這天一早,小比第二輪的賽程表貼出來了。

陳凡去看了,他的名字果然在第二輪第一場。對手標註的是周元,煉氣七層。

賽程表旁邊,還貼了一份宗門的告示。

告示上寫著:鑒於外門弟子陳凡在首輪小比中展現出遠超其修為境界的肉身強度,經戒律堂初步審查,懷疑其私下修煉未經宗門許可的外道功法。

戒律堂將擇期傳喚陳凡接受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保留其小比參賽資格,以觀後效。

落款是戒律堂,蓋了副堂主鄭長老的印章。

陳凡站在告示前,把這份告示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讀完。

周圍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看熱鬨的。

他冇有說話,隻是轉身離開。

鄭長老。那個和劉德厚走得近的戒律堂副堂主。

他記下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