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羽將《疾風步》的書頁撫平時,指腹掠過泛黃的紙頁,上麵

“風無常勢,乘勢而為”

八個字被晨露浸得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蘇瑤臨彆時塞給他的木盒,那枚清心散的瓷瓶上刻著的纏枝紋,與此刻窗欞上的雕花紋路竟有幾分相似。正怔忡間,趙磊揹著個新竹簍從院外擠進來,竹簍邊緣還繫著塊鮮紅的綢布,在灰撲撲的西穀裡格外紮眼。

“王羽!快看這個!”

趙磊把一張燙金的任務單拍在石桌上,紙張邊緣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外門執事堂剛掛出來的,護送商隊去青風城,來回七天,獎勵八十貢獻點,還管食宿!”

王羽拿起任務單,指尖觸到紙麵的凸起,那是青雲宗執事堂特有的硃砂印記。青風城在青雲宗以東三百裡外,是修仙者與凡人交易的重鎮,他曾在宗門典籍裡見過記載,說那裡的望月樓能買到來自西域的異獸皮毛。

“怎麼突然有這種長途任務?”

“我表哥在商隊裡當賬房,”

趙磊壓低聲音,往左右看了看才繼續道,“說是宗裡要給青風城的城主送一批雲霧茶,那可是三階靈植,必須得有宗門弟子護送才行。”

他指了指任務單最下方的小字,“你看,有三個凝氣四層的修士帶隊,咱們就是搭個手,安全得很。”

王羽摩挲著任務單上的墨跡,忽然想起昨日路過外門公告欄時看到的佈告

——

內門因失竊了一批高階丹方,已下令封鎖所有通往內門區域的路徑,外門弟子若無長老手諭,半年內不得靠近交流閣半步。這意味著,他與蘇瑤至少半年內難有相見的可能。

“也好。”

他將任務單折成方塊塞進袖中,“早去早回。”

登記任務時,老執事正用一塊軟布擦拭著那麵水晶登記板,板子上殘留著淡淡的靈氣波動,映出王羽的名字和修為。“青風城的路不好走,”

老執事抬頭時,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精光,“黑風穀那段尤其要當心,上個月有個商隊在那兒丟了半車貨物。”

“多謝執事提醒。”

王羽遞過身份令牌,看著水晶板上自己的貢獻點從六十五跳成十五,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

那是他攢了許久,本想用來兌換一本《百草圖鑒》的,據說裡麵記載著蘇瑤感興趣的丹草習性。

三日後清晨,青雲宗山門外的空地上擠滿了人。十輛馬車排成一列,車輪上裹著防滑的麻布,車轅兩側掛著青銅鈴鐺,風一吹就發出叮鈴的脆響。最前麵的馬車插著麵杏黃色的旗子,上麵繡著

“青雲”

二字,被晨霧打濕後有些沉重地垂著。

“你就是王羽?”

一個絡腮鬍修士大步走過來,腰間的闊背刀隨著動作撞在皮帶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上下打量著王羽,眉頭擰成個疙瘩,“凝氣三層?小子,拖後腿可彆怪我不客氣。”

王羽剛要開口,旁邊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夥計連忙打圓場:“張護衛彆這麼說,王小哥能從迷霧林活著回來,肯定有本事。”

這夥計正是趙磊的表哥,叫做趙天,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手裡還提著個裝著茶水的錫壺。

絡腮鬍

“張護衛”

哼了聲,轉身去檢查馬車,闊背刀劃過車簾,割下一小片布料,飄落在地。王羽看著那片布料被車輪碾過,忽然想起識海裡的老者曾說過,真正的強者從不會靠氣勢壓人,隻有半瓶水才晃得最厲害。

車隊剛出青雲山脈,天就變了臉。先是飄起細密的雨絲,打在車簾上沙沙作響,冇過半個時辰,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砸在車廂頂部,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石子敲打。青石板路變得濕滑,車輪碾過的地方濺起泥水,打在兩側的竹林裡,驚起一片飛鳥。

王羽坐在最後一輛馬車的車轅上,懷裡揣著那柄重新淬鍊過的鐵劍。劍鞘上的鏽跡被打磨乾淨,露出裡麵暗青色的鐵胎,據鐵匠鋪的老師傅說,這劍的材質其實是玄鐵,隻是常年未加養護才顯得破敗。雨絲落在手背上,帶來微涼的觸感,他忽然想起蘇瑤家藥鋪的屋簷,也是這樣下雨的日子,她總愛坐在門檻上看雨,手裡還攥著株剛采的薄荷。

“小心!”

絡腮鬍的吼聲突然炸響,像道驚雷劈開雨幕。

王羽猛地抬頭,隻見前方的山穀兩側突然滾下無數巨石,棱角分明的石塊撞在山壁上,碎裂成更小的石塊,如冰雹般砸向車隊。最前麵的兩匹馬受驚,揚起前蹄嘶鳴,馬車瞬間失控,撞在旁邊的岩壁上,車廂板裂開一道大縫。

緊接著,樹林裡竄出十幾個蒙麪人,黑色的麵罩隻露出兩隻眼睛,手裡拿著淬了毒的彎刀,刀身在雨霧中閃著詭異的綠光。他們呈扇形散開,將車隊圍在中間,為首的是個獨眼龍,空蕩蕩的眼眶裡塞著塊黑布,握著彎刀的手背上爬滿了青筋。

“黑風穀的馬匪!”

趙天的聲音帶著哭腔,躲在馬車後麵瑟瑟發抖,“他們怎麼敢動青雲宗的商隊……”

絡腮鬍揮刀劈開飛來的短箭,闊背刀上的靈氣炸開一片紅光,將雨絲震得四散:“保護貨物!誰敢動一下靈茶,老子劈了他!”

王羽腳尖點動車轅,藉著《疾風步》的巧勁躍到半空。雨水打在臉上有些生疼,他卻看得格外清楚

——

三個馬匪正攀向最前麵的馬車,那裡裝著據說價值千金的雲霧茶。鐵劍出鞘的瞬間,他足尖在馬背上輕輕一點,身形突然折轉,像片被風吹動的葉子,從三個馬匪頭頂掠過。

這一步

“迴風”

是《疾風步》的精髓,講究借力打力,王羽練了三日都不得要領,此刻在生死關頭,竟憑著本能踏了出來。劍風掃過馬匪的手腕,彎刀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三道弧線,墜入旁邊的深潭。

“有點意思。”

識海裡的老者難得誇了句,“總算不是個死練書本的呆子。”

王羽落在地上時,才發現掌心滲出了細汗。他轉身迎上撲來的馬匪,鐵劍挽出個劍花,雨水被劍氣逼開,在身前形成一片短暫的無雨區。馬匪的彎刀帶著腥氣劈來,他側身避開,同時劍柄後撞,正中對方的胸口。那馬匪悶哼一聲,後退時腳下打滑,竟滾下了旁邊的斜坡,慘叫聲很快被雨聲吞冇。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馬匪雖然人多,卻大多是凝氣二層的修為,靈力虛浮,顯然是靠邪門歪道提升上來的。在三個凝氣四層修士的護衛下,馬匪漸漸潰散,獨眼龍見勢不妙,吹了聲口哨,帶著殘餘的人鑽進了密林,消失在雨幕中。

雨停時,車隊在山穀裡休整。王羽幫著趙天包紮傷員,忽然發現一個馬匪的傷口泛著黑紫色,與尋常刀傷不同。他撕下對方的蒙麵布,赫然看見死者的脖頸上有塊青黑色的胎記,像條扭曲的蛇。

“這胎記……”

王羽的識海突然一陣刺痛,彷彿有根針在紮他的靈識,腦海裡閃過一片模糊的血色。

“黑風寨的二當家,”

絡腮鬍用闊背刀挑著屍體的衣領,往他身上潑了把酒,“據說練了《噬靈訣》,殺人能吸靈氣,死有餘辜。”

王羽看著那胎記在酒液中漸漸淡去,識海裡的刺痛卻越來越清晰。他扶著馬車的欄杆蹲下身,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老者的聲音在識海裡悶悶響起:“彆看了,這邪功會汙染靈識,你現在的修為鎮不住。”

入夜後的營地燃起三堆篝火,濕柴燃燒時冒出滾滾濃煙,嗆得人直咳嗽。王羽靠在車輪上打坐,運轉靈氣修複剛纔打鬥時受損的經脈。《疾風步》雖然精妙,卻極其耗費靈氣,他能感覺到丹田內的靈氣隻剩下三成,需要儘快補充。

忽然,遠處傳來狼嚎,聲音淒厲,在山穀裡迴盪不絕。王羽睜開眼,看見一對綠幽幽的眼睛在樹林裡閃爍,像是兩盞懸掛在枝頭的燈籠。緊接著,數不清的綠光從四麵八方湧來,密密麻麻,像是被篝火吸引的螢火蟲,卻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凶光。

“是黑風寨的靈狼!”

趙天抱著賬本縮成一團,“他們養了狼崽子!這些畜生通人性,比馬匪還難纏!”

絡腮鬍修士將火把扔向樹林,火光中能看到數十頭青灰色的狼,體型比尋常野狼大出一圈,嘴角滴著涎水,牙齒在火光下閃著白森森的光。最前麵的那頭狼比小牛犢還大,額頭有撮白毛,尾巴微微翹起,顯然是狼王。

“結陣!”

絡腮鬍揮刀砍斷身邊的樹乾,粗壯的鬆樹轟然倒地,“把馬車圍成圈!”

王羽站在車陣的東南角,這裡是最薄弱的位置,背後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他握緊鐵劍,看著靈狼們像潮水般撲上來,利爪拍在車廂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木板上很快出現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突然,那頭白額狼王發出一聲咆哮,所有的靈狼同時後退,在離車陣三丈遠的地方停下,形成一個半圓。它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篝火,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等待什麼。

“不對勁。”

王羽的識海裡響起老者的聲音,“它們在等月圓。”

他抬頭望去,烏雲果然正在散去,一輪圓月從雲縫裡鑽出來,銀輝如流水般傾瀉而下,灑在靈狼們的身上。那些靈狼沐浴在月光裡,身體竟然開始膨脹,青灰色的皮毛下鼓起一塊塊肌肉,指甲變得像匕首般鋒利,眼睛裡的綠光越來越亮。

“是月狼變!”

絡腮鬍的聲音帶著驚慌,闊背刀在手裡微微發抖,“這畜生突破三階了!”

白額狼王再次咆哮時,王羽突然動了。他踩著《疾風步》繞到狼王側麵,鐵劍帶著靈氣刺向它的後腿。這一劍快如閃電,卻被狼王的皮毛彈開,隻留下道淺淺的血痕。玄鐵劍上傳來震感,讓他虎口發麻

——

這狼王的皮毛竟比迷霧林的墨麟豹還要堅硬。

“硬得像鐵甲。”

王羽暗道,腳尖在地麵上劃出個半弧,避開狼王掃來的尾巴。那尾巴帶著勁風,抽在旁邊的岩石上,竟將堅硬的岩石抽得粉碎。

狼王轉身撲來,腥臭的風撲麵而來,王羽甚至能看清它牙縫裡殘留的血肉。千鈞一髮之際,他忽然想起《青元劍訣》的

“流星趕月”,雖然步法不同,但那份一往無前的氣勢卻有共通之處。他將丹田內僅存的靈氣全部灌注到劍身,足尖在月光下劃出道殘影,身形突然下墜,險險避開了狼王的撲擊,同時劍峰上挑,刺向它的下頜

——

那裡的皮毛最薄,是剛纔觀察到的破綻。

“噗嗤”

一聲,鐵劍冇入半寸。墨綠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濺在王羽的衣袖上,帶著刺鼻的腥氣。狼王痛得狂躁起來,龐大的身軀猛地撞向馬車,車廂瞬間被撞得粉碎,裡麵的雲霧茶散落一地,茶葉遇血後竟泛起淡淡的金光。

“抓住它了!”

絡腮鬍修士趁機擲出鎖鏈,烏黑的鎖鏈在空中劃過弧線,纏住了狼王的後腿。其他兩個護衛也同時出手,長劍和彎刀同時落在狼王身上,雖然冇能造成重傷,卻暫時牽製住了它的動作。

王羽坐在滿地的茶葉上,看著掌心的傷口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剛纔那一劍,他分明感覺到有股暖流從識海湧到指尖,順著手臂注入劍身,像是老者在暗中相助。狼王的咆哮聲漸漸低沉,最終倒在地上不再動彈,眼睛裡的綠光慢慢熄滅。

天邊泛白時,車隊終於駛出黑風穀。王羽回頭望去,山穀裡的硝煙還未散儘,白額狼王的屍體被吊在樹杈上,像個破敗的稻草人,警示著過往的旅人。趙天清點貨物時發現,雖然損失了些茶葉,但大部分都完好無損,他抹著眼淚給王羽塞了塊桂花糕:“這是青風城的特產,你嚐嚐。”

糕點入口即化,甜絲絲的,讓王羽想起蘇瑤做的桂花酥。他忽然想起出發前趙磊說的話,表哥會帶些青風城的胭脂水粉,據說內門的女弟子都愛用。他摸了摸懷裡的身份令牌,還有十五個貢獻點,或許可以買一盒最普通的桃花膏,等半年後見到蘇瑤時送給她。

青風城的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灰褐色的磚石上爬滿了常春藤,城門口的石獅子嘴裡叼著銅鈴,被往來的行人摸得鋥亮。王羽望著那片灰色的輪廓,握緊了腰間的鐵劍。前路或許還有更多危險,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剛入青雲宗時的那個少年了。至少,他現在有能力保護自己,也有信心,在半年後見到蘇瑤時,能讓她看到一個更強的自己。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青銅鈴鐺再次響起,清脆的聲音驅散了最後的陰霾,也彷彿在預示著,這段險途的結束,正是另一段征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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